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自动门刚一打开,一股冷气就扑到脸上。我推着购物车进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志远发来的:"晚上想吃红烧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最后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我走到肉类区,挑了块五花肉。旁边有个大妈也在选肉,她瞥了一眼我的购物车,突然开口:"你家那口子可真有福气,六十多了还有人伺候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大妈又说:"我看你每次都买这么多菜,一个人吃不完吧?"

"两个人。"我把肉放进购物车。

"老伴儿?"

"算是吧。"

大妈没再问下去,我推着车走向调料区。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女儿秀秀打来的视频电话。我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接通。

"妈,你又去超市了?"秀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嗯,买点菜。"

"他又让你做红烧肉?"

我没说话。

秀秀叹了口气:"妈,你才跟他住了三个月,就成保姆了?"

"没有的事。"我把手机往下移了移,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他那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多,全给你了?"

"给了。"

"那你自己的钱呢?"

"存着。"

秀秀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行了,我还要买菜,回头再聊。"

挂了电话,我站在调料区前发了会儿呆。酱油有十几种,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最便宜的那瓶。

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何志远还没回来,他每天下午都去河边钓鱼,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我把菜放进冰箱,开始准备晚饭。

切肉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何志远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块肉,说是他妈让他送来的。那时候肉是稀罕东西,我妈高兴得不行,非要留他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门响了,何志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水桶,看样子又是空手而归。

"没钓到?"我问。

"鱼不开口。"他把水桶放在阳台上,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看了会儿,"还是你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没说话,继续切肉。

何志远突然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翠兰,跟我在一起,你委屈吗?"

我手一顿。

"没有。"

"那就好。"他松开手,转身去了客厅。

我看着砧板上切好的肉,突然有点想不起来,刚才他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用的那种。

01

何志远是我的初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男人。

四十五年前,我们在棉纺厂认识。他在机修班,我在织布车间。那时候他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人就笑,特别讨人喜欢。

我们谈了两年,谈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他突然说要去南方打工。

"你等我两年,我赚够了钱就回来娶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说好。

结果这一等,就是四十五年。

他走后三年,我妈给我介绍了现在的前夫。我当时已经二十六了,在那个年代算是大龄了。我想着何志远可能真的不回来了,就同意了。

婚后生了女儿秀秀,日子过得平淡。前夫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对我也还算可以。我们就这么过了三十多年,直到五年前他查出胃癌晚期,半年就走了。

去年春节,我去菜市场买菜,一转身,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鱼摊前。他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何志远。

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说这些年他在南方娶妻生子,老婆三年前病故,儿子在国外定居,把他一个人留在国内。他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一千八百一十二块,存款有一百多万,不缺钱,就是太孤单了。

"翠兰,你现在一个人?"他问我。

"嗯。"

"那......"他欲言又止。

我心里其实明白他想说什么,但我没接话。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找我,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约我出去吃饭。秀秀知道了,坚决反对。

"妈,你都六十四了,还搞这一套?"

"我跟他只是朋友。"

"朋友?他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秀秀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尖锐,"他有退休金,有存款,为什么不去找保姆,非要来找你?"

我没说话。

"妈,你可别糊涂。"秀秀说完就挂了电话。

三个月前,何志远正式提出搭伙养老。

"我每个月的退休金全部给你,你帮我做饭洗衣服,照顾我的起居。"他说得很认真,"我不图别的,就是想有个伴儿。"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他那一万多的退休金,而是因为四十五年前,我真的等过他。

搬过来的第一天,他把银行卡和密码都给了我。我看着那张卡,突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你就不怕我卷钱跑了?"我开玩笑说。

"你跑哪儿我都能找到。"他笑着说。

这三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静。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他吃完就去小区里遛弯,回来看看电视,下午去钓鱼,晚上八点准时睡觉。

我的作息也跟着他调整了。以前我自己住的时候,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现在不行了,他喜欢吃热乎的,我就得按点做饭。他不吃辣,我做菜就不能放辣椒。他说晚上八点睡对身体好,我也只能跟着早睡。

秀秀说我是给自己找了个大爷伺候。

我没反驳,因为确实是这样。

但我不觉得委屈。

或者说,我不想承认自己委屈。

这天下午,我在厨房收拾,听见何志远在客厅打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在说什么。等我端着水果出去,他已经挂了电话。

"谁打来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朋友。"他接过水果,吃了一块苹果。

我坐在他旁边,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的都是他刚才打电话的样子。

"志远。"我突然开口。

"嗯?"

"你儿子......"我想问他儿子知不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怎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

何志远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们睡在两个房间,他的房间在主卧,我的在次卧。他说这样各自都有私人空间,互不打扰。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下午他打电话的样子,还有那天我切肉时闻到的香水味。

可能是我多心了。

一定是我多心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起床做早饭。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何志远的房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想帮他关上,无意间看见他坐在床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嘴角还带着笑。

我正要退回去,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醒了?"我问。

"嗯。"他迅速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这么早?"

