面试通知书上的时间是上午九点,我七点就到了市政府大楼门口。
初夏的晨光把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我站在广场边缘,反复确认着包里的材料——身份证、准考证、毕业证、各种证明,一样都不少。手机屏幕上是父亲昨晚发来的消息:"早点去,别迟到。"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我看了一夜。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对我的事这么上心。高考那年他在外地出差,我考研时他说"随便考考",就连我毕业答辩那天,他都因为要陪大伯去医院体检而缺席。可这次公务员考试,从我报名开始,他每周都要问进度。
更奇怪的是那个要求。
"从今天起,每周六去你大伯家打扫卫生。"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父亲突然这么说,语气不容置疑,"大伯年纪大了,家里需要人收拾。"
我当时就懵了:"大伯家不是有保姆吗?"
"保姆是保姆,你是你。"父亲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这是你应该做的。"
我不理解,却也没反抗。在我们家,父亲的话就是圣旨,尤其是涉及大伯的事。
于是这三个月,每个周六上午,我都会准时出现在大伯那栋独栋别墅里。擦地板、整理书房、清洁卫生间、修剪院子里的花草。大伯很少在家,偶尔碰见,他也只是站在二楼阳台上看我干活,目光深邃得像在审视什么。
有一次我问父亲:"大伯到底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把该看见的都看见,把该记住的都记住。"
这算什么答案?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在变相惩罚我,因为我毕业后没听他的话回老家,而是坚持留在省城。又或者,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培养我的"吃苦精神",毕竟公务员考试竞争激烈,他总说我缺少磨练。
直到今天早上,直到我走进这栋大楼,直到我在候考室门口看见那块指示牌——
面试考官:陈副厅长、李处长、周局长、马科长、孙主任、钱主任。
六个名字,四个眼熟得让我头皮发麻。
陈副厅长,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在大伯书房的访客,我见过他的公文包,黑色牛皮,右下角有个烫金的"陈"字。
李处长,大伯书房墙上合影里站在大伯左手边的人,照片下方有签名。
周局长,上个月来大伯家吃饭,我亲手给他倒过茶。
马科长,大伯的司机老张每周五去接的人,我在车库见过三次。
我的手开始发抖。
保姆打扫卫生和我打扫卫生,到底有什么区别?
父亲让我"把该看见的都看见",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场面试,真的是凭实力考进来的吗?
01
候考室里坐着二十三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
我的编号是11号,意味着要等很久。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
父亲叫萧远志,今年五十二岁,是市里某国企的中层干部。在外人眼里,他本分老实,不善言辞,是那种"一辈子就守着一份工作"的人。但在家里,他说一不二,尤其是涉及大伯的事。
大伯叫萧远程,比父亲大八岁,今年六十。
关于大伯的具体职务,父亲从不多说,只知道他在省里工作,级别很高。小时候过年,家族聚会时,所有长辈都要看大伯脸色说话。大伯咳嗽一声,满桌子人都不敢动筷子。
我和大伯不亲。
准确说,我从小就怕他。他看人的眼神总是那么犀利,像能把你看穿。小时候我撒个谎,他在饭桌对面看我一眼,我就全招了。
所以当父亲要我每周去大伯家打扫卫生时,我内心是抗拒的。
第一次去,是三个月前的周六。
大伯家在城西的枫林苑,独栋别墅,三层带花园。我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保姆周姨,五十多岁,在大伯家干了十几年。
"小帆来了?"周姨看见我有些意外,"你大伯在书房,我去叫他。"
"不用。"我赶紧摆手,"我爸让我来打扫卫生的。"
周姨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但什么也没说,把我领进去,指了指工具柜:"那你自便吧,我去买菜。"
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从一楼客厅开始,擦地板、擦茶几、整理沙发靠垫。房子很大,但出奇地整洁,明显是周姨每天都在收拾。我这个"打扫"更像是走过场。
一楼干完,我上了二楼。
二楼有四个房间,三个卧室和一个书房。卧室的门都关着,我没敢进,直奔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这不像普通的家庭书房,更像个小型办公室。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盒。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慎独",笔力遒劲。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摞整齐的文件夹。
我没敢乱动那些文件,只是简单地擦了擦桌子和书架。
就在我擦书架第二层时,手碰到了一个相框。
那是张合影,拍摄地点像是某个会议室。照片里有七八个人,大伯站在中间,左手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照片下方有签名:李明远。
李处长。
今天的六位面试官之一。
当时我只是觉得这人眼熟,并没多想。直到后来,我在书房里见过太多次类似的照片、签名、公文包、访客。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相框摔了。
回头一看,大伯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大伯,我……我在打扫卫生。"我赶紧把相框放回原位。
大伯走进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你爸让你来的?"
