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急诊抢救室的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喘一口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费力地扭头,想找个人,可床边空荡荡的。
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四处扫。
心电图滴滴响着,那声音听着让人发慌。
我想抓住什么,手却使不上劲。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儿子沈俊宇从深圳飞回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而我的妻子杨玉华,那天上午登上了去海南的飞机。
她是在我推进抢救室的那一刻起飞的。
这件事,是后来我儿子告诉我的。
他说爸,我妈说了,她这辈子等了你18年,去年她等够了。
01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缓慢又有规律的滴滴声。那种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的,像锤子轻轻敲在太阳穴上,让你睡不着,也醒不透。
儿子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他穿着前天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下巴上长出一片胡茬,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我这个病人还憔悴。
他睡得不太踏实,眉头皱着,偶尔动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
我没叫他。
就那样看着他,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今年26岁了,在深圳一家金融公司上班,每个月回来一次,待两天就走。
以前我嫌他回来得少,说他心里没这个家。
可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差点死了。
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一个人,没有别人。
护士说送我来的是单位同事,家属签字的是我儿子。
我问她,没有别人了?
她说没有了,你儿子从深圳飞回来的,路上应该很急,衬衫扣子都扣错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胸口那里还沾着碘伏的痕迹。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突然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想打电话却摸不到手机。
后来是怎么打的120,怎么被抬上救护车,我全不记得了。
“爸?你醒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红肿着,凑过来看着我。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感觉咋样?胸口还疼不疼?头昏不昏?”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手忙脚乱地给我倒了杯水,又去按床头铃叫护士。
我说我没事,让他别慌。
护士进来给我量了血压,测了心电图,又在我胳膊上扎了一针,说情况稳定了,但还要观察几天。
儿子站在旁边,一直看着,直到护士走了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
“你妈呢?”我问。
他没回答。
“我问你妈呢?”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微信消息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着杨玉华的头像,她换过头像,以前是一家四口的合照,现在换成了一朵花。
消息一共就两行字:“你爸醒了跟我说一声。我在外面玩呢,信号不好,别打电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有点抖。
“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儿子的声音很轻,“你刚进抢救室那天上午。”
“去哪了?”
“海南。跟王阿姨她们一起,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去七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海南,又是海南。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去的海南。
我带着儿子女儿,订了最好的酒店,吃了最贵的海鲜,还在沙滩上拍了一组照片发了朋友圈。
杨玉华没去,她在医院做手术。
子宫肌瘤,医生说不大,但位置不好,建议做掉。
她说她有点害怕。
我说有什么好怕的,小手术,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说那你能陪我吗?
我说机票都订好了,孩子也想出去转转,你自己去医院吧,让你妈陪你。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收拾行李,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妈你别担心,我一个人能行。
她说没事的,他都安排好了,你别怪他。
她说了很多遍“没事”,像是在说服自己。
后来我就去了海南。
在海边的酒店里,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手术提前了,明天就做。
我说行,那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嗯,就挂了。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继续跟孩子们吃海鲜。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术同意书,眼泪把纸都洇花了。
她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挂了六个,最后一个接了,我说你自己签字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好。
一个好字,什么都没有再说。
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从那一刻开始,对我彻底死了心。
02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杨玉华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是一条微信都没有。
我让儿子给她打电话,儿子打了,响了两声就挂断了。
他说妈可能信号不好。
我说你再打,他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没人接。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不是生气,是一种陌生的恐惧,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我手里一点一点滑走,而我抓不住。
以前她从来不会不接电话的。
不管我什么时候打,不管她在干什么,她都会接。
哪怕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拿着手机,她也会接了跟我说一句“我在买菜,一会儿回你”。
她从来不挂我电话。
从来不会让我等。
可这一次,她连听都不想听了。
下午的时候,女儿沈雅婷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看起来是刚从超市买的。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就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沙子眯了眼。
我说你骗谁呢,你爸又不是傻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我问。
“打了。”
“她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雅婷,你跟爸说实话。”
“爸,”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别问了行不行?你就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爸,你知道吗,去年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家睡觉。你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自己照顾自己,你们去三亚了。我说好,挂了电话继续睡。后来我醒了,想起来我妈今天做手术,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
