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那个清洁工郭阿姨,天天偷灶台上的馒头!起码拿了三个!”邓斌压低声音,脸色铁青地冲进办公室。

吴林透过厨房门缝,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往围裙底下塞东西,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做贼的孩子。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出厨房。

他没说话,转身回到座位上。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进了厨房,多蒸了一屉馒头。

邓斌看见了,问他为什么。

吴林说:“试验新配方。”

那年春天,食堂门口的槐树刚发芽。

没人知道,这一蒸,就是整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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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记大食堂”开了十五年。

老板吴林是个闷葫芦,老婆去世后就没再找,一个人把女儿吴子桐拉扯大。

食堂开在城郊结合部,旁边有家医院,对面是几个老小区,生意不温不火,但也没亏过。

郭秀梅是两年前来的。

那天下了大雨,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食堂门口,问要不要招人。

吴林看她年纪虽大,但说话利索,手脚也干净,就留下了。

每月一千八,包两顿饭,早上五点干到下午三点。

郭秀梅干活是真利索。

每天凌晨五点就到了,扫地、拖地、擦桌子、洗碗、择菜,样样都干得比别人快。她话不多,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笑,笑完继续低头干活。

邓斌跟她说话最多的一次,是问她家里有什么人。

她说:“有个孙子,在上学。”

然后就没了。

邓斌也没再问。

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想说的心事。

事情是从春天开始不对劲的。

邓斌发现,每天早上蒸好的馒头,总会少几个。第一天少了三个,第二天又少了三个,第三天还是三个。

邓斌以为是数错了,特意数了三遍。

还是少。

他开始留意。

第四天早上,他故意提前二十分钟到厨房,躲在仓库门口偷看。

五点半,郭秀梅推门进来,先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走到灶台前,掀开蒸笼盖,飞快地拿出三个馒头,塞进围裙底下。

邓斌没出声。

他回去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找到了吴林。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邓斌压低声音,“那个郭阿姨,偷馒头。”

吴林正在看账本,抬起头:“偷馒头?”

“对,每天早上三个,我亲眼看见的。”邓斌说,“你说这事怎么办?要不要辞了她?”

吴林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

“你先别声张。”

“那怎么办?”邓斌急了,“让她继续偷?”

吴林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郭秀梅正蹲在地上洗菜,袖子卷得老高,手上的冻疮还没好,红彤彤的一片。

“先观察几天。”吴林说,“别打草惊蛇。”

邓斌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个礼拜,吴林每天都在观察。

他看见郭秀梅每天早上六点左右进厨房,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灶台上拿走三个馒头。有时候是白馒头,有时候是红糖馒头,有时候是花卷。

她拿馒头的时候,手会抖。

有一次,她刚把馒头塞进围裙,有人进厨房拿东西,她吓得差点把馒头掉地上。那人走后,她靠着墙站了好久,才缓过来。

吴林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拿馒头,从不装进口袋,而是用塑料袋包好,藏在围裙底下。下了早班,她不是直接回宿舍,而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吴林决定跟去看看。

那天刚好是月底,邓斌催他做决定。

“老板,到底怎么办?这个月工资要不要扣?”

吴林想了想,说了句让邓斌愣了半天的话。

“以后你们都假装没看见。”

“什么?”邓斌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你说什么?”

“没听见吗?假装没看见。”吴林说完就走了。

邓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吴林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人是不是傻?”他嘀咕了一句。

但老板都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郭秀梅又去拿馒头的时候,邓斌看见了,故意转身去整理冰箱。郭秀梅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拿了馒头,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吴林骑车去了那家医院。

02

市二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

吴林站在楼梯口,远远看见郭秀梅推开一间病房的门。他等了几分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眼睛深陷,嘴唇发白,看起来有四五十岁。郭秀梅坐在床边,正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到他嘴里。

地上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在水泥地上写作业。他写字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

“妈,你吃了吗?”小男孩抬起头问。

“吃了吃了,食堂管饭。”郭秀梅说,“你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快了,还有两道题。”

写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

吴林站在门外,看了大概十分钟。

护士推着药车过来,看见他站在那儿,问:“你是病人家属?”

吴林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床上的是谁?”