"嗯。"
"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大伯没再说话,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仿佛我不存在。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干活还是离开,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伯突然开口:"以后每周六都来?"
"是。"
"那就好好干,别糊弄。"大伯头也不抬,"我看得见。"
那天之后,每周六我都去。
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周三下午,会有位陈副厅长来书房,两人关着门谈话,每次都超过两小时。
周五傍晚,司机老张会去接一位马科长,他们在一楼客厅喝茶。
偶尔周末,会有人来吃饭,我见过周局长、孙主任,都是大伯恭恭敬敬招待的人。
而这些人的名字、长相、习惯,我全记在了脑子里。
因为父亲说过:把该看见的都看见,把该记住的都记住。
"11号,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跟着他走向面试室。
手心全是汗。
02
面试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厚重得像某种象征。
工作人员推开门,示意我进去。我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大,长条形会议桌后面坐着六个人,正中间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陈副厅长。他两边分别坐着其他五位考官,每人面前都摆着评分表和一杯茶。
"考生请坐。"陈副厅长的声音很平和。
我走到考生座位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各位考官好,我是11号考生。"
坐下的瞬间,我的余光扫过这六张脸。
李处长坐在陈副厅长左手边,戴着那副我见过无数次的金丝眼镜,此刻正低头翻看我的资料。
周局长在右手边第二位,圆脸,微胖,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让我一眼认出。
马科长在最左边,年轻些,大概四十出头,上周五我还在大伯家见过他。
钱主任在最右边,这位我不认识。
孙主任坐在周局长旁边,他上个月来大伯家吃饭时,我给他倒过三次茶,他喜欢喝铁观音,七分满。
六个考官,四个是大伯的人。
这还是巧合吗?
"请考生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陈副厅长开口。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准备好的内容开始说:"各位考官好,我叫萧帆,今年二十四岁,毕业于……"
话说到一半,我注意到李处长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特殊的意味,但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认出我了吗?那天在大伯书房门口,我们擦肩而过,他应该见过我的脸。
"……我的毕业论文方向是基层治理创新,曾在导师带领下参与过两个课题研究……"
我继续说着,尽量不去看那几张熟悉的脸。
周局长在记笔记,马科长面无表情,孙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飘过来,和大伯家客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自我介绍结束,陈副厅长点了点头:"下面开始提问。第一题,请谈谈你对'为人民服务'的理解。"
标准题,我准备过。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作答。说到一半时,李处长突然插话:"考生提到了'深入基层',那么请问,你有过基层工作经验吗?"
"没有正式的工作经验,但我在校期间参加过暑期社会实践,去过……"
"社会实践和真正的基层工作是两码事。"李处长打断我,语气不轻不重,"基层工作很苦,很琐碎,需要耐心和韧性。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坚持下来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刁难,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意味——他在试探我。
"我相信我可以。"我迎着他的目光,"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琐碎的工作。这三个月来,我每周六都去……"
话说到这里,我突然咬住了舌头。
差点说漏嘴。
"去哪里?"李处长追问。
"去图书馆学习。"我硬着头皮撒了个谎,"每周六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李处长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低头记了些什么。
接下来是第二题、第三题,都是常规问题。周局长问了我对某个政策的看法,马科长问了我的职业规划,孙主任问了一道情景模拟题。
整个过程中,那位不认识的钱主任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低头记录。
最后一题,轮到陈副厅长提问。
"小萧,如果你进入了我们这个系统,发现自己的直属领导在某件事上的决定可能不太合适,但他坚持要这么做,你会怎么办?"