“接了。”她看着我,“她在哭。她在电话里哭,但她没让我听见。她捂着话筒,但我听见了。她哭着说雅婷你别担心,妈没事。她说我一个人在医院呢,你姥姥回去给我拿东西了,一会儿就来。她说你别告诉你爸,他在外面玩,别让他担心。”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出院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回家了。我问她伤口疼不疼,她说疼,但能忍。她说雅婷,妈没事,你别担心。她说了三遍你放心吧,妈没事。”
我坐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她擦了把眼泪,“我以前觉得,我妈就是那样的人,脾气好,不会生气,不会闹。她什么都能忍。可是去年她做手术回来以后,她变了。她开始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以前她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问我在干嘛,吃饭了没有。后来她不发了。我给她发消息,她隔很久才回,回的也很短,就一两个字。”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女儿看着我,“她以前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想着你。她怕你饿着怕你冻着怕你累着。可你呢?你想过她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年冬天特别冷,她怕你书房窗户漏风,给你买了一条新被子。她让我送过去,她自己不去。她说你看到她会烦。我说妈,爸怎么会烦你呢?她说,他心里没有我。”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那条被子,我收到了。
白色的,很厚,很暖和。
我以为是儿子买的,连问都没问是谁买的就铺上了。
我睡了整整一个冬天,从没问过那条被子是怎么来的。
从没问过她冷不冷,她有没有给自己买一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去年那个冬天的事。
我去海南那天穿的那件羽绒服,是她给我洗好晾干叠好放进行李箱的。
我到了酒店打开行李箱,里面还塞了一包她煮的茶叶蛋,用保鲜袋包着,跟衣服隔开了。
她说怕我在外面吃不惯,带了点吃的。
她说你胃不好,别吃太多海鲜。
我说知道了,你别啰嗦。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现在想想,她大概只是想跟我多说几句话。
哪怕我说一句“好”也行。
可我连一个好字都没说。
03
住院第五天,郑亮来了。
他是我单位的同事,跟我一起共事二十年了,平时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喝酒吹牛。
他进来看见我躺在病床上,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这老东西也有今天。
我说你少来,我命大,死不了。
他说那是,阎王爷嫌你话多,不收你。
他坐下来,给我削了个苹果。
他削苹果的技术很差,皮削得一段一段的,扔了一地。
我看着地上那些苹果皮,忽然想起来,以前过年的时候,杨玉华也会削苹果。
她削的苹果皮是一条完整的,又薄又均匀,从不断。
她削好了递给我,说吃吧。
我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吃。
她就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厨房忙活了。
我从来没吃过她削的苹果,一个都没有。
郑亮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我直皱眉。
“老沈啊,”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嫂子还没回来?”
“没有。”
“海南。”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说了你别不爱听。”他看着我,“你跟嫂子之间的事,我们都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咋样,回家咋样,我们心里都有数。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我觉得管不着。但这次你差点没了,我就想问问你,你后不后悔?”
我看着手里的苹果,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
“后悔什么?”
“后悔没对她好一点。”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坐直了身子,“你这人就是嘴硬。你要是真不后悔,你住院这几天就不会天天问‘你妈呢’。你要是真不在乎,你就不会眼睛都红了还想装没事。”
我没说话,咬了一口苹果。
酸。真酸。
“老沈,我跟你不一样。我老婆前年也跟我闹过一回,因为我也干过类似的事。她发烧39度,我说你自己去医院吧,我跟老李他们约好了喝酒。后来她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挂的水,一个人回来的。我喝完酒回家,她已经睡了。”
“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提出了离婚。说受够了。我跪着求回来的。但我心里清楚,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黏起来也有缝。”他看着我,“你跟嫂子呢?你还想黏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苹果塞进嘴里:“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老沈,有些事,趁还来得及,赶紧去办。”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灯还没开,屋里一片昏黄。
我看着窗外那些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头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杨玉华的微信聊天界面,上次聊天还停留在她发的那条“你爸醒了跟我说一声”。
我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你在那边还好吗?”过了很久,她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句:“我快出院了。”还是没有回。
我没再发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住在那个老房子里,冬天的晚上,天很冷。
我从书房出来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她在哭。
她哭得很小声,应该是怕吵醒孩子。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径直去了厕所。
回来的时候她又翻了个身,不哭了,房间里很安静。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了书房。
那个晚上,她哭得那么小声,怕吵醒孩子。我也听见了。可我没有进去。我没有敲门,没有问一句怎么了。我甚至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哭。
04
第七天早上,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儿子前几天就回深圳了,他请假请了太久,公司那边催得紧。
走之前他把我的手机充好电,把充电器放进包里,又把药分好装在药盒里。
他说爸你别忘了吃。
我说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误了飞机。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只剩我一个人。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把牙刷毛巾收好。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住院手册,我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抽屉最里面有个东西,我摸出来一看,是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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