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就是全村最大的傻子
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
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村里但凡有人提到我爸陈大山,后面跟的一定是这句话。
原因很简单。
十二年前,二叔陈大海做水产生意赔了个底朝天,二婶何丽又查出胃癌晚期。
二叔借遍了全村所有亲戚。
第一个去的,是大伯陈大江家。
大伯在镇上开建材店,那年刚换了辆新车。
二叔跪在他门口,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
大哥,借我二十万,丽丽再不做手术,就没命了。
大伯站在门里面,手里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建海,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店刚扩张,手头紧。
二叔跪了两个小时。
大伯母王金花端了盆水出来,直接泼在台阶上,水花溅了二叔一脸。
行了行了,跪也没用。谁让你自己做生意赔了?我们自己还有贷款没还呢。
二叔去了姑妈家。
姑妈把门开了半扇,堵在门口。
建海,你嫂子说的没错。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做生意赔了那是你的命。
二叔去了舅公家、表叔家、堂伯家。
挨家挨户跪了个遍。
没人借。
最后一站,是我家。
我记得那天下大雨。
二叔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院子里,裤腿上全是泥。
我爸正吃晚饭,碗里是白粥配一碟咸菜。
二叔一句话没说,扑通跪下了。
额头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咚,三个响头。
哥,求你了。丽丽再不做手术,真就没了。
我妈李秀英放下筷子,脸色发白。
我爸把碗搁在桌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要多少?
二十万。手术加化疗,最少二十万。
我妈猛地站起来。
二十万,是我家全部的家底。
十八万块钱,是我爸在工地搬了十年砖,一块一块攒下来的。剩下两万,是给我攒的学费。
我爸走到里屋,打开那个锁了两道锁的铁皮柜。
存折拿出来。
建海,我这有十八万。
够了!十八万够了!二叔又磕了三个头。
我妈冲过去拦我爸。
陈大山,你疯了!那是默默的学费!那是咱家盖房的钱!
我爸看着我妈,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十二年的话。
他是我弟,我不能看着他死。
第二天,我爸把十八万取出来,全给了二叔。
那天晚上,我妈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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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丽做了手术。
没撑过那年冬天。
二叔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还欠着七八万的外债。
大年三十,二叔在我家吃了最后一顿年夜饭。
饭桌上,他一口菜没吃,闷着头喝了半斤白酒。
放下筷子说了句:哥,这辈子我还你。
初一早上,二叔走了。
没留地址,没留电话号。
一走就是十二年。
起初那几年,我妈还天天念叨。
十八万呐!十八万!够咱家过多少年?
你看看大江家,人家建材店开得多好,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再看看咱家!
你弟弟拿了钱跑了,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爸不吭声。
每年大年三十,他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我妈骂他。他就坐在院子里抽闷烟。
村里人也议论。
大山这人啊,心善是心善,就是脑子不好使。
十八万给了打水漂了,建海那人怕是死在外头了。
傻不傻?人家亲大哥都不借,他倒好,全部身家都搭进去了。
我爸什么都不说。
只有一次,我听见他半夜坐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建海,你还活着吧?
那年我十五岁。
因为学费凑不齐,我差点辍学。
最后是班主任帮我申请了助学金,才勉强读完高中。
大学我考上了省城的学校。
学费是我暑假去工地搬砖挣的。
我妈说,你跟你爸一个德性。
我没接话。
大伯家那几年倒是越过越好。
建材店从一家开到三家,镇上买了商品房,堂哥陈浩开上了宝马。
每次回村,大伯的车停在村口,喇叭按得山响。
全村人都出来看。
大伯站在车旁边,见谁都笑呵呵。
但看见我爸,那笑就变了味。
大山啊,还在种地呢?
也是,你那十八万要是没借出去,日子也不至于这样。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过年给你家拎两箱牛奶,别嫌弃。
我站在旁边,手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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