这是个陷阱题。
说"服从",显得没原则;说"反对",显得不懂规矩。
我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我会先私下和领导沟通,说明我的想法和理由。如果领导坚持,我会服从决定,同时做好风险预案。如果事后证明确实有问题,我会承担我应该承担的那部分责任。"
陈副厅长微微颔首,没表态。
"好的,今天的面试到此结束,请考生退场。"
我站起来,再次鞠躬,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陈副厅长的声音:"小萧。"
我回头。
"你大伯身体还好吗?"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面试室里,六双眼睛全盯着我。李处长放下了笔,周局长停止了记录,连一直沉默的钱主任都抬起了头。
这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宣告什么?
我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发干:"挺好的,谢谢陈厅关心。"
"那就好。"陈副厅长笑了笑,"回去替我问候他。"
"好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的腿差点软了。
03
走出市政府大楼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该给父亲打电话吗?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答。从小到大,父亲就是这样——他做决定,我执行,从不解释为什么。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发来的消息:"面试怎么样?"
我盯着这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嗯,回来吃饭。"
收起手机,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城市在眼前流动,我的脑子却乱成一团。陈副厅长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还在扩散。
"你大伯身体还好吗?"
这不是客套,这是暗号。
他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个考生,是萧远程的侄子。
那四位考官听到这话时的反应,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处长眼神一凛,周局长嘴角微微上扬,马科长点了点头,孙主任端起茶杯遮住了表情。
只有钱主任,依然面无表情。
他是局外人吗?还是唯一一个真正按规矩办事的人?
公交车在家门口停下,我下车,走进单元楼。
我们家在五楼,老式的房子,没有电梯。我爬楼梯时,邻居王姨正好下楼,看见我就笑:"小帆回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啊,怎么没去你大伯家?"
我一愣:"王姨怎么知道我去大伯家?"
"你爸说的啊。"王姨压低声音,"上次我碰见他,还夸你懂事呢,说你每周六都去大伯家帮忙。你大伯那可是大人物,你爸让你多去走动走动,没错。"
我扯出一个笑容:"嗯,应该的。"
王姨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将来有你大伯照应,前途无量。"
她下楼去了,留我站在楼道里。
原来父亲在外面是这么说的——"多去走动走动","将来有你大伯照应"。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明牌。
我推开家门,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洗手吃饭。"父亲头也不抬。
"嗯。"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压抑不住的困惑。
吃饭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爸,今天面试……"
"通过了?"父亲夹了口菜。
"还不知道,要等通知。"我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陈副厅长问我,大伯身体好不好。"我盯着父亲的脸,"当着所有考官的面。"
父亲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那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
"嗯,那就行。"父亲继续吃饭,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放下筷子:"爸,我想知道,这三个月你让我去大伯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打扫卫生。"
"只是打扫卫生吗?"我的声音大了一些,"今天那六个考官,有四个我在大伯家见过。陈副厅长、李处长、周局长、马科长,他们都是大伯的……"
"都是你大伯的什么?"父亲打断我,眼神锐利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噎住了。
是啊,我想说什么?说他们是大伯的心腹?说这场面试是内定的?说我这个成绩是靠关系得来的?
"你以为你能进面试,只是因为你自己考得好?"父亲放下筷子,点燃了一根烟,"你的笔试成绩是第三名,前两名也进了面试。如果你的综合素质不过关,你以为谁能保你?"
"可是……"
"可是什么?"父亲弹了弹烟灰,"你大伯在的位置,能帮的忙多了去了。但他从来不会为了一个没本事的人浪费人情。这三个月让你去,不是为了走后门,是让你明白规矩。"
"什么规矩?"
"这个系统里的规矩。"父亲深吸了一口烟,"你以为那些考官认识你,就会直接给你高分?天真。他们认识你,只是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背后站着谁。但你能不能走得长远,还得看你自己。"
我沉默了。
父亲继续说:"陈副厅长问那句话,是在给你打标签。从今天起,你在这个系统里,就是'萧远程的侄子'。这个标签,可以是保护伞,也可以是紧箍咒。做得好,有人会捧你;做得不好,落井下石的人更多。"
他把烟头摁灭,看着我:"你以为我让你去打扫卫生,是在折腾你?我是在教你怎么低头,怎么做事,怎么在人前站稳。你大伯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要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人家凭什么信任你?"
