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副总,这份调整方案,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股东会会议室里,丁萍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嘴角挂着笑。
我大哥郭立辉坐在主位上,低头翻着手机,像在翻什么重要邮件。
窗外雷声滚过,冷气开得很足。
我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心寒。
唐炎彬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
我站起来,把文件推回去。
“既然我不是宏远的人了,那我宣布——我带来的18个核心技术团队,今天全部撤走。”
全场安静了三秒。
郭立辉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他不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01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父亲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他在家摆了一桌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就我们四个人——父亲、我、我大哥,还有我嫂子丁萍。
我妻子宋雨桐那天学校有事,没来。
父亲坐在主位上,清瘦了不少。
脑溢血这一闹,他从一百六十斤瘦到一百二十斤。
说话也没以前利索了,说快了就有点大舌头。
但他那脾气,一点没变。
饭吃到一半,父亲又开始念叨公司的事。
“智宸啊,技术中心那套新设备,什么时候能到位?”
我说已经在走采购流程了,最快下个月。
父亲点点头,又看向郭立辉。
“立辉,你那边销售渠道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郭立辉放下筷子,笑了笑。
“爸,谈着呢,快了。”
父亲皱了皱眉:“快了这个词,我听你说半年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父亲的脚,想让他别说了。
但他没理我。
“智宸比你小四岁,技术中心管得风生水起。你这边一个大客户都拿不下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郭立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丁萍“啪”地摔了一下筷子。
“爸,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她语气挺冲,不像儿媳妇对公公说话的口吻。
“立辉这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公司那么多杂事,都是他在操心。”
“智宸是能干,但您每次吃饭都拿他比来比去,也不想想立辉心里舒不舒服。”
父亲愣了一下。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我赶紧打圆场:“爸不是那个意思,嫂子你别多想。”
丁萍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郭立辉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那顿饭后来吃得索然无味。
快散的时候,父亲叹了口气。
“立辉,爸不是偏心。爸是着急。公司迟早是你们兄弟俩的,你得撑得住才行。”
郭立辉点了点头,但还是没说话。
回家的车上,宋雨桐打电话过来问吃得好不好。
我把饭桌上的事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智宸,我觉得你嫂子今天不太对劲。”
我说怎么了。
“她平时虽然嘴快,但不至于当着爸的面摔筷子。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没当回事。
“可能就是心情不好吧。”
宋雨桐说:“你多留个心眼。你们家那公司,你嫂子最近是不是插手得挺多的?”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以前公司的事,都是我和大哥商量着来。
丁萍从来不掺和。
但最近半年来,她三天两头往公司跑。
不是找财务要报表,就是找行政问人事安排。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想替大哥分担点。
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
02
家宴过去一周。
郭立辉突然找我谈话。
在公司六楼的办公室里,他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发呆。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笑了笑。
“智宸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搓了搓手,像是不太好开口的样子。
“怎么了大哥,有话直说。”
他干咳一声,把那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这样的,爸不是身体不好嘛,公司现在很多事情都得我来拿主意。”
“我考虑了挺久,觉得你应该轻松点。”
“技术中心那个管理岗太累了,你每天加班到半夜,我看着心里也不落忍。”
“所以我想把你调到首席技术顾问的位置上来。”
“活儿轻松,待遇不变,你专心搞你的研发就行了。”
我愣住了。
技术中心管理岗是我的根据地。
那18个人,是我一条条招进来、一个个带出来的。
没有我,就没有那个团队,没有那个团队,就没有宏远今天的核心技术。
现在大哥说要让我“轻松一点”?
我说:“大哥,这个岗位我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郭立辉的笑容有点勉强:“你说。”
“我调岗可以,但那18个人,必须跟我一起调。”
郭立辉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
“智宸,那不行。那18个人是技术中心的骨干,他们得有个人管着。”
“你当顾问了,再挂个管理的名,不合适。”
我说:“那他们谁管?”
郭立辉想了想:“我准备从外面招个职业经理人。”
我笑了。
“大哥,那18个人跟了我五年。他们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宏远科技这个牌子。”
“你随便找个外人来管他们,你信不信,三天之内就得乱。”
郭立辉的脸色更难看了。
“智宸,你这叫什么话?”
“公司是咱家的,不是你的。”
“那18个人的工资是公司发的,不是你发的。他们凭什么只听你的?”
我说:“不信你试试。”
郭立辉被我噎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再考虑考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我给你说实话吧。”
“调岗我没意见,但你得告诉我,这个主意,是你的意思,还是嫂子的意思?”
