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于彩琴手里的勺子翻了个花,两块红烧肉稳稳当当滑进不锈钢碗里。

她眼皮都没抬,压低嗓子说了句:“快走,别让人瞅见。”

沈嘉琪接过碗,头几乎埋进胸口,蚊子似的哼了声“谢谢阿姨”,转身就往角落走。那碗饭底下,还压着一个荷包蛋。

她刚坐下,二楼靠栏杆的位置,肖阳伯收起手机,嘴角翘了一下。

“有好戏看了。”

他把视频发到校园论坛,标题写着:食堂阿姨搞特殊,贫困生吃小灶。

发送成功。

肖阳伯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等着看这场火怎么烧起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老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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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彩琴在县一中食堂干了六年,手上的功夫比谁都熟。

一勺下去,多少肉多少菜,心里门儿清。

打菜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有门道——勺子在菜盆里翻两下,肉多肉少全凭手劲儿。

想给你多打,勺子往底下一抄,肉全在里头;不想给,勺子沿着表面一刮,全是菜汤子。

于彩琴的手艺是练出来的,六年下来,闭着眼都能把菜打得漂漂亮亮。

但她最拿手的,是“偏心”。

窗口外头排着的学生里头,总有那么几个瘦得脱相的。

于彩琴看一眼就心疼,手就不听使唤地往底下多抄一勺。

嘴上还得骂骂咧咧:“这菜今天做咸了,不吃浪费。

学生们不知道她在骂谁,反正低头吃饭就对了。

沈嘉琪是她见过的最瘦的一个。

那姑娘第一次来打饭,于彩琴就注意到了——一米六几的个子,撑死了八十斤,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她打了一份白饭,要了一个素菜,加起来三块五,刷完卡看一眼余额,又退了一步,把素菜换成了两块钱的炒豆芽。

于彩琴看在眼里,没吭声。

第二次,沈嘉琪连素菜都没打,就一份白饭加一碗免费的紫菜汤。她端着盘子走到角落,背对着所有人,一口一口往下咽。

于彩琴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她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瘦。

那会儿丈夫刚走,她一个人打两份工,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

儿子懂事,从来不说饿,可每次吃饭都恨不得把碗舔干净。

有一回儿子发高烧,她想给他买碗肉粥,翻遍口袋只剩三块钱,蹲在粥铺门口哭了一场。

后来是邻居于婆婆接济了她。

于婆婆说:“孩子,谁还没个难处?等你好起来了,拉别人一把就行。”

于彩琴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对于彩琴来说,给沈嘉琪多打一勺肉,不是施舍,是还债。还当年于婆婆帮她那份债。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债还着还着,会把自己搭进去。

02

肖阳伯盯上沈嘉琪,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起来也简单——高一期末考,沈嘉琪考了年级第一,把他挤到了第三。

肖阳伯打小成绩就不差,但从来没考过他爸肖峰定的“前三名”。

他爸是县教育局副局长,管的就是“教育质量”,对儿子的要求比谁都高。

每次开家长会回来,肖峰第一句话永远是:“你看看人家沈嘉琪,再看看你。”

“她家那么穷,还能考第一,你呢?要什么有什么,就考这么点?”

“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肖阳伯烦透了。

他烦他爸,但更烦沈嘉琪。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连肉都吃不起的穷丫头,能压他一头?

他开始留意沈嘉琪。

发现她每次吃饭都缩在角落,跟做贼似的。

再仔细一看,食堂那阿姨每次给她打菜,勺子都往底下抄,多出来的肉能顶别人两份。

肖阳伯心里不痛快了——穷就能搞特殊?穷就该被照顾?那他算什么?他爸是副局长,谁照顾过他?

他一开始没想举报。

那天中午,他在走廊堵住沈嘉琪,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视频里,于彩琴往她碗里多倒了半勺红烧肉。

沈嘉琪脸一下子白了。

肖阳伯压低声音:“你去跟那阿姨说,别再给你加菜了。这事我就当没看见。”

沈嘉琪低着头,不说话。

听见没有?

