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我不会发现。
我把每一份文件都拍了照片,正面、反面、页码顺序,一张不落。
然后把柜子重新锁好,锁孔转回十二点钟。
走出仓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陆承泽的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菜。
我看着这行字。
这个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背着我去翻了我妈留给我的所有文件。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口袋里,那枚针孔摄像头硌着我的指节。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周三照常上班,给初二年级上水彩课。
周四陆承泽加班到九点才回来,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洗完澡爬上床,翻了个身就睡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周日的事。
摄像头装在哪个位置最好?书架第二层的瓷马后面,镜头刚好对着客厅全景,从沙发到餐桌到走廊入口,一览无余。
周五下班的时候,苗青青约我吃饭。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市报做社会新闻版的记者。
我上周在新月西餐厅看见你老公了。她咬着吸管,看我的反应。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跟谁?
一个女的。挺年轻的,穿白色高领毛衣,长头发,瘦。
长什么样?
隔得远,没看清脸。但他们坐得很近,那种……不像同事的近法。
苗青青放下杯子,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晚宁,你别着急。我也不确定,可能就是普通朋友。我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晚上七点多。
上周三,陆承泽跟我说的是科室聚餐。
你有拍照吗?
苗青青摇头。
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我想拍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结账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翻出手机相册。
储藏室的文件照片一张一张划过。
两套住宅,一间商铺。全在我名下。加起来,按这一带的市价,应该在一千五百万左右。
我和陆承泽的共同账户里只有二十来万。他的工资卡余额我没见过。
陆家在新城有一套大平层,陆振国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公婆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段婚姻里,陆承泽名下几乎没有什么资产。
而我,有三套房。
我靠着车窗,忽然什么都想通了。
他不是在关心我妈的遗物。
他是在惦记我妈的房子。
周六晚上,我把摄像头从包里取出来,最后检查了一遍电量和存储空间。
充满电。内存清了。
明天就是周日。
第七次去陆家吃饭。
也是最后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地睡过去。
周日上午十点,我和陆承泽到了公婆家。
大衣口袋里装着摄像头。
一进门,郑慧兰就迎上来。
来来来,今天炖了排骨,趁热吃。
我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
书架在电视机右侧,第二层摆着一匹瓷马、一个相框和一盆假绿植。
瓷马的位置刚好正对沙发和餐厅。
我需要三十秒。
妈,我先去趟卫生间。
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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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拐进走廊,路过书架的时候假装绊了一下,扶住架子的同时右手探到瓷马背后。
把摄像头贴在了马身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
镜头朝外。
整个动作不到五秒。
我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进卫生间。关门。掏出手机打开配套软件。
画面已经出来了。
客厅全景。沙发、餐桌、走廊入口、大门。清清楚楚。
我退出软件,冲了一下水。
出去的时候,郑慧兰正在摆碗筷。
陆承泽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陆振国站在阳台上接电话。
一切如常。
入座。
今天桌上除了排骨和几个家常菜之外,还多摆了一副碗筷。
等一下还有人来?我问。
嗯,你陆叔的一个学生,诗瑶,在咱们医院ICU的。郑慧兰一边盛饭一边说,好几次说想见见你。
门铃响了。
郑慧兰小跑着去开门,那个速度和热情,都不是对待普通客人的样子。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高马尾,鹅黄色针织衫,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站在玄关的光里,干净利落。
兰姨!
她进门就挽住了郑慧兰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有的自然。
然后她看向陆承泽。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不长。
但够了。
承泽哥。
她喊的是哥。
不是陆先生,不是承泽,是哥。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陆承泽的表情松了一下。不是紧张后的放松,是某种习惯性的、被叫了很多次之后产生的松弛。
最后她才转向我。
你就是嫂子吧?听兰姨总提起你。我叫宋诗瑶。
她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她的手凉而干燥。
吃饭的时候,宋诗瑶表现得挑不出毛病。帮着盛汤,给陆振国递纸巾,逗郑慧兰笑。
诗瑶啊,你都二十八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郑慧兰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兰姨,我忙嘛。宋诗瑶低下头笑了笑。
她笑的时候看了陆承泽一眼。
很快。
但我坐她对面,看得一清二楚。
陆承泽没有回看,但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
饭后。
郑慧兰端出了那碗桂圆莲子羹。
晚宁,喝了吧,今天加了阿胶,更补。
我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深褐色液体。
第七碗了。
我端起来,喝完了。
十二分钟后,困意上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我去躺一下。
我扶着墙站起来。
宋诗瑶也站起来,做出要扶我的姿势。
嫂子,我帮你。
她的手搭上我的胳膊。指尖用力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扣在手肘关节上。
受过训练的托扶手法。
她是ICU的医生。这种手法她每天都在用。
我走进客房,倒在床上。
门关上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宋诗瑶站在走廊尽头,正在看我。
她没有笑。
也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观察一个标本。
第二天是周一。
我照常去了学校。第一节课上完,办公室没人,我锁上门,掏出手机。
打开摄像头软件。
录像文件按时间轴排列。从昨天上午十点零八分开始,到今天凌晨两点电量耗尽为止,总共将近十六个小时的时间。
我不需要全部看。
我只需要看十二点三十五分之后的部分。
那是我昏睡过去的时间。
我插上耳机,把进度条拖到12:35。
画面里,客厅一览无余。我不在画面中,客房在走廊尽头,摄像头拍不到。
12:36。
郑慧兰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她没有去洗碗。
她摘下围裙,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表情和刚才吃饭时判若两人。没有笑容,没有慈祥,脸上一片冷漠。
陆承泽从走廊走出来。大概是刚关上客房的门。
睡了?郑慧兰问。
睡了。
郑慧兰把目光转向陆振国。
老陆,你打电话了吗?
陆振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打了。周哥说公证那边没问题,材料齐了就能办。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我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但能看见页面底部空着好几个签名栏。
陆承泽往走廊看了一眼,确认客房门关着之后,转身走向沙发。
走到我的包旁边。
他打开我的包。
从里面拿出我的手机。
然后,他拿着手机走进走廊。
三秒钟后回来了。
手机屏幕亮着。
他用我的脸解锁的。
他去客房,把手机凑到我的脸前,解了锁。
我看着画面里陆承泽熟练地划动屏幕,点进一个应用,截了几张图,又退出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绝不是第一次。
郑慧兰站起来,接过手机,翻了一会儿。
余额够。
她把手机递还给陆承泽。
陆承泽放回我的包,拉链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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