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援朝,一九五四年生人,名字就带着时代的烙印。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我刚满二十五岁,在济南军区某部汽车连当了六年兵,那年初刚刚提的排长。
说起当兵这事,还得感谢我爹。我爹是个老汽车兵,抗美援朝的时候在运输连,开着缴获的美国道奇卡车往回运物资,被飞机炸断了两根手指头。复员回家后分到了县运输公司,一辈子跟方向盘打交道。我小时候就蹲在他那辆解放牌卡车旁边看他修车,他嘴里叼着烟卷,满手机油,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我念叨:“小子,车这东西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我爹满手油污的样子在我眼里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所以十八岁那年征兵,我二话不说就报了汽车兵。
部队在济南西郊,营区后面就是连绵的丘陵,夏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知了叫。我在汽车连开了四年车,从老解放开到新东风,车轮子碾过的路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后来因为技术过硬又立过两次三等功,被提了排长,手下管着二十几号兵和十五台车。说是排长,其实就是个兵头将尾,照样天天一身油一身汗地泡在车场里。
那年六月,我娘来信说我爹的风湿病又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床。我娘不识字,信是托隔壁张老师代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但信纸上有好几处被水洇过的痕迹,皱皱巴巴的。我拿着信去找指导员请假,指导员批了我十五天探亲假,临走还塞给我两瓶部队自己泡的药酒,说对风湿管用。
我家在鲁西南一个小县城,从济南坐火车到兖州,再倒一趟长途汽车,最后还得走七八里土路才能到村口。那个年代的交通就这样,出趟门能把人折腾掉半条命。我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药酒、给娘买的糕点和给爹带的两条大前门香烟,换了一趟又一趟的车。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柏油都化了,踩上去粘鞋底。
从县城到我们村没有班车,要么走路,要么碰运气搭过路的拖拉机。我正站在出站口盘算着怎么走,忽然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姑娘,旁边歪着一辆自行车,链条掉了下来,后轮还瘪了。
那姑娘穿着白底碎花的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扎着两根麻花辫,蹲在地上鼓捣那根链条,手上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急得满头是汗。她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搪瓷盆和一床薄被子,看起来是刚置办的东西。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抬头我倒愣了一下——这姑娘长得挺好看,圆脸盘,大眼睛,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虽然满脸是汗,但皮肤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常下地的农村姑娘。她看见我穿着一身军装,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大概是不好意思开口,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同志,车坏了?”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是辆老款的飞鸽牌二八大杠,链条整个掉下来了不说,后轮的链条卡子也松了,内胎瘪得一点气都没有。这车能骑才见鬼了。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刚从县城买的旧车,想骑回镇上,谁知道刚出城就不行了。”
“你这哪是旧车,”我忍不住笑了,“这车至少骑了五六年了,链条都快磨平了,后胎还有个旧补丁没补好。你花多少钱买的?”
“四十。”她小声说。
“四十?”我瞪大了眼睛,“就这车?妹子你被人坑了,这车新的才一百出头,旧车这个成色最多二十五。”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眼圈都红了:“那个卖车的人说这是他自家用的,骑得少……”
我看她快哭出来了,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别难受了,我帮你看看能不能修。”
我放下背包,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钳子、螺丝刀和补胎片。当汽车兵的人,身上不带这几样东西就跟出门没穿裤子一样不自在。我把袖子一撸,先把链条挂回牙盘上,拿钳子紧了紧卡子,然后又拆下后轮开始补胎。那姑娘蹲在旁边给我递工具,递得还挺利索,我要扳手她递扳手,要胶水她递胶水,一看就是会干点活的。
“你懂修车?”我一边锉内胎一边问她。
“不太懂,但我在纺织厂上班,车间的机器坏了我经常帮着修。”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看得特别认真,像是想学这门手艺。
“纺织厂?哪个纺织厂?”
“就镇上那个国棉二厂。”
“那离我家不远,”我说,“我是赵家楼的,你知道不?”
