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热闹得像过年。
袁勇端着半只脸盆大的蒜蓉龙虾,挨个往亲戚面前送:“澳洲进口的,一只三百多,今天管够!”他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我埋头喝着免费茶水,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存折。
存折上是我儿子攒了一年的学费,被袁勇借走五千后,剩下的已经不够交下学期的园费了。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时,袁勇笑着转向我:“思琦,姐夫今天卡忘带了,你先垫上?”全场安静下来。
我捏了捏口袋,正要开口,豆豆突然拉了一下我的手:“妈妈,我听到舅舅说你是抠门的人……”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我准备认栽时,包厢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响起:“袁老板,你那八千块旧账,该清了吧?”
01
那年七月,天热得能把人烤熟。
我正在超市收银台前给顾客扫码,手机响了。我腾出一只手接起来,是我姐苏嫱。
“思琦,你姐夫搬了新家,明天请亲戚们吃顿饭,你带着豆豆一定得来。”
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样,听着是商量,其实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我拿着扫码枪的手顿了一下:“姐,我明天要加班。”
“请个假嘛,你姐夫都订好海鲜了,你要不去,他又说我看不起他们家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盯着收银台屏幕发呆,连顾客递过来的钞票都忘了接。
“姑娘,找钱。”顾客敲了敲台面。
我回过神,赶紧把零钱递过去,赔了个笑脸。
下班回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推开娘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闻到一股炒菜的香味。
母亲杨淑贤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着饭。”
“妈,我不饿。”我把包挂在门后,坐到沙发上。
豆豆已经睡了,小脸埋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有点烫,心里又揪了一下。
杨淑贤端着饭碗走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明天袁勇请客,让我去。”
“去就去呗,吃顿饭能把你吃了?”
我没吭声。杨淑贤把饭碗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看着我:“他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摇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其实我有话想说,但咽回去了。
半年前,袁勇来找我,说他在教育局有熟人,能帮豆豆搞定公立幼儿园的名额。
公立园一学期能省好几千块,我当时挺心动的。
他说要两千块打点关系,我二话没说就转给他了。
过了两周,他说钱不够,又跟我借了三千。
前后五千块,说是借的,可到现在一分都没还。
我每次问,他都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能办下来。可半年过去了,豆豆还是在那家私立园,一学期交着四千多的学费,我的工资一大半都搭了进去。
“这五千块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心里想着,但是没敢跟妈说。她脾气急,知道了肯定要闹,到时候夹在中间为难的是我姐。
杨淑贤见我扒了几口就不吃了,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老实。袁勇那人啥德行,我一眼就看透了,偏偏你姐非要嫁给他。”
“妈,别提了。”我放下碗,“我去看看豆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灰蒙蒙的雾。
我想起前夫离婚时说的那句话:“苏思琦,你这辈子就活在你姐的阴影里,你一辈子都是个软柿子。”
我闭上眼睛,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豆豆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妈”。我把他搂紧了,心想:明天这顿饭,吃完就走,绝不多待一分钟。
可我不知道,这顿饭注定不会那么太平。
02
第二天中午,我骑着电动车带着豆豆去了那家酒楼。
酒楼叫“海味轩”,在县城东边那条街上,门面挺气派。门口停着几辆车,还有一辆白色宝马,估计是哪位有钱亲戚开来的。
我把电动车停好,抱着豆豆走进去。刚进大厅,就听见袁勇那招牌式的大嗓门:“哎呀,思琦来了!快快快,上楼,就等你们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但我的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他衬衫领子上挂着一个小白标,还没剪吊牌。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打了声招呼:“姐夫。”
“豆豆,叫舅舅。”我拍了拍豆豆的背。
豆豆怯生生地看了袁勇一眼,小声叫了句:“舅舅好。”
“哎,好!”袁勇伸手想摸豆豆的头,豆豆躲了一下,他也不介意,哈哈笑着说,“这孩子,跟我还生分。来来来,上楼!”
包厢在三楼,是个大包间。
我进去一看,好家伙,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有我妈杨淑贤,有我姐苏嫱,还有几个我认识的远房亲戚,包括那个出了名的大喇叭姑妈。
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大半,光看那阵仗就知道这顿饭不便宜。
一只比脸还大的蒜蓉龙虾摆在正中间,旁边是清蒸大闸蟹、白灼基围虾,还有几道我叫不上名字的海鲜。
“思琦,坐这儿。”苏嫱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冲我笑了笑。
她的笑容看起来很勉强,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时深了不少。
我抱着豆豆坐下,小声问:“姐,这一桌得多少钱?”
“别问了,吃就行。”苏嫱给我倒了杯茶,声音压得很低,“你姐夫今天高兴,让他请。”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想着:高兴是高兴,可这钱从哪来的?
袁勇站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各位亲戚,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认认门,我在城东买了套三居室,下个月就搬进去了。二是跟大家聚聚,好久没见面了!”
“哎哟,袁老板现在发达了!”大喇叭姑妈第一个捧场,“那房子多少钱买的?”
“不贵不贵,六十多万。”袁勇摆摆手,脸上却写满了得意,“首付付了三十万,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坐在角落里,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筷子都没动一下。
“吃菜吃菜!”袁勇拿起公筷,给每个亲戚都夹了一块龙虾肉,“这龙虾是澳洲进口的,一只三百多,今天管够!”
亲戚们纷纷举筷子,包间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豆豆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我想吃那个。”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吃吧。”
正吃着,袁勇突然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思琦,姐夫敬你一杯。”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姐夫,我不会喝酒。”
“喝一口嘛,就一口。”袁勇不依不饶,“你看你姐夫今天多高兴,给个面子。”
我看了一眼苏嫱,她冲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我别喝。
“姐夫,我真不会喝酒,一喝就上头。”我说。
“那行,你以茶代酒。”袁勇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思琦啊,其实姐夫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你离婚这事不丢人,但你不能老赖在娘家啊。你看你姐,我们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但人家会做人啊,朋友多路子广。你呢,整天窝在那个小超市里,一个月挣那么点钱,能有什么出息?”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亲戚们的筷子都停住了,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我脸上火辣辣的,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
“要不你来姐夫店里上班?我给你开双倍工资。”袁勇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施舍的口气,“好歹也是自家人,我不能看着你受苦。”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突然,豆豆的声音响起来:“妈妈,舅舅是不是在说你不好?”
全场安静了。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啪”的一声,我妈杨淑贤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袁勇,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女儿住娘家碍着你了?她离婚了不回家住,难道睡大街?”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袁勇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杨淑贤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当初娶我大女儿的时候,不也是挤在你妈那套老破小里?这才刚有点起色,就瞧不起人了?”
苏嫱赶紧站起来,拉住杨淑贤的胳膊:“妈,您别生气,勇哥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我没喝多。”袁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妈,您这话就不对了。我袁勇现在混得怎么样,您也看见了。我跟思琦说这话,是关心她,是为她好。”
“关心?你那是关心?”杨淑贤冷笑一声,“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当我不知道?”
我眼看着场面要失控,赶紧站起来:“妈,别吵了,今天是姐夫的喜日子,我不碍事。”
我拉着豆豆坐下,拿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渍,然后埋头继续吃菜。
但我