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这三个月,每一次擦地板、每一次整理书房、每一次在访客面前倒茶,都是在被观察、被评估、被筛选。
"那如果我不想要这个标签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想要?那你今天为什么去面试?为什么考公务员?"
我答不上来。
"小帆,你已经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世界上,有人靠实力,有人靠关系,有人两者都有。你很幸运,你有个好大伯。但你也要明白,这份幸运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的自由。"父亲看着我,"从你进入这个系统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只是你自己了。你是萧家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你大伯的脸面。"
他转身走向阳台,背对着我说:"成绩估计这周就出来。如果过了,周六还是要去你大伯家,以后每个周六都去。这不是打扫卫生,是做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六张脸、陈副厅长的那句话、父亲的那番话。
我突然意识到,从三个月前父亲说出那个要求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04
面试成绩在周四下午公布。
我刷新网页的手都在抖,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拟录用名单第一位时,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三分钟。
第一名。
综合成绩第一名。
笔试第三,面试第一,总分第一。
我应该高兴的,这是我准备了半年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看到了?"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
"第一名,不错。"父亲难得夸我一句,"晚上回来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室友小陈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的表情,凑过来看电脑屏幕:"卧槽,老萧你牛逼啊!第一名!请客请客!"
"行。"我勉强笑了笑。
小陈察觉到我的异常:"怎么了?考上了还不高兴?"
"没有,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点恍惚。"
"理解理解,我当年考上研究生也是这样。"小陈拍拍我的肩膀,"不过老萧,你家是不是有点关系啊?我听说这次面试挺黑的,有几个笔试高分的都被刷下来了。"
我的心一紧:"谁说的?"
"论坛上传的啊。"小陈打开手机,"你看,有人匿名爆料说,今年这批面试考官里有个副厅级的,平时根本不管这种事,这次突然来了,肯定有猫腻。"
我接过手机,看着那些评论。
"楼主别酸了,人家考第一是实力。"
"楼上天真,你以为面试打分有多客观?差个一两分太正常了。"
"我一个朋友也考了,说那个副厅面试时问了某个考生他大伯身体好不好,你品品。"
"卧槽,这么明目张胆?"
我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消息传得真快。
"老萧,你不会真有关系吧?"小陈半开玩笑地问。
"没有。"我把手机还给他,"我就是正常考的。"
"行行行,我信你。"小陈嘿嘿一笑,"不过有关系也没啥,这年头,有关系不用才是傻子。走,晚上撸串去,庆祝一下。"
"我晚上要回家吃饭。"
"那明天?"
"明天……"我突然想起来,"明天周五,我有事。"
"周六呢?"
"周六也有事。"
小陈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你现在是准公务员了,忙得很,我惹不起。"
我没解释。
周六我要去大伯家,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打算说。
晚上回到家,父亲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我爱吃的。
"来来来,坐。"父亲难得这么热情,还特意开了瓶酒,"今天高兴,咱爷俩喝两杯。"
我在父亲对面坐下,看着他给我倒酒。
"小帆,爸爸为你骄傲。"父亲举起杯子,"第一名,给咱家长脸了。"
我也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爸,我问你个事。"我放下杯子,"当年你为什么不考公务员?"
父亲一愣,笑了:"我?我哪有那个命。当年家里穷,你大伯一个人读书就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后来托人进了国企,能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父亲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要是去考,你大伯怎么办?家里总得有人挣钱。再说了,我没那个脑子,考也考不上。"
"可是……"
"可是什么?"父亲打断我,"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让你走这条路?"
我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燃一根烟:"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重要。小帆,你大伯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运气和能力,还有家里的支持。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我可以支持你,让你走得更远。"
"如果我不想走这条路呢?"
"那你想走什么路?"父亲盯着我,"回老家找份工作?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还是继续漂着,租房子过日子?"