“陈国栋,瘫了三年了。”护士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抗洪救灾,落下一身病,去年彻底不行了。家里就剩老婆和孙子,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寄不回几个钱。”

护士说完就走了。

吴林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路灯,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些事。

二十年前,他还在工地上干活。那时候年轻,什么都干,搬砖、扛水泥、扎钢筋。工地上有个工友,叫老李,跟他关系最好。

有一天,老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断了。

包工头把他送到医院,扔下两千块钱,就再也没来过。工友们凑了点钱,但根本不够。老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最后死在家里。

死的那天晚上,吴林去看他。

老李拉着他的手,说了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兄弟,帮帮我儿子,他还小。”

吴林那时候没钱,每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除了吃饭租房子,剩不下几个钱。

他借了五百块给老李家,但后来老李的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几十年了,他谁都没提过。

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

现在站在医院走廊里,他又想起了老李。

那个陈国栋,跟老李一样瘦,一样躺在床上,一样用那种眼神看着天花板。

吴林摸出烟,想抽一根,但又放下了。

他转身下了楼,骑车回了食堂。

第二天早上,他对邓斌说:“以后每天多蒸一屉馒头。”

邓斌问为什么。

“我说了,试验新配方。”

邓斌没再问,但他看吴林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思。

从那天起,吴林每天都会多蒸一屉馒头。有时候是白馒头,有时候是红糖馒头,有时候是花卷。郭秀梅拿馒头的时候,他还是假装没看见。

但郭秀梅的手,没那么抖了。

又过了一个月,吴林发现郭秀梅拿的馒头,从三个变成了五个。有时候,她还会多拿两个花卷。

邓斌也发现了,但吴林没说话,他也没敢说。

有一次,萧维昱在店里偷偷议论:“你说那郭阿姨,是不是家里养了什么,天天拿那么多馒头?”

邓斌瞪了他一眼:“别管闲事。”

萧维昱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吴林听见了,但没吭声。

他只是每天早上,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店里,把馒头蒸好,然后盖上蒸笼布。

郭秀梅来的时候,蒸笼还是温的。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夏天来了,食堂门口卖西瓜的摊子摆上了。吴林买了一个,切开,分给店里的人吃。

郭秀梅也分到了一块,但她没吃,用塑料袋包好,放进了围裙口袋。

萧维昱看见了,小声说了句:“又不吃。”

邓斌瞪了他一眼。

吴林装作没看见。

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郭秀梅今天拿了五个馒头,两个花卷,加上那块西瓜,够三个人吃一天了。

那天下午,郭秀梅打扫完卫生,来找吴林请假。

“老板,我想请两天假。”

“什么事?”

“我……我男人身体不太好,我得去照顾他。”

吴林点了点头:“去吧,工资照发。”

郭秀梅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老板。”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吴林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伞:“拿着,别淋雨。”

郭秀梅接过伞,眼睛有点红。

两天后她回来,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

邓斌看见了,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郭秀梅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凌晨五点就来了,扫地、拖地、擦桌子、洗碗、择菜。她干活更卖力了,食堂后厨的门框,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

有一天,吴林发现她带来的午饭,只有白饭,没有菜。

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让邓斌多炒了一个菜,放在员工餐桌上。

今天试验新菜,大家尝尝。”他说。

郭秀梅端着碗,看着那盘青椒炒肉,半天没动筷子。

后来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从那以后,吴林每天都会让邓斌多炒一个菜。有时候是青椒炒肉,有时候是西红柿炒蛋,有时候是白菜炖豆腐。

郭秀梅每次都会吃一点,但吃得很少,剩下的都打包带走了。

邓斌看见了,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秋天来了,食堂门口的银杏叶黄了。

郭秀梅的儿子回来了。

吴林是听萧维昱说的。

“老板,你知道吗,郭阿姨的儿子回来了,瘦得跟竹竿似的,听说在工地上累坏了,回家养病。”

吴林正在算账,手停了停。

“她儿子不是一直在外面打工吗?”

“是啊,听说是在广东那边,干了两年,钱没攒下,身体倒垮了。”萧维昱压低声音,“老板,你说郭阿姨家是不是太惨了点?”

吴林没接话。

他想起老李。

老李的儿子要是没走,现在也该结婚了吧。

那天傍晚,吴林骑车去了郭秀梅家。

那是城南一片老小区,房子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郭秀梅住在三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吴林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小男孩,张磊。

“叔叔,你找谁?”

你奶奶在吗?

“奶奶在做饭。”张磊回头喊了一声,“奶奶,有人找你!”

郭秀梅从厨房出来,看见吴林,愣了一下:“老板,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吴林说,“你儿子回来了?”

郭秀梅的表情变了变:“回来了,在家里养病。

“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郭秀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里屋的门开着,床上躺着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脸色蜡黄。

“这是小军,我儿子。”郭秀梅说,“在工地上累坏了,医生说要养半年。”

“有医保吗?”

“没有,工地上的活,哪有医保。”

吴林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

老板,这不行,我不能要。”郭秀梅赶紧摆手。

“别推了。”吴林说完就走了。

关门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哭声。

哭声很压抑,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吴林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气,然后下了楼。

04

冬天来了。

食堂门口的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

郭秀梅还是每天早上来,但人明显瘦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的手被冻得裂了口子,但她从来不吭声,继续洗菜、洗碗、拖地。

吴林有一天发现,她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双胶皮手套。

是新的,但尺寸明显大了,干活的时候总是滑。

吴林问:“手套哪买的?”

