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方,你把那根线剪了之后,当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物业经理把一张图纸铺在桌上,用手指压住一个节点,抬头看我的眼神不像来聊天的。
我盯着那张图,那根线在图上的颜色,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01
我叫方建国,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
住进来之前,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小区门口那块空地了。空地不大,在正门右侧,花坛围着,种了几棵不知名的灌木,地面铺的是那种米色的地砖,平整干净。中介说这是居民休闲区,早上有人打太极,傍晚有小孩骑车,很有生活气息。我当时觉得挺好,小区有人气,不死气沉沉,住着舒服。
我签合同的时候是三月份。
四月份搬进来,没问题。五月份,广场舞开始了。
我不是没见过广场舞的人。我老家那边,广场舞是标配,哪个小区门口没有几支队伍?我妈那辈人,退休了没事干,跳跳舞活动筋骨,我打心眼里觉得没什么。我对广场舞本身没有意见,我想先把这个说清楚,因为后来有人觉得我是那种天生看不惯老人娱乐的年轻人,我不是。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音量。
领头的是个姓钟的大妈,我们后来都叫她钟大妈,五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烫得很整齐,每天穿一件亮色的运动服,红的黄的轮换着来。她带了一台黑色的拉杆音响,那个音响我后来专门查过,是某品牌的户外版,额定功率两百瓦。两百瓦是什么概念?一般家庭客厅用的音箱也就三四十瓦,歌厅包房顶多用到八十瓦。两百瓦的户外音响,放在一个三面围着楼栋的半封闭空间里,音量开到七八成,那个声音是会在建筑物之间反复弹射叠加的。
音响摆在花坛边沿,离小区正门不到五米。
我每天下班到家,大概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我住的公司在城南,小区在城北,地铁加步行,通勤一个小时出头。八个小时工位,一个小时通勤,回到家这个时间点,是我一天里最后的盼头。钥匙插进门锁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可以了,今天过完了。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过那道门。
广场舞的时间是五点到八点,雷打不动。我每天回来正好卡在中间。音响对着小区门口的方向,我一靠近,声音是迎面扑来的那种,不是你走近了才听到,是它主动往你这里推。进了门,穿过那段十来米的门洞通道,声音在通道里产生回响,会比门外还响一截。等到进了电梯,门关上,那个嗡嗡的低频还在耳朵里转。
我第一次真正被震到,是搬进来后大概第三个星期。
那天我拎了两袋超市的东西回来,东西有点重,我走得比平时慢。刚到门口,音响刚好换了一首歌,是那种鼓点很密的曲子,音量比之前又上去了一些。我站在门口,拎着两袋东西,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短路了。我站着没动,缓了大概三秒,才重新迈腿进门。
进电梯之后我摁了一下太阳穴。
我当时想,这个音量,真的不是人过的。
02
我第一次去跟钟大妈说,是五月底。
我选了一个时间,六点四十分,广场舞正跳到中段,人最多,钟大妈站在队伍最前面领着大家做动作。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注意到我。
她转过头,满脸都是运动后的红润,笑着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阿姨,音响能不能稍微调小一点,有点吵。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我自己很清楚。我没有说「你们吵死了」,没有说「你知不知道影响居民休息」,就是很平和地说,能不能调小一点,有点吵。
钟大妈笑得更开了,说,好好好,小伙子你先回去,我们一会儿调小。
我说谢谢,转身进门。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第二天下班回来,音量一点没变。
我站在门口听了三秒,确认自己没有判断失误,然后进门上楼,告诉自己,也许她忘了,下次再说。
过了四天,我又去说了一次。这次钟大妈的反应没有第一次热情,她侧着头看了我一眼,说,「年轻人,我们跳了三年了,哪年都这样,也没见别人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说跳舞的问题,就是音量,能不能小一点。
她说,「小了听不见,我们都有年纪了,耳朵不好使。」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音量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我跟自己说,再忍忍,最多到夏天热了,她们就不跳了。
夏天确实热了,她们没停。
七月份我去说了第三次。这次我做了一点准备,查了一下社区噪音标准,晚上八点前居民区执行昼间标准,但即便昼间标准,在居民楼附近也有分贝限制。我把这个说给钟大妈听,她听我说完,朝周围扫了一眼,然后对我说,「这么多居民,就你一个人有意见?」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旁边站着两个大爷,一个大妈,都在朝我看。其中一个大爷缓缓点了点头,意思不言而喻。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个不讲理的人。
不是因为他们说得对,而是因为那个场面,三个陌生的老人用一种「年轻人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我不擅长当众跟人扯皮,我这个人的问题就是在那种场合会突然失去语言能力。
我说了句「那算了」,转身走了。