郭立辉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飘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凉了半截。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明显感觉到公司里气氛不对劲。
以前我来上班,前台小张会笑着喊一声“郭副总”。
现在看到我,她目光躲闪,低着头假装在忙。
王刚捷偷偷来找我。
他是那18个人里的二号人物,我的大学同学,跟了我五年。
人挺糙,心里头透亮。
“老郭,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技术中心那边,最近来了个人,姓唐,叫什么唐炎彬的。”
“丁萍带着他,每个工位都转了一遍,问这问那的。”
“还把那帮兄弟一个个叫去谈话,问他们‘跟郭副总什么关系’‘愿不愿意换个领导’。”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以为丁萍就是查查账,她怎么查到我的人头上了?”
王刚捷压低声音。
“老郭,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这事没那么简单。”
“丁萍最近往公司跑得比郭立辉还勤。她跟那个唐炎彬,三天两头在私房菜馆吃饭。”
“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回到办公室,坐了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丁萍是个聪明女人,嫁给郭立辉十几年,一直在幕后。
怎么现在突然要插手公司的事?
还有那个唐炎彬,他是什么来路?
我拿起电话,打给秘书薛静怡。
薛静怡是郭立辉的秘书,但跟我也挺熟。
平时她对我挺客气的,有什么消息也会透给我。
“静怡,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唐炎彬,你知道他什么背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副总,我劝您自己查一下。”
“我这边不方便说太多。”
她这句话,让我更觉得不对劲了。
挂了电话,我在网上搜了一圈。
唐炎彬,风投圈里小有名气。
做的就是收购和控股这一块。
手里有几个成功的并购案例。
但网上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手段狠,有人说他吃相比较难看。
我越看越心惊。
一个做风投的,跑到一家制造企业来东看西看,他想干什么?
当晚回家,宋雨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问我:“智宸,你大哥到底知不知道这事?”
我说:“不知道吧,他怎么可能会让丁萍跟外人联手对付我?”
宋雨桐叹了口气。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丁萍是你嫂子,她来公司,你大哥能不知道?”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现在都快一个月了,他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要是真不知道,那就是不想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却不拦着,那就是默许。”
宋雨桐平时不怎么说公司的事,但她看事情,比我透。
“还有,你爸那边现在谁在照顾?”
“护工啊,怎么了。”
“那个护工是谁安排的?”
“好像是大哥……”
话说到一半,我后背发起凉来。
04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这些事。
父亲入院后,郭立辉代理董事长。
丁萍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司。
唐炎彬进场。
技术中心被“观摩”。
我的管理权被要求剥离。
这一切像一根线,串起来了。
但我不愿意相信。
那是亲大哥。
是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接手父亲公司的大哥。
他就算心里不平衡,也不至于跟外人联手,把我往死里整吧?
第二天一大早,王刚捷来了公司。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
“老郭,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股权变动登记表。
显示唐炎彬通过三个空壳公司,已经收购了宏远科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加上其他几个小股东的支持,他手里的投票权,已经接近百分之三十。
我说:“这不可能。我跟父亲手上有百分之五十一,他和丁萍再怎么收,也动不了我们。”
王刚捷摇头。
“老郭,你想得太简单了。”
“你爸手上的股份,你大哥是代持的。”
“那份代持协议,你签过字吗?”
我心里一惊。
代持协议是父亲住院前签的,当时父亲说“我身体不好,股份先让你大哥代持,等你成熟了再转给你”。
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
“你的意思是,大哥可以用我父亲那部分股份来投票?”
王刚捷点头。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按这个算法,郭立辉手里握着的投票权,加上丁萍和唐炎彬收来的那部分,已经远远超过我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等下一场股东大会。
那场会,定在一周后。
我看着日历上的日期,手心里全是汗。
当天下午,薛静怡偷偷来找我。
她塞给我一个小U盘,说了一句话:“郭副总,里面有您需要的所有证据。”
我没来得及问什么,她转身就走了。
走之前她又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当心您嫂子。她比男人狠。”
05
股东会那天,天气不好。
一大早就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坐在会议室里。
十八个兄弟都在外面等着。
他们已经知道了今天可能发生的事。
王刚捷跟我说:“老郭,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听你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郭立辉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丁萍。
唐炎彬坐在长桌靠窗的那一头,手里转着那支钢笔。
股东们陆续到齐。
气氛不怎么好。
有几个小股东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知道,他们已经被丁萍“说通”了。
会议开始。
郭立辉先做了一篇开场白,说什么“公司健康发展需要调整管理层”之类的场面话。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然后是丁萍。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文件。
“各位股东,我这里有一份董事会草拟的股权重组方案。”
“根据公司目前的运营状况,我们建议对管理层进行优化调整,同时重新分配干股持有比例。”
她念了一大段法律条文。
我听得明白——这个方案的核心,就是要稀释我手上的干股,同时免去我的一切管理职务。
方案念完,丁萍看向我。
“郭副总,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郭立辉。
他在看手机,始终没抬头。
我说:“大哥,你看着我说话。”
郭立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里面有愧疚,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说:“智宸,这是股东们的共同决定。”
“为了公司好,你委屈一下。”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
是心凉透了的那种笑。
“为了公司好?”