郭秀梅说:“地摊上,十块钱三双。”

吴林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去了商场,买了一双加绒的防水手套,放在厨房的柜子里。

“员工福利。”他对邓斌说。

邓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没过几天,郭秀梅的手上就戴上了那双新手套。她戴得很小心,洗菜的时候都不舍得沾水,每次洗完赶紧擦干净。

有一天,吴林看见她在后厨偷偷抹眼泪。

他没过去,假装没看见。

年关将近,食堂的生意开始忙起来了。

邓斌每天早上五点就来了,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吴林也每天在店里待十几个小时,有时候实在累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一会儿。

郭秀梅还是每天五点来,下午三点走。她干完自己的活,有时候还帮邓斌择菜、切菜。

邓斌起初不好意思,但郭秀梅说:“反正我也没事,帮帮忙。”

邓斌就由着她了。

有一天晚上,吴林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发现办公室的桌上多了一罐咸菜。

是那种洗干净的老干妈瓶子,里面装满了腌好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着红辣椒和蒜末。

吴林打开闻了闻,很香。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脆生生的,咸淡刚好。

第二天,郭秀梅看见他吃咸菜,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吴林的桌上每隔几天就会多一罐咸菜。

有时候是萝卜干,有时候是雪里红,有时候是酸豆角。每一罐都洗得干干净净,菜切得细细的,拌得很均匀。

邓斌有一次偷偷尝了一口,说:“这咸菜不错,比超市买的好吃。”

吴林笑着说:“当然,这是家的味道。”

春天来的时候,郭秀梅的儿子出院了,但还是不能干重活。他在小区门口找了份看门的工作,一个月一千二,管两顿饭。

郭秀梅的孙子张磊,已经上二年级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全班第三。

郭秀梅高兴得不得了,专门跑到食堂,跟吴林说:“老板,我孙子考了第三名!”

吴林说:“好,好孩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这是给他的奖学金。”

“老板,这不行,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拿着,别推了。”吴林把红包塞到她手里,“孩子读书要紧。”

郭秀梅拿着红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走了。

吴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算太差。

夏天又来了。

食堂门口的西瓜摊又摆上了。

吴林又买了西瓜,分给店里的人吃。

郭秀梅还是把瓜收起来,留给她孙子。

但这一次,她自己吃了一块,然后笑了笑说:“真甜。

吴林也笑了:“甜就多吃点。”

郭秀梅又吃了一块。

吴林看着她,心里想,好人就该有好报。

他没想到,这个想法,在第三年秋天,让他做了件大事。

05

第三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

那天,吴林去医院看一个老顾客,碰见了之前见过的那位护士。

护士认得他,主动跟他打招呼:“你不是那个食堂老板吗?”

吴林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那个陈国栋吗?”护士问,“就是那个抗洪救灾瘫了的。”

吴林记得。

“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住院费又欠着了,他老婆急得到处借钱。”护士叹了口气,“也是可怜,那笔抚恤金一直没下来,听说有政策,但没人管。”

吴林愣住了:“什么抚恤金?”

“他年轻时参加过抗洪救灾,按政策应该有一笔抚恤金,但不知道卡在哪里了。”护士说,“他老婆跑了好几个部门,都说不归他们管。”

吴林沉默了。

他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街道办。

“你好,我想问一下,有个叫陈国栋的,参加过抗洪救灾,他的抚恤金是怎么回事?”

办事员翻了一下电脑:“陈国栋?没听过这个事啊。”

吴林又去了民政局。

“陈国栋?你等一下,我查查。”

查了半天,没查到。

“可能是档案不完整,你去人社局问问。”

吴林又去了人社局。

“陈国栋?抗洪救灾?有这回事吗?我得查查档案。”

等了两个小时,工作人员说:“找到了,是有这么个人,但他的材料不全,没法办。”

“缺什么材料?”

“需要他当年参战的证明,还有医院的诊断书。”

吴林记下了。

他回去找郭秀梅,问她要材料。

郭秀梅懵了:“什么抚恤金?我不知道啊。”

“你男人年轻时参加过抗洪救灾,有政府补贴,你不知道吗?”

郭秀梅摇了摇头:“他从没说过。”

吴林这才知道,陈国栋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他当年参加抗洪,回来后就病倒了,一直没跟家里提过那件事。

要不是护士偶然说起,这事可能一辈子都翻不出来。

吴林帮郭秀梅整理材料。

证明、诊断书、申请书,一样一样地办。

有些部门推三阻四,他就天天去门口等着。有人跟他摆脸色,他就笑着递烟,说好话。

有一个工作人员说:“你这人真有意思,又不是你家的事,这么上心干吗?”