走进电梯之后我才想起来自己说的是「那算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算了什么?承认我错了?还是我放弃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坐了挺久,一直能听到楼下的音响。
后来我去物业投诉了。物业经理叫林国强,我们都叫他老林,四十来岁,做事的风格是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记了笔记,说这件事他来处理,让我放心。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老林真的去调解了。我知道是因为那天我正好下班早,六点不到就到家了,远远看见老林站在花坛边跟钟大妈说话,钟大妈当场点头,还做了个调小音量的手势。
我进门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音量原封不动。
我后来没有再去找老林。我知道找了也没用,他能做的他已经做了,做了没有效果,再做还是没有效果。这件事走到这里,就是一个死局。
03
八月份,我开始记一个数。
不是刻意记的,是某天我坐地铁回来,脑子里忽然想,我到家之前,还有多少分钟要忍。地铁报站,还有四站,大概十六分钟,然后步行七分钟,到小区门口再穿过那段通道,再坐电梯上楼,算下来,从进地铁站到关上房门,我每天有二十八分钟是在往家赶的路上。
其中大概有两分钟,是在音响旁边度过的。
两分钟不长,但我发现自己每天到了那个位置,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不是走,是快走,像在躲什么东西。进了电梯摁上楼层,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会做一个很小的动作——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落一点点。
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容易焦虑的人,但那个呼气的动作,我每天都在做。
那段时间我工作上也不顺。我在一家做工程监理的公司,那年接了一个商业楼盘的项目,进度一直在拖,甲方那边催得紧,我每天加班,回家最早也要七点半。有时候拖到八点多,广场舞已经散了,我反而会在心里松一口气,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一个人靠「今天广场舞提前散了」来判断今天运气好不好,这件事本身就有点不对劲,但我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烦,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在这种状态里撑了整个八月。
九月初,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快七点,处理完一份审核报告,关上电脑,坐地铁回来。那天头疼,是那种闷疼,不是剧烈的,但很持续,从下午两点就开始了,坐地铁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希望能撑到回家躺下来。
到了小区门口,音响还在,钟大妈那天好像换了一首新歌,节奏比平时快,音量也比平时高一点。我穿过门洞的那几秒,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叠加,头疼直接从七分涨到了九分。
进了电梯,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我那天的状态不好看,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嘴唇有点干,整个人是那种熬久了的憔悴。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了那件事:
如果那根线断了,音响就没电了。
我当时只是想了想,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但那天晚上,我翻抽屉拿充电线的时候,看见了那把剪刀。
那是一把普通的家用剪刀,刀口还算锋利,我买来是用来剪快递箱的。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裤子口袋最常用的那个格子里。
我告诉自己,只是先放着。
04
之后那几天,我没动手。
不是因为打消了念头,是因为每次路过,旁边总有人。不是跳舞的大妈们就是进出小区的邻居,那块空地傍晚时候人挺多,我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这个词,是我当时脑子里真实出现的措辞。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从「一个念头」变成了「一个等待执行的计划」,但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
我继续每天上班下班,继续在地铁上计算还有几分钟到家,继续在音响旁边加速通过,继续在电梯里呼那口气。
有一天我在地铁上无意中听见旁边两个人在聊,说楼下有人跳广场舞吵死了,然后其中一个说,「能怎么办,你总不能去把人家音响砸了。」
我低着头看手机,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我在心里想,砸了太激烈,而且会留下证据。断电就够了,既低调,又不留把柄。
就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想得挺细了。
05
九月的第三个周三,我加班到了七点二十。
那天下班出公司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空气里有一点凉意,是那种秋天要来了的感觉。我走到地铁口,坐上车,靠着窗边站着,车厢里很挤,有人拿着装外卖的塑料袋,旁边有人在低头刷短视频,声音漏出来一点点。
我在脑子里把那个位置又想了一遍。
花坛边沿,接线板放在那里,一根线从接线板出来,顺着花坛边的矮墙延伸,沿着墙根往里走,消失在一个角落里。我大概知道那根线的走向,从接线板到消失的地方,裸露在外的部分有一米多。