她眼睛一亮:“赵家楼?那咱俩是邻村的,我是李家庄的。”
我一听乐了,这还真是巧了。李家庄离赵家楼不到三里地,中间就隔着一片庄稼地。我说我是回来探亲的,在济南当兵。她说她叫李小兰,在镇上纺织厂干了两年了,今天特意请假去县城买自行车和结婚用的东西。
“结婚?”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要结婚?”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脸又红了,“是我姐要结婚,我帮她置办东西。我自己连对象都没有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我低头继续补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点:“那你这车买得可不吉利,你姐结婚你买辆破车,回头你姐骑着骑着链条掉了,那可闹笑话了。”
她被我的话逗乐了,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刚才更好看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连鼻梁上那颗小痣都跟着生动了起来。
补完胎我把后轮装回去,又给链条上了点机油,试了试脚蹬子,转得顺溜多了。我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好了,能骑了。不过这链条磨损太严重,回去让修车铺换一根新的,花不了几块钱。”
“谢谢你,解放军同志。”她站起来,忽然一本正经地给我鞠了一躬,那架势跟小学生见到老师似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别别别,都是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应该的。”我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又把背包里一卷胶带掏出来,“这个给你,万一路上链条再掉,先拿这个缠一下。”
她接过胶带,犹豫了一下,从网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递给我:“这是给我姐买的新缸子,送给你吧,算是谢礼。”
我连忙推回去:“这可不行,你姐的结婚礼物我怎么能要。”
“那我请你吃饭吧,”她很认真地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谢你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不用不用,你赶紧骑上试试,看还有没有毛病。”
她骑上去在车站门口兜了一圈,车子确实好骑了。她骑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阳光透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那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我就走了,解放军同志。”她单脚撑地,扶着车把跟我道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援朝。”
“赵援朝,”她念了一遍,又笑了,“这名字一听就是五四年生的。我叫李小兰,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说完她骑着车走了,骑出去二三十米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原地目送她拐过街角,才弯腰拎起背包往回家的方向走。一路上我都在想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想完了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堂堂一个部队排长,帮人家修个车就惦记上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回家那十几天过得飞快。我爹的腿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下地走两步就疼得龇牙咧嘴。我把药酒给他抹上,每天早晚各揉半个钟头,揉着揉着我爹就睡着了。我娘说他天天疼得睡不着觉,就我回来这几天能睡个囫囵觉。我听了心里难受,但部队有纪律,假期到了就得走。
走的那天我爹拄着拐杖非要送我到村口,我娘跟在后面抹眼泪。我爹说:“你回去吧,别惦记家里,好好在部队干。”我点点头,转身上了路,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看,老两口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回到部队的第一天,连长就通知我说连里要来新干部了。
“新干部?”我正在车场里检修一台趴窝的东风,满手机油地抬头看连长。
“嗯,团部刚调来的,明天到。”连长点了根烟,表情有点意味深长,“说是地方院校毕业的技术军官,专门搞车辆技术管理的,以后你这边的工作要向她汇报。”
“向我汇报?那她是……”我没反应过来。
“她是咱们连新来的技术副连长,副连职,比你大半级。”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注意点,别在人家面前犯浑。”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我在汽车连干了六年,从新兵蛋子干到排长,修过的车比开过的还多,连里的车哪台有什么毛病我都门儿清。现在空降来一个地方院校毕业的“技术军官”,怕是连扳手都没摸过,怎么管技术?
第二天上午,连长通知全连集合,说新来的副连长到了。我们汽车连三个排,加上连部的文书、卫生员和炊事班,总共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站在连部门口的操场上。太阳升得老高,照在连部门口那棵大杨树上,叶子哗啦啦地响。
连长清了清嗓子:“同志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调来的李小兰副连长,分管车辆技术工作,以后大家在工作上要积极配合,服从指挥。”
我正低着头扣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机油,听到“李小兰”三个字的时候,手一抖,差点把指甲扣出血来。我猛地抬起头,看见连部门口走出来一个人——白底碎花的衬衫换成了笔挺的军装,两根麻花辫塞进了军帽里,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是她。
就是那个在县城汽车站,蹲在地上修自行车,被我笑“花四十块买了破车”的姑娘。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嗡嗡的。周围的战友在鼓掌,我也机械地跟着拍手,但巴掌拍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李小兰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面孔,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眼神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跟我帮她把自行车修好后她骑在车上回头挥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回,她是我的顶头上司。
接下来的队列解散,我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面,想躲开她。但该来的躲不掉,我刚拐过连部拐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赵排长,等一下。”
声音清清脆脆的,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李小兰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她脱了军帽夹在腋下,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比探亲路上见到的模样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干练。
“李……李副连长。”我“啪”地立正敬礼。
她回了个军礼,然后把手放下来,忽然笑了:“赵援朝同志,谢谢你上次帮我修车。”
“应该的应该的,”我觉得自己的耳朵根都烧红了,“那个……我上次不知道您是……”
“是什么?”
“是……是领导。”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她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正了正神色:“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不过赵排长,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是同济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毕业的,在工厂里干过两年技术员,自行车我确实不会修,但汽车我多少还是懂一点的。你那天说我不会修车的事儿,是不是该给我平个反?”
“平反!必须平反!”我赶紧顺着台阶下,“李副连长,我那天是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行,那我就不往心里去。”她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连里那台老解放的方向机有毛病,我看维修记录上写的是你负责的,今天下午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那台老解放方向机的毛病是个老问题,打方向的时候咯噔咯噔响,我修了好几回都没彻底解决,维修记录上写的都是“故障已排除”,实际上就是糊弄人的。她第一天来连里,连车库门都没进过,怎么就精准地找到了这台车的问题?
“怎么,有问题?”她看着我的表情,挑了挑眉毛。
“没……没问题,下午我带你去看。”我心里直打鼓,这个女副连长,怕是不好糊弄。
下午三点,我带着她进了车库。那台老解放趴在最里面,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李小兰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上去,握着方向盘左右打了两把,那“咯噔咯噔”的声音果然又响了。她跳下车,让我把引擎盖打开,弯着腰仔细看了一会儿转向机构,然后指着转向摇臂轴上的一个连接处说:“这里,间隙过大,应该是衬套磨损了,不拆下来谁也看不出来。你之前修的时候拆过这里吗?”
我傻眼了。那个位置藏得很深,不拆下来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老老实实地说:“没拆过,我以为是方向机内部的问题,一直没往那边查。”
“嗯,那就对了。”她摘下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安排人拆开检查一下,该换的零件我写个报告申请。”
从车库里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把整个营区染成了金黄色。训练场上还有战士在跑五公里,喊号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赵排长,”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到!”
“你别那么紧张,”她笑了一下,“工作上我是你的上级,生活上你就当我……当你上次在车站遇到的普通人就行。”
“是!”我条件反射地又立正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马尾辫在军帽后面一晃一晃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连部的背影,忽然想起我爹说的那句话——“车这东西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想,人能跟车比吗?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被我在车站笑话过、花四十块买了破自行车的姑娘,以后会是我在部队里遇到的最大挑战。至于挑战的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肯定不只是修车技术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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