沈嘉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害怕,也说不上愤怒,就是很淡很淡:“我没求她给我加菜。”

然后绕过他,走了。

肖阳伯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居然敢无视他?

当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把视频传到校园论坛上,配了一行字:食堂阿姨徇私舞弊,贫困生搞特殊化。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例外。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头又痛快又憋屈。痛快的是沈嘉琪终于要倒霉了,憋屈的是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也许气的是,她明明那么穷,凭什么还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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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视频一晚上就传疯了。

第二天早上,于彩琴刚进食堂,就感觉不对。平时跟她打招呼的学生,今天都躲着她的目光。几个食堂大姐凑在一起嘀咕,看见她过来全闭了嘴。

后勤主任老李把她拉到一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于大姐,你摊上事儿了。”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那段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五万。

于彩琴看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是我干的,跟那孩子没关系。

“你知不知道这事闹大了?校长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问了。”

“我知道。”于彩琴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我去跟校长说。”

彭文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

在这个学校干了十五年校长,他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两个字。

于彩琴敲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攥着围裙。

彭文强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来:“于大姐,你坐。”

于彩琴没坐:“校长,是我的错,跟那孩子没关系。她家困难,我看着心疼,就多给了点。”

“她家什么情况?”

“她爸摔断了腰,在床上躺了三年。她妈一个人打三份工。她每天的伙食费不超过五块钱,一顿白饭一碗汤,就这么扛着。校长,你说我看见了,能装作没看见吗?”

彭文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穷过。那时候在县城读高中,一个星期生活费才五块钱,顿顿馒头就咸菜。要不是于婆婆接济,他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可那是私人的事。

现在他是校长,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守学校的规矩。

彭文强叹了口气:“于大姐,学校的食堂有规定,不能区别对待。你这么做,其他学生怎么看?其他家长怎么看?”

“我知道,可……”

“我知道你是好心。”彭文强打断她,“但规矩就是规矩。你收拾收拾,去财务结一下账吧。”

于彩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校长,那孩子……”

“学校会处理的。”

于彩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开除通报贴在了食堂门口。红纸黑字,写着“于彩琴同志因违反食堂管理规定,予以开除处理”。落款处盖着学校的大红章。

沈嘉琪站在人群后面,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脸色白得像纸。

04

于彩琴被开除的消息,传得比视频还快。

沈嘉琪一整天没吃饭,趴在课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头疼。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林玉珺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你家里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校长说了,你的学杂费全免,另外学校还会给你申请特困补助。”

沈嘉琪端着杯子,手在抖:“林老师,于阿姨她……”

“她走了。”林玉珺叹了口气,“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有心帮你,但方法不对。”

“可是她是为了帮我……”

“我知道。”林玉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读书,别辜负她的心意。”

沈嘉琪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妈还没下班。妹妹沈若琳在厨房里煮面条,看见姐姐回来,脸色不对,赶紧关了火:“姐,你怎么了?”

沈嘉琪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于彩琴托人带给她的,本子很旧,封面都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的:好好学习,不用还阿姨的。

阿姨帮你是阿姨乐意,你不用觉得欠谁。

沈若琳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姐,就是这个食堂阿姨?”

沈嘉琪点了点头。

“她被开除了?”

“嗯。”

“凭什么?”沈若琳声音一下子高了,“她帮你,又不是偷不是抢,凭什么开除她?”

“因为学校有规定,不能区别对待。”

“狗屁规定!”沈若琳气得脸通红,“那个举报的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找他说理。”

“你别去。”沈嘉琪拉住她,“是我自己没用,连累了阿姨。”

姐!

“别说了。”沈嘉琪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我去煮面,你复习功课去。”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哭声。

沈若琳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瘦得快要折断的背影,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肖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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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五点四十分,彭文强的手机响了。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刘义海。

县教育局局长,刘义海。

两个人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平时没什么私交。刘义海比他大几岁,为人刚正,做事雷厉风行。这大早上的打电话来,肯定不是闲聊。

彭文强接起来:“刘局长,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义海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带着点疲惫:“老彭,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开除了一个叫于彩琴的食堂阿姨?”