"习惯了。"

我转身去厨房,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看手机,而是因为他锁屏幕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早饭我做了小米粥和煎蛋。何志远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报纸。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脖子上的皮肤也松弛了。但他的手还是很好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翠兰,我想问你件事。"他突然放下筷子。

我心一紧:"什么事?"

"你女儿......她对我意见很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担心我被骗。"我尽量说得委婉一些。

"我能理解。"何志远点点头,"要不改天我去见见她,当面解释清楚?"

"不用。"我说得太快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何志远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疑惑。

"她工作忙,没时间。"我补充道。

"那好吧。"他没再坚持,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何志远照例出去遛弯。我收拾完厨房,打开他的房门,想换一下床单。

房间很整洁,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我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

我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屏幕亮了,需要输入密码。我试了几个数字,都不对。我想输他的生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转身走出房间。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路过手机店的时候,看见橱窗里贴着大幅广告:"教你查看老伴微信聊天记录"。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傍晚,何志远依旧去钓鱼。我在家做晚饭,手机响了,是秀秀打来的。

"妈,你在干嘛?"

"做饭。"

"又是给他做的?"秀秀的语气不太好。

我没说话。

"妈,我问你,他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说了,每个月一万一千八。"

"你见过现金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真的把钱给你了?还是只是把银行卡给你了?"

"他把卡给我了,密码也告诉我了。"

"那你去取过钱吗?"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我平时买菜用的都是我自己的钱,他的卡我一次都没动过。

"你去查查余额。"秀秀说,"别到时候发现是张空卡。"

"不会的。"

"妈,你能不能清醒点?"秀秀的声音突然变大,"你才认识他几个月?你对他了解多少?万一他是骗子怎么办?"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确实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关了火,从包里翻出何志远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卡很新,边角都还很锋利。

我把卡放在手心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了包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志远说他明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我问。

"见个老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心里已经起了疑。

他从来没有一整天不在家过。

03

第二天一早,何志远就出门了。他换了身我没见过的衣服,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也用发胶抓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多了。

"你真去见朋友?"我站在门口问。

"不然呢?"他笑着说,"你不信?"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瞎想,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门关上了,我透过猫眼看着他走进电梯。他在电梯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秀秀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你去查查余额。"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去了银行。

银行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我在ATM机前站了很久,才把卡插进去。

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1,253,678.42元。

一百二十五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有点发抖。

他没骗我。

卡里真的有钱。

我退出页面,取出卡,转身离开了银行。走在路上,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我为什么要怀疑他?

回到家,我给秀秀打了个电话。

"妈?"秀秀接得很快。

"我查了,卡里有一百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秀秀说,"但是妈,你还是要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情感节目,主持人正在调解一对老年夫妻的矛盾。老太太哭着说老头子有外遇,老头子否认,说只是跟朋友喝茶。

我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何志远今天出门的样子。

他真的只是去见朋友吗?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王翠兰女士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秀秀的朋友小张,她让我给您带个话。"

我一愣:"什么话?"

"她说让您最近注意一下那位何先生的行踪,尤其是他跟谁见面。"

"为什么?"

"这个......秀秀没细说,她只是让我转告您。"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不安了。

秀秀为什么要让别人给我打电话?她怎么知道何志远今天出门?

我又给秀秀打了个电话,但她没接。我连打了三个,都是无人接听。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脑子里一团乱。

傍晚六点,何志远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声音有点嘈杂,好像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再等一会儿。"

"你在哪儿?"

"饭店,跟朋友吃饭。"他说,"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先吃,别等我了。"

他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心里突然很委屈。

七点半,我听见门锁响了。何志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说是给我带的烤鸭。

"吃了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吃了。"我说。

"那这个明天吃。"他在沙发上坐下,看起来有点累。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衬衫的领口有点皱,袖子上沾了一点油渍。

"见的什么朋友?"我问。

"老同事,好久不见了,聊得挺开心。"

"男的女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怎么了?"

"随便问问。"

"男的。"他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翠兰,你不信我?"

"我信。"

"那就别瞎想。"他拍了拍我的手,"我去洗澡。"

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他带回来的那个袋子。

烤鸭的香味飘出来,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走到浴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水声。我想推开门,手放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放下了。

回到客厅,我打开那个袋子。除了烤鸭,里面还有一张小票。

我拿起小票,上面写着:2份烤鸭,1份酱肘子,2瓶啤酒,总计268元。

2份烤鸭。

他说他见的是老同事,是男的。

可他为什么要买两份烤鸭?