我在脑子里想,那根线显然是给音响供电的。接线板上插的东西,一个音响,一个小台灯,台灯好像已经很久没开过了。线从接线板出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接的是这片区域的用电。音响是这片区域最大的用电设备。
我当时的逻辑就是这样,听起来像是有道理的。
地铁在我的站停了,我下车,走出地铁口,往小区方向走。七点半的街道,便利店开着灯,路边有个推车卖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过来,我走过去,没有停。
到了小区门口,音响还在响,广场舞还有几个人在跳,大多数已经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我进门,上楼,吃了饭,洗了澡。
九点多,我想起来要下楼扔垃圾。
垃圾桶在一楼门洞旁边,我拎着垃圾袋出门,进电梯,按一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用手摸了一下裤子口袋,剪刀还在里面,我已经带着它出门好几天了,带到变成了一个习惯。
我走出楼道,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站了一下。
门口那边,广场舞已经全散了,路灯把那块空地照得昏黄,花坛边没有人,接线板还插着电,上面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那根线还在,顺着花坛边的矮墙延伸,灰色的,在路灯下有点反光。
我走过去。
蹲下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四周,门口偶尔有人进出,但那个角落正好是门洞侧边的阴影里,路灯照不太到。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那根线。
灰色的外皮,和接线板出来的颜色一致。我顺着线往两头看,一头接着接线板,另一头消失在花坛后面的墙缝里。从接线板到墙缝,整根线裸露在外,没有套管,就这么沿着矮墙表面走。
我当时没想太多,就觉得,就是这根。
接线板里连着音响,这根线给接线板供电,剪了就没电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剪刀拿出来,蹲着往前移了一步,找了一个线比较松的位置,剪刀张开,对准,用力。
咔哒一声。
线断了。
断口很整齐,两截线头,一截留在接线板那头,一截留在墙缝那头。接线板上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我站起来,把剪刀插回口袋,转身,走进楼道。
背后没有动静,没有人喊,没有人跑出来,什么都没有。
我进电梯,回到家,把剪刀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我洗了个澡,躺下来,窗外没有音响,只有偶尔过路的车声。我闭着眼睛,觉得整个脑子很清净。
那是这三个月里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我后来跟老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我很久。
06
第二天是周四。
我早上七点多起来,刷牙洗脸,我老婆已经上班走了,她上班比我早,每天六点半出门。我一个人吃了早饭,背包,下楼,出门上班。
路过门口那块空地,接线板还在花坛边上,红色指示灯没有亮,那根断了的线头搭在地上,看起来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我心情不错地坐地铁上班去了。
到公司,开电脑,处理邮件,喝了两杯咖啡,开了一个项目协调会,下午又跑了一趟工地。那天工作比较顺,没有加班,六点出门,六点五十多到家。
进小区的时候,广场舞还没散,钟大妈就站在音响旁边,我第一眼看过去,音响没有开,接线板还摆在那里,红灯依然没亮。我有点想笑,低着头进了门。
上楼开门,放下包,换了鞋,开始想晚上吃什么。
八点多我老婆回来,我们一起吃了饭,看了一会儿电视,我老婆说今天有点累,早点睡。我说好,关灯,睡觉。
那天晚上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我当时刚吃完早饭,在刷碗,周五我们项目不开会,我早上可以晚一点出门。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用抹布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林,物业经理,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工作马甲,表情不像平时那么随和。另一个我没见过,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橙黄色的工装外套,胸口有一排字,是街道什么部门的,我没看清楚。
老林说,「老方,能进来坐一下吗?」
我往边上站,让他们进来。
我老婆已经上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我在对面坐着,心里已经有了一点预感,但还不是很确定。
老林没有绕弯子,开口就问:「老方,昨晚你有没有在门口待过?」
我想了一秒,说,扔垃圾,路过了一下。
老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随身带的一个筒形卷轴里把一张图纸抽出来,在茶几上展开,用两只手压住两头。那张图纸是蓝白色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线路标注,各种颜色的线交叉延伸,旁边的字很小,我眯着眼才能看清楚。
老林的手指在图上移动,停在一个位置,压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方,你知道这根线是干什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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