我说不出话。
"小帆,你现在有选择,是因为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有些选择根本不是选择,而是必然。"父亲弹了弹烟灰,"你大伯今年六十了,再过几年就要退了。他这一生没儿没女,把你当自己孩子看。你说,你能不能辜负他?"
这话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胸口。
"周六去不去你大伯家,你自己决定。"父亲站起来,"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去,就好好去;如果你不去,以后也别去了。"
他走进卧室,留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想着父亲的话,想着大伯在书房里看我的眼神,想着那些考官的脸。
我到底想要什么?
公务员的稳定?大伯的照应?还是所谓的"前途"?
又或者,我只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找工作的艰难,逃避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05
周六早上八点,我还是去了大伯家。
不是因为父亲的话,也不是因为害怕什么后果,而是因为我想当面问大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响门铃,还是周姨开的门。
"小帆来了,你大伯在楼上等你。"周姨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说你来了直接上去。"
我愣了一下:"等我?"
"嗯,他今天特意在家。"
我换了鞋,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半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大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大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着他给我倒了杯茶。
"听说面试第一名?"大伯端起茶杯,看着我。
"嗯。"
"不错。"大伯喝了口茶,"但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让我夸你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大伯,我想知道,这三个月,您到底在考察我什么?"
大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打扫卫生,后来我发现您在观察我,看我怎么做事,怎么对人。再后来,我在面试时看到了那些考官,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从我爸让我来打扫卫生,到那些考官认识我,到陈副厅长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您的身体——这些都是您的安排,对吗?"
大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小帆,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考公务员?"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仅此而已?"
"还因为……我爸希望我考。"
"那你自己呢?"大伯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我答不上来。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大伯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是能力不够,也不是不够努力,而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爸让你考,你就考;我让你来打扫,你就来。你像个提线木偶,别人拉一下,你动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这样的人,能走多远?"
我的脸涨得通红。
"这三个月,我确实在观察你。"大伯走回书桌前,"我在看你是不是能沉下心做事,是不是有眼力见,是不是懂规矩。面试的事,我也确实打了招呼。但你以为我打招呼,是为了让他们给你送分?"
"不是吗?"
"当然不是。"大伯坐下,"我打招呼,是让他们认识你,知道你是我侄子。至于你能不能过,全看你自己。如果你面试表现差,别说第一名,连录用都不可能。"
"可是陈副厅长那句话……"
"那句话是在给你站台,也是在给你压力。"大伯打断我,"从今天起,整个系统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做得好,有人捧你;做得不好,踩你的人更多。你以为有我罩着就能高枕无忧?天真。"
我沉默了。
"小帆,我今年六十了,还能干几年?"大伯端起茶杯,"五年?三年?等我退了,你靠什么在这个系统里立足?靠我的余威?那能管多久?"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明白,我给你的,只是一个起点,一个比别人高一点的起点。但路要怎么走,走多远,全看你自己。如果你只想着靠我,那你永远走不远。"
我的喉咙发紧:"那您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侄子,是萧家的人。"大伯放下茶杯,"也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行不行。"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大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
"你先出去。"他的语气很急促。
"大伯……"
"出去!"
我从没见过大伯这样的表情,赶紧站起来往外走。
就在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接起电话:"什么?!秦副市长被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脚步停住了。
秦副市长,那个上周还在大伯家吃饭的人。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大伯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愣着干什么?走!"
我赶紧出去,带上门。
站在楼道里,我的心脏狂跳。
秦副市长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大伯刚才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那些在大伯家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我见过的考官们,他们……
十分钟后,大伯从书房出来,穿着正装,脸色阴沉。
"小帆,以后不用每周都来了。"他下楼时头也不回地说,"等通知。"
"大伯……"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他走到玄关,回头看我,"这个系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车子发动、远去。
周姨从厨房出来,叹了口气:"小帆,你也回去吧。这几天,你大伯估计顾不上你了。"
我木然地点头,换鞋离开。
走在街上,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秦副市长出事,大伯会不会也……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上不用回来吃饭了,我有事出去一趟。"
有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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