彭文强心里一紧:“是,昨天的事。她违规给学生多打菜,被学生举报了,我按规矩处理的。”

“她是不是以前柳树巷于婆婆的儿媳妇?”

彭文强脑子“嗡”的一声。

柳树巷。于婆婆。

这两个词像两记闷棍,把他打蒙了。

“刘局长,你……你认识她?”

刘义海叹了口气:“我不认识她,但我认识她婆婆。二十年前,于婆婆资助了三个穷学生读高中,你就是其中一个。”

彭文强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二十年前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冬天,寒风刺骨,他饿着肚子从学校出来,远远看见于婆婆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她说:“小彭,来,吃了再回去。肚子里有食,身上才暖和。”

那时候他穷得连食堂都吃不起,一周的生活费就五块钱。

于婆婆看他可怜,隔三差五给他送饭,一送就是两年。

后来他考上师范,去跟于婆婆告别。

于婆婆说:“出息了就好,不用还。要是哪天遇见跟当年的你一样的人,拉一把就行。”

彭文强说:“于婆婆,我记着了。”

可他记着记着,还是忘了。

毕业后他回县城当老师,结婚生子,一步步往上爬。

他去找过于婆婆,但柳树巷拆迁了,人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恩人了。

没想到,于婆婆的儿媳妇,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了六年。

而他,亲手把她开除了。

“老彭,你还在吗?”刘义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我在。”

“我跟你透个底,这个事闹大了,省里记者盯上了。你那边最好尽快处理,别让事情发酵。”

彭文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刘局长,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妻子翻了个身:“谁啊?这么早。”

“刘局长。”

“什么事?”

彭文强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书房,翻箱倒柜地找,最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生锈了,盖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十八岁的他站在一个老太太身边,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

他捧着照片,手抖得厉害。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当年写上去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老太太笑眯眯的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6

彭文强穿上外套就要出门。妻子追出来问去哪儿,他没回头,只说了句:“去还债。”

于彩琴住在城郊,一栋老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葱和一小片青菜。

彭文强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择。

彭文强站在院门口,没敢进去。

“于大姐。”

于彩琴没应声。

“于大姐,我……”彭文强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对不起你。”

于彩琴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

二十年前,你婆婆资助过我。”彭文强说,“那时候我读高中,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你婆婆隔三差五给我送饭,一送就是两年。没有她,就没有我今天。

于彩琴没抬头,但手已经不动了。

“我考上师范的时候,你婆婆跟我说,出息了就好,不用还。要是哪天遇见跟当年的你一样的人,拉一把就行。”彭文强的声音越来越哑,“可我……我没认出你。你在食堂干了六年,我天天从那窗口经过,愣是没认出来。”

于彩琴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校长,你不用说了。你按规矩办事,我没怨你。

“可我不该!”

“你该。”于彩琴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你是校长,你得守学校的规矩。我违规了,你开除我,天经地义。你婆婆要是还在,也会说你做得对。”

彭文强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彩琴说:“你回去吧,校长。这事翻篇了。”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于彩琴摇了摇头,“我在这住得好好的。”

彭文强急了:“于大姐,你得回来。你不回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于彩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我回去也行。你让那个举报的孩子,当着全校的面,给嘉琪道个歉。真心的,不是为了应付舆论。”

“好。”

“还有。”于彩琴顿了顿,“你让学校把这几年食堂的剩菜剩饭,都统计统计,看看浪费了多少。那些钱,够养多少个吃不起饭的孩子。”

彭文强红着眼眶点头:“我答应你。”

于彩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彭文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想起于婆婆说的最后一句话:“做人,先讲良心,后讲规矩。”

他讲了大半辈子的规矩,差点把良心给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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