“好,那我问你,你旁边那个姓唐的,他手上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从哪来的?”
“你老婆陪他吃了多少顿饭,才换来这些投票权?”
丁萍的脸色变了。
“郭智宸,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看着她:“嫂子,我叫你一声嫂子,是给大哥面子。”
“但你干的那些事,你心里清楚。”
唐炎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郭副总,说话要有证据。”
我拿起桌上的U盘,举起来。
“证据在这里。”
“薛静怡昨天给我的。”
“里面有你近半年来,所有和丁萍的通话录音、转账记录,还有你那几个空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
郭立辉的脸白了。
丁萍的手在发抖。
唐炎彬的笑容也没了。
我说:“这份东西,我暂时不会公开。”
“但如果你们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就不客气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丁萍咬着牙说了一句话:“投票!”
结果是早就定好的。
百分之六十二的票,同意股权重组方案。
我被免去了一切职务。
消息传到外面,那18个兄弟都站起来了。
但我让他们冷静。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既然我不是宏远的员工了,那我宣布——”
“我带来的18个人,今天全部撤走。”
“一个不留。”
06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静得可怕。
王刚捷站在门口,迎上我。
“老郭,怎么说?”
我说:“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三个字:开始了。
不到半小时,人事部的电话被打爆了。
18封辞职信,整整齐齐地送到了前台。
每封信都附了一份《保密承诺解除函》和《劳动合同终止协议》。
这18个人,全部是核心技术岗。
从研发到测试,从工艺到流程,从设备调试到产线配置,全是他们一手构建的。
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一台设备。
但带走了所有的经验、逻辑、参数和配方。
公司那套自动化生产系统,从主机到终端,全都用他们写的代码。
这些人走了,系统就是一堆废铁。
下午两点,第一条生产线停止了运转。
操作工盯着死机的屏幕,不知所措。
下午三点,第二条也停了。
到了下午五点,全厂六条线,全部瘫痪。
客户的投诉电话像雪片一样飞来。
郭立辉站在技术中心空荡荡的工位前,脸白得像纸。
丁萍还在打电话,不知道在联系谁。
我听王刚捷说,她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唐炎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宋雨桐已经做好饭了。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都拿不起来。
她没问我怎么了,只是给我盛了碗汤。
“喝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
“你说,爸知道了会怎么样?”
宋雨桐沉默了一下。
“你爸不是糊涂人。他会明白的。”
我没说话。
手机一直在震动。
都是公司的人发来的消息。
有求我回去的,有骂我狠心的,还有问我到底想要什么的。
我一个都没回。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果然,凌晨一点,电话响了。
是父亲。
“智宸,你在家吗?”
“在。”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宋雨桐看着我:“爸来了?”
我点点头。
“那我再去煮点粥。”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郭立辉和丁萍。
父亲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智宸,爸对不起你。”
07
父亲进来的时候,腿脚都不利索。
宋雨桐赶紧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
郭立辉和丁萍站在门口,进退不是。
父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来!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低着头走进来,站在沙发旁边,谁也不敢坐。
父亲喘了几口气。
“智宸,爸在医院待了半年,有些事情没顾上。”
“但今天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
他转过头,看着郭立辉。
“你跟我说实话,那18个人辞职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郭立辉低着头,小声说:“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
父亲的声音突然高了。
“你知道你弟弟手里那18个人是公司的命根子,你还默许你老婆搞这一出?”
郭立辉不说话。
丁萍在旁边开口了:“爸,这事不怪立辉,是我……”
“你闭嘴!”
父亲吼道。
他吼得太用力,咳了起来。
我连忙拍他的背:“爸,您别动气。”
父亲咳完,看着丁萍。
“我让你进门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丁萍咬住嘴唇,没说话。
“我说,郭家的公司,是郭家的事。”
“你嫁进来了,就是郭家的人,但公司的事,你少掺和。”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丁萍的眼圈红了。
“爸,我不是要夺权,我是……”
“你是什么?”
父亲站起来,指着她。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那个姓唐的勾搭?”
“你以为我老了就糊涂了?”
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我扶着他坐下:“爸,您先坐下,慢慢说。”
父亲坐下来,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智宸,公司的事,爸来处理。”
“但你告诉爸一句实话——你还想回去吗?”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鼻子酸了。
但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说:“爸,我回不回去,不是今天能决定的。”
“但我想问您一句话。”
父亲看着我:“你说。”
“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父亲愣住了。
郭立辉也愣住了。
只有丁萍,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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