吴林想了想,说:“我看不得好人没好报。”

跑了整整三个月,材料终于齐了。

又等了三个月,钱下来了。

十二万。

郭秀梅拿到钱那天,专门跑到店里。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存折,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噗通一声跪下去。

“老板,我给你磕头。”她说。

吴林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别别别,你这是干啥!”

郭秀梅哭得说不出话。

吴林把她按在椅子上,倒了杯水:“别哭了,钱到了就好好过。”

郭秀梅哭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老板,你是个好人。”

他转过身走回后厨,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上,他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那个多年来的结,好像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路过医院门口,看见病房的灯还亮着。

他停下车,看了很久。

06

钱到账后,郭秀梅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陈国栋的住院费结清了,还能继续治疗。张磊的学费也不用到处借了。郭秀梅的儿子在小区看门,每个月能拿一千二,虽然不多,但好歹贴补家用。

郭秀梅还是每天早上来食堂上班,还是每天都拿馒头。

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拿馒头的时候,她会大大方方地掀开蒸笼,挑三个最大的,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邓斌看见了,也不说什么,甚至还主动帮她留一屉热馒头。

“郭阿姨,今天的馒头是红糖的,你尝尝。”邓斌说。

郭秀梅笑了笑:“好,谢谢你。”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第四年,张磊考了全班第一。

学校门口贴成绩单,张磊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郭秀梅拉着吴林去看。

“老板,你看,我孙子考了第一!”

吴林看着那张成绩单,心里也高兴:“好,好孩子,有出息。”

那天中午,吴林让邓斌加了个菜,红烧排骨。

他把最大的一块夹给郭秀梅:“吃,给你庆祝一下。”

郭秀梅没推辞,把那块排骨吃了。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吴林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扒饭。

第五年,张磊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郭秀梅专门请了半天假,赶到店里,把通知书给吴林看。

“老板,你看,一中!我孙子考上一中了!”

那是一所名校,考上的人,基本一只脚踏进了大学校门。

吴林翻了翻通知书,看了半天,然后说:“学费多少?”

郭秀梅愣了一下:“大概……一两万吧。”

“别担心,我借你。”

“老板,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孙子有出息,我高兴。”

郭秀梅又要哭,吴林赶紧摆了摆手:“别哭了,再哭我生气了。”

郭秀梅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天下午,吴林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用信封装好,塞给郭秀梅。

郭秀梅接过信封,手是抖的。

“老板,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别说什么命不命的。”吴林说,“好好活着,看着你孙子考上大学。”

郭秀梅使劲点了点头。

第六年,食堂的生意没那么好了。

旁边开了好几家新店,环境更好,菜式更新。

吴林没跟他们竞争,还是守着老顾客,每天蒸馒头、炒菜、煮粥。

邓斌有时候发愁:“老板,人也越来越少了,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办法?”

吴林说:“想什么办法?咱们老了,干不动了。”

邓斌叹气。

郭秀梅也在叹气。

她知道,食堂生意越来越差,吴林肯定在赔钱。但她没办法,她除了干活,什么都帮不上。

有时候她会多干两个小时,把厨房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

吴林看见了,也不说她,只说:“别太累了。”

第七年春天,拆迁通知来了。

食堂所在的那片区域要开发,所有商铺都得搬。

吴林看着那张通知,愣了半天。

邓斌问他怎么办,他说:“能怎么办?搬呗。”

但往哪儿搬呢?

租金贵的地方租不起,便宜的地方没人流。

吴林算了算账,决定关了算了。

“把东西卖了,回老家。”他说。

邓斌沉默了很久。

郭秀梅听说食堂要关门,也是一阵沉默。

她没问吴林打算怎么办,只是每天来得更早了,干得更卖力了。

最后一天,食堂关门前,吴林请大家吃了顿饭。

菜是邓斌做的,都是老顾客爱吃的。

红烧排骨、酸菜鱼、糖醋里脊、麻婆豆腐、醋溜白菜。

郭秀梅看着满桌的菜,没怎么动筷子。

吴林给她夹菜:“吃啊,别客气。”

郭秀梅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食堂关门了。

郭秀梅最后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骑车走了。

第二天,她没来上班。

吴林也不意外。

他想,应该是回老家了吧。

一个礼拜后,一个快递送到了店里。

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吴林。

吴林拆开快递,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张磊穿着新校服,站在一中门口,笑得灿烂。背后那栋楼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四个字:“林记食堂”,笔迹歪歪扭扭的。

吴林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孩子的笔迹:“吴叔叔,我妈说,馒头的事,等我长大了慢慢还。我现在先好好学习。”

吴林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他放下照片,拿起电话,打给了女儿。

“子桐,爸想在城南开个店。”

“爸,你不是要回老家吗?”

“不回了。”

“为什么啊?”

吴林看了看那张照片,说:“因为有人欠我的馒头,还没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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