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别墅大门,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顺着铁门往下滑。

保姆周素云压低声音说:“大姐,走吧,算我求你了……他知道你来了,是他不让我开门的。”我感觉天旋地转,后背“咚”的一声砸在铁门上。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就住在这栋漂亮的房子里,他知道自己的妈找来了,却连门都不让进。

那一刻我不是想哭,我是想死。

我颤着手从兜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家成十八岁生日时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穿的是他爸留下的旧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脑子里反反复复就剩一句话:儿子,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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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吴月娥在院里剁饺子馅,刀起刀落,震得案板“咚咚”响。剁的是白菜猪肉,肉是镇上赶集买的,肥瘦相间,还带着皮。

“月娥姐,剁馅呢?”

张德福端着个搪瓷缸子从院墙外探进头来,笑得一脸褶子。他是吴月娥的邻居,两家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丝瓜藤。

吴月娥“嗯”了一声,没抬头。

张德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家那小子刚打电话来,说今年开新车回来过年,叫什么……哦,凯美瑞。二十多万呢!你说这孩子,挣钱了就乱花。”

吴月娥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剁。

“月娥姐,你家成成呢?今年回不回来?”

张德福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但吴月娥听得出来,他心里是得意的。

她家吴家成出去打工六年了,头两年还寄钱回来,后四年连个音讯都没有。

村里人都在传,说家成在外面混得好,怕是不要这个穷妈了。

“回。”吴月娥说,“他说了回来。”

“真的?”张德福明显不信,“啥时候回?”

吴月娥没接话,只是一刀一刀地剁馅,剁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张德福看她不想说话,讪讪地缩回了头,隔着墙还能听见他嘀咕:“六年了都没回来过,今年能回来?骗谁呢。”

吴月娥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堂屋的灯泡亮着,十五瓦,昏黄。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是她丈夫吴大山的。

十五年前在工地出事,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中了头,人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工地赔了八万块,被小叔子吴大河拿走了一半,说是什么“家里老人要养老”。

吴月娥去找过村里的调解员,调解员说“都是一家人,算了”。

算了,她就真的算了。

但她儿子吴家成没算。

家成那年十四岁,红着眼眶问她:“妈,我爸的赔偿款呢?”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家成又问:“妈,你就这么算了?”

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家成就走了,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站在车道口回头看了吴月娥一眼。

那个眼神,吴月娥记了六年。

不是舍不得,是恨。

恨她这个当妈的窝囊,恨她没本事把他爸的赔偿款要回来。

吴月娥坐在床边,从床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

那是家成走的那个冬天穿的,袖口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她没舍得扔,隔段时间就拿出来缝一缝,好像缝着缝着,就能把儿子缝回来。

她把棉袄贴在脸上,布料冰凉,带着一股陈年的味道。

“成成,妈不是不想要,妈是要不来。”

吴月娥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把棉袄叠好,重新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时,手指碰到了箱子底下压着的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存折和三万七千块钱,她攒了六年的,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吴月娥把存折和钱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系好扣子。

她又看了一眼墙上丈夫的照片,说:“大山,我去找儿子了。

02

腊月二十五,半夜。

吴月娥的老手机响了,是一阵老式的“叮铃铃”声。她睡得浅,一骨碌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妈,我在外面挺好,别挂念。”

又是陌生号码。

这几年,每到腊月就会收到这样的短信。

发件人换了好几个号,但内容都差不多,就那十几个字。

吴月娥知道是儿子发的,但每次看到,心里都跟针扎一样——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吗?

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啊。

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号码的归属地显示的是“广东深圳”。

而家成六年前留给她的地址,是“广东省东莞市长安镇XX建筑工地”。

一个在东莞,一个在深圳,离得不远,但不是同一个地方。

吴月娥心里“咯噔”一下。

她披上棉袄,出了屋门,踩着积雪往村东头走。村里有个小姑娘叫欣欣,上初中了,会用智能手机,吴月娥的短信都是她帮着看的。

敲了门,欣欣妈开的门,愣了一下:“月娥婶子,这大半夜的……”

找欣欣帮我查个东西。

欣欣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说:“吴奶奶,这个号码是深圳的,但您儿子留的地址是东莞的。可能……他换地方了?”

“你能帮我查查这个号码是谁的吗?”

欣欣摇摇头:“查不了,只有警察能查。吴奶奶,您儿子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要不……报个警?”

吴月娥接过手机,没说话。

回到家里,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短信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能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来。

她突然觉得不对。

家成今年应该二十八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回来?就算混得不好,打个电话总可以吧?发条短信算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哪。

吴月娥越想越怕,手开始抖。

她想起村里人的闲话:“你家成成不会是在外面出什么事了吧?”