04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何志远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他最近手机响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微信。每次手机响,他都会走到阳台上接,或者进房间把门关上。

有一次,我正在做饭,听见他在客厅接电话。

"嗯......我知道......放心......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听得不太清楚。

我关了火,走到厨房门口,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好,我改天再去找你。"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连忙退回厨房,假装在切菜。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做什么呢?"

"炒菜。"

"哦。"他在冰箱里拿了瓶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给秀秀发了条消息:"你能查到何志远的通话记录吗?"

秀秀秒回:"妈,你终于开窍了?"

"你能查吗?"

"我试试。"

过了十分钟,秀秀打来电话。

"妈,我问了我一个做通讯的朋友,他说查别人的通话记录是违法的。"

"那怎么办?"

"你得想办法看他的手机。"

"他手机有密码。"

"那你就观察他,看他平时都跟谁见面,都去哪儿。"秀秀说,"妈,我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秀秀顿了顿,"而且妈,你想想,他一个有钱的老头,为什么要找你搭伙养老?他完全可以请保姆,或者去养老院,为什么偏偏要跟你住一起?"

我没说话。

"我怀疑他有目的。"秀秀说。

"什么目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你一定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第二天下午,何志远又说要出去。

"又见朋友?"我问。

"嗯,去下棋。"

"在哪儿下?"

"老地方,河边的茶馆。"

"几点回来?"

"五点左右吧。"他换了鞋,拿起钥匙,"你在家好好待着。"

他走后,我在家坐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决定跟出去看看。

我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出了门。

何志远走得不快,我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出了小区,拐进了一条小路,然后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了。

我躲在对面的树后面,看着他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

我等了几分钟,也走进了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客人也不多。我一眼就看见了何志远,他坐在角落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化着精致的妆。她正在跟何志远说话,何志远笑着点头,表情很温和。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转身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手有点发抖。

他骗我。

他说去下棋,结果是来见女人。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径直走到他们的桌前,站在那里,看着他。

何志远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翠兰,你怎么......"

"你不是说去下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女人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尴尬。

"我......"何志远站起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不用介绍。"我打断他,"我回去了。"

我转身走出咖啡馆,何志远追了出来。

"翠兰,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继续往前走。

"她是我女儿。"何志远说。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女儿?"

"对,她是我女儿,秀华。"何志远说,"我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介绍给你,但是......"

"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儿子,在国外?"

何志远沉默了几秒,说:"我还有一个女儿,在本地。"

我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妈妈是我前妻。"何志远说,"我们离婚后,女儿跟了她。这些年我跟女儿见面的次数不多,最近才重新联系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兰,我没想骗你。"何志远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我回去了。"我说。

"我陪你。"

"不用。"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

他还有一个女儿。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手机响了,是秀秀打来的。

"妈,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手机静音了。"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秀秀的声音有点急,"我托朋友查了一下那个何志远,发现他......"

"发现什么?"

"他在本地还有一个女儿,叫何秀华,今年五十二岁。"

我没说话。

"妈,你早就知道了?"

"我刚知道。"我说,"我今天跟踪他,发现他在跟一个女人见面,他说那是他女儿。"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跟前妻离婚,女儿跟了前妻,这些年见面不多。"

"妈,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秀秀说,"你想想,他为什么要瞒着你?"

我想不出答案。

"你先别急,我让朋友再查查这个何秀华。"秀秀说,"妈,我怀疑他接近你,可能跟他女儿有关。"

"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响了。

何志远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着我,说:"翠兰,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在我旁边坐下,握住我的手:"我不该瞒着你,是我不对。"

"你还瞒着我什么?"我看着他。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他说,"我向你保证。"

我抽回手,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他的叹息声。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何志远几乎没说话。我依旧每天做饭,打扫卫生,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僵。

何志远试过几次想跟我解释,但我都没理他。

秀秀那边也没消息,我每天都在等她的电话。

这天中午,我正在做饭,手机突然响了。是秀秀。

"妈,查到了。"秀秀的声音有点兴奋。

"查到什么?"

"那个何秀华,她欠了一屁股债,至少有三十万。"

我手一抖,菜铲掉在了地上。

"妈?你还在吗?"

"在。"我捡起菜铲,"你怎么知道的?"

"我朋友有门路,查到她的征信记录,好几张信用卡都逾期了,还有网贷。"秀秀说,"妈,我觉得何志远接近你,可能就是为了帮他女儿还债。"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妈,你得小心点,别让他骗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菜,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关了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何志远不在家,他说去钓鱼了。

我盯着他的房门,想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房间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翻找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我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他藏起来了。

我翻了很久,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的抽屉。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起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单据。

我翻看着,突然看见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转账日期是上个月,金额是五万,收款人是何秀华。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往下翻,又看见几张转账记录,都是转给何秀华的,金额从三万到五万不等,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我把单据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回抽屉,然后走出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在给他女儿转账。