“说不定是被传销的骗了。”

“也有可能混得不好,没脸回来。”

吴月娥不信这些,但她信一件事:她得去找儿子。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军用水壶,一袋子馒头,几包榨菜。她想了想,又揣上了那张皱巴巴的地址。

三万七千块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棉裤的夹层里。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遗照,说:“大山,我走了。”

天蒙蒙亮,张德福起来上厕所,看见吴月娥挎着包往外走,吓了一跳:“月娥姐,你这是去哪?”

“深圳。”

“去……去深圳干啥?”

“找儿子。”

张德福急了:“你一个老太太,路都不认识,大字不识一个,去深圳那不是找罪受吗?再说,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有地址。”吴月娥把那张泛黄的纸举了举。

“那都是六年前的了!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那我就找。”

张德福看劝不住,跺了跺脚:“你……你等等,我送你去镇上。”

“不用。”

这大冬天的,路滑。

吴月娥没再拒绝。张德福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载着她往镇上走。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冰的声音。

到了镇上的小车站,吴月娥下了车。

张德福喊住她:“月娥姐,要是找不着,就回来。”

吴月娥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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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月娥这辈子没出过远门。

她连镇上都很少去,更别说省外了。她不知道买票要排队,差点被黄牛拉到旁边小巷子里骗钱,还是车站民警看她可怜,帮她买了张无座票。

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她不识字,看不懂站牌,就拿着车票问旁边的人:“小伙子,帮我看看,这趟车到深圳不?

年轻人看了一眼:“到的,婶子,您坐哪节车厢?”

她没座。

车厢里人挤人,过道上都站满了。她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站着,两条腿轮流换着受力。累了就蹲一会儿,蹲久了腿麻了,再站起来。

车上有卖盒饭的,十五块钱一份,有肉有菜。旁边的人都在买,她闻着那个香味,咽了口唾沫,没舍得。

她从包里掏出馒头,就着榨菜啃。

馒头是出发前一天蒸的,到现在已经硬了,咬一口掉渣。她小口小口地啃,不让自己渴得太快,因为车上买水也要钱。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看着吴月娥,忍不住说:“婶子,您吃这个吧。”说着递过来一桶泡面。

“不用不用,我有吃的。”

“您吃吧,我买多了。”

吴月娥知道姑娘是好心,但她不好意思接。姑娘直接把泡面塞到她手里:“我这还有,您别跟我客气。”

吴月娥眼眶一热,连声说:“谢谢,谢谢姑娘。”

泡面泡开了,她吃了两口,没舍得吃完,把汤都喝干净了。

姑娘问她:“婶子,您去深圳干啥?

“找我儿子。”

“您儿子在深圳打工?”

“嗯。”

“那您有他地址吗?”

“有。”吴月娥从兜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姑娘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婶子,这地址是六年前的,您确定您儿子还住这儿?”

吴月娥没说话。

姑娘又说:“您怎么不先打个电话问问?”

“他……他换号了。”

姑娘还想说什么,但看吴月娥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火车到站那天晚上,吴月娥的腿肿得跟萝卜似的,鞋都脱不下来。还是那姑娘帮她脱的鞋,又帮她把腿揉了一遍。

“婶子,到了深圳,要是找不到人,您就去派出所,让民警帮您。”

吴月娥点头,但她心里想的是:我不去派出所,我只找我儿子。

出站时,她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突然觉得腿软。

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风很大,吹得她的旧棉袄呼呼作响。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她问了一个路过的清洁工:“大姐,长安镇怎么走?”

清洁工摆摆手:“您坐地铁吧,坐几号线……”

吴月娥听不懂。

她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但她没有哭。

她找了根电线杆靠着,重新把包背上,迈开了步子。

她认准一个方向,走。

走错了再回头,再问,再走。

走到天黑,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地址——东莞的长安镇。

但眼前的,是一栋灯火通明的商业广场。

当年的建筑工地,不在了。

04

吴月娥在那个商业广场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认识字,但她看得懂。以前那个用铁丝网围起来、到处是水泥和钢筋的工地,变成了一栋漂亮的大楼,楼上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母。

她问一个保安:“小伙子,以前这里的工地呢?”

保安看了她一眼:“早拆了,四年前就拆了。”

“那那些人呢?那些干活的工人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看门的。

吴月娥不死心,在附近找了一家五块钱一晚的小旅馆住下来。房间又小又黑,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硬板床。

她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出去打听。

她问过开小卖部的大姐,问过路边摆摊的小贩,问过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都没有人知道吴家成这个人。

第三天,她在工地附近的一个旧棚子底下,找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大概七十多岁,穿得破破烂烂,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吴月娥拿出儿子的照片给他看,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哦”了一声。

“这个小伙子,我记得。”

吴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您认识他?”