他拿着我给他管的退休金,转手就给了他女儿。

不对,不是退休金。他的退休金每个月才一万多,这些转账金额这么大,一定是从那一百多万存款里转的。

我突然想起那张银行卡。

我从包里拿出卡,出门去了银行。

我在ATM机上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数字:823,456.78元。

八十二万。

三个月前是一百二十五万,现在只剩八十二万。

少了四十多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抖得厉害。

我退出页面,点开交易明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收款人都是何秀华,最早的一笔是两个月前,最近的一笔是三天前。

我一笔一笔地看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骗了我。

他说退休金都给我,说他不图什么,只是想有个伴。

结果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免费保姆,一边让我伺候他,一边把钱转给他女儿。

我取出卡,转身离开了银行。

走在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离开。

回到家,何志远还没回来。我走进我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李箱。我动作很慢,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我要回老家。

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不能再被他骗了。

收拾到一半,我听见门锁响了。何志远回来了。

我停下动作,听着他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

"翠兰?"他叫我。

我没应。

他走到我房门口,推开门,看见了我的行李箱。

"你要走?"他愣住了。

我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翠兰,你听我说。"他走进来,想拉住我。

我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慌。

"发现了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让我发现什么?"

他沉默了。

"你女儿欠债,你给她还,对吧?"我说,"你找我搭伙养老,就是为了有人免费伺候你,然后你好把钱都给你女儿。"

"不是这样的。"何志远说。

"那是怎样?"

"秀华她......她遇到了点麻烦,我是她爸爸,我不能不管她。"何志远说,"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的只是想有个伴。"

"真心?"我冷笑一声,"你连你有个女儿都瞒着我,你跟我说真心?"

"我是想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那你给她转了四十多万,你怎么不告诉我?"

何志远不说话了。

我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翠兰,你别走。"他说,"我错了,我以后不瞒你了,我保证。"

"不用保证了。"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我明天就走。"

"你要去哪儿?"

"回老家。"

"那你女儿呢?"

"我会跟她说。"

何志远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翠兰,我求你了,别走。"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真的需要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老头,跟四十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完全是两个人。

"何志远,你需要的不是我。"我说,"你需要的是一个免费保姆。"

我拉上行李箱,推开他,走出了房间。

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然后给秀秀打了个电话。

"妈?"

"我明天回老家。"

"啊?"秀秀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何志远站在房门口,一动不动。

"你明天真的要走?"他问。

"嗯。"

"那我......"他欲言又止。

"你的卡我会还给你。"我说,"这三个月的饭钱和家务费,就当是你付我的工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想让我继续留下来,继续给你做牛做马,好让你继续把钱转给你女儿?"

何志远的脸涨得通红:"翠兰,你这样说太伤人了。"

"伤人?"我站起来,"你骗了我三个月,你说谁伤人?"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何志远的叹息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我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他哭了。

没想到六十四岁了,还是为他流了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何志远的房门紧闭,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叫车。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

"请问您是王翠兰女士吗?"女孩问。

"我是。"

"我是何秀华的女儿,我叫何苗。"女孩说,"我能进来跟您谈谈吗?"

我愣了一下,让开了身。

女孩走进来,看了一眼客厅,然后看向我:"阿姨,我知道您要走,但我希望您能听我说几句话。"

"你说。"

"我妈妈欠的债,不是赌债,也不是乱花钱。"何苗说,"是我的学费和我爸的医药费。"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爸三年前查出了癌症,治疗花了很多钱,我妈为了给我爸治病,借了很多钱。后来我爸还是走了,留下一堆债。"何苗的眼眶红了,"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还是还不上。后来她找到了我外公,就是何志远。"

"所以他就把钱都给你妈了?"

"不是都给。"何苗摇头,"他只是帮我妈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妈还在自己还。"

我沉默了。

"阿姨,我外公他真的很孤独。"何苗说,"他在南方的时候,跟我外婆关系不好,我外婆去世后,他一个人住在那个空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跟我妈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离开了您。"

我的心一震。

"他说他找到您的时候,觉得老天爷终于给了他一次弥补的机会。"何苗看着我,"阿姨,他对您是真心的。"

我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眼泪。

"我知道他做错了,他不该瞒着您。"何苗说,"但阿姨,他真的需要您。"

就在这时,何志远的房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何苗,愣住了。

"小苗,你怎么来了?"

"外公,我来跟阿姨解释一下。"何苗说。

"不用解释了。"何志远摆摆手,看向我,"翠兰,你要走就走吧,我不拦你。"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何苗看看我,又看看何志远的房门,最后说:"阿姨,我先走了,您好好考虑一下。"

她走后,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一团乱。

我该走吗?

我还能信他吗?

我盯着何志远的房门,想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拉起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我在楼下等车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忘了把银行卡还给他。

我摸了摸包,卡还在里面。

算了,等我到了老家再寄给他吧。

车来了,我拉着行李箱上了车。

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落下了。

但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