“认识,跟我一起干过活。”老头指了指不远处,“以前这里有个建筑队,他在队里做小工,给人搬砖、和水泥。”

“那他现在在哪?”

“他干了两年就不干了,说是包工头看他干活利索,介绍他去做什么……销售。”老头想了想,“他走之前来过我这一趟,给了我一百块钱,说感谢我照顾他。”

“那他去哪了?”

“好像是深圳。他给了我一封信,说是万一有人找他,就让寄到那个地址去。但我没寄过。”

吴月娥的手开始抖:“信呢?”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深圳市南山区XX路XX号。

吴月娥攥着那张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几乎是跑着回的旅馆。

第二天一大早,她退了房,又坐上开往深圳的车。

从东莞到深圳坐大巴快,但她舍不得坐大巴,坐了辆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又是一路站着。

腿又开始肿,但她不在乎了。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到了深圳,她按照地址找到南山区的那条路,发现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有门禁。她进不去,就站在门口等。

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一个住户出来,她趁机溜了进去。

她挨个按门铃,问有没有人认识吴家成。

按到第三栋楼时,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找谁?”

“我找吴家成。”

“你是谁?”

“我是他妈。”

门铃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月娥以为对方挂断了,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了吴月娥一眼。

你找谁?”女人的声音有点抖。

“这里没有叫吴家成的。”

女人说着就要关门,吴月娥一把抓住门框:“你认识他,你肯定认识他!你让我进去看看!”

她的指甲抠进了门框的油漆里。

中年女人的眼圈突然红了。

她回头看了一下二楼,又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姐,走吧,算我求你。他……他知道你来了,是他不让我开门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吴月娥的心窝。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铁门上。

她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哆嗦。

儿子知道她来了。

他不让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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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吴月娥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泪“哗哗”地流,但她没出声。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越难过越不哭出声,就只是流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中年女人,就是周素云,蹲在她旁边,眼眶也是红的。

“大姐,你别怪我,我也是给人打工的。”

吴月娥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铁门。

隔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他过得好不好?”

周素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挺好的。”

“那他……”吴月娥的声音发颤,“结婚了吗?”

“快了,有个对象,家里挺有钱的。”

“哦。”吴月娥擦了把眼泪,“那挺好,挺好。”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周素云伸手扶她,被她推开了。

“你帮我看一眼他,就一眼。”吴月娥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递给周素云,“这是他的照片,你看看,像不像他现在?”

周素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天天伺候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傻站着、穿着一件旧衬衫的农村小伙子。

只是现在的吴家成,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和照片里判若两人。

“像,挺像的。”周素云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就是瘦了点,其他都挺好。”

“瘦了?”吴月娥攥着手里的照片,“那他吃得咋样?他从小就挑食,不吃胡萝卜,不吃青椒……”

“大姐,你别说了。”

周素云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周素云咬了咬牙,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妈在门口,你来不来?不来我就带她进来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周素云走回来,把吴月娥从地上扶起来:“大姐,你儿子马上来。”

吴月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说真的?”

真的。

吴月娥的手又抖了起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握住。

她站在原地,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来路的那个转弯处。

车来了一辆又一辆,都不是。

吴月娥的心从热到凉,又从凉到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转弯处,不紧不慢地开过来,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门开了,先伸出来一只锃亮的皮鞋。

然后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下了车,转过身来,正正好好,和吴月娥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吴月娥愣在了原地。

六年了,她儿子变了好多。白了,瘦了,下巴也尖了。穿得也跟电视里那些老板一样,一条领带打得笔直。

她差点没认出来。

但那个眼神,她认得。

六年前他离开时,在车道口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害怕,愧疚,还有一点点恨。

吴家成站在车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就那样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妈。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

那一声“妈”,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带着哭腔。

吴月娥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眼泪又从她脸上滚下来,滑到嘴角,咸的。

她抬起手,慢慢走上前,站到了儿子面前。

她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然后她猛地收回去,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她自己手都麻了。

吴家成的脸上,五个红指印,慢慢浮现出来。

他动也没动,就那样跪着。

吴月娥打完那一巴掌,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擦,任由泪水把衣领打湿。

“六年了,你就不给我打个电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在说啥?”

三个问题,问一句,顿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泪。

吴家成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妈——

他还要说什么,却被一声刺耳的女声打断了。

吴家成!这是怎么回事!

吴月娥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别墅门口,穿着一件毛呢大衣,头发烫成卷,化了妆,一看就是城里姑娘。

她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眼睛从上到下扫了吴月娥一遍,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是谁?”

何翠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机关枪一样,又快又硬。

吴家成站起身,搓着手,嘴唇动了动,说:“翠玲,这是……我妈。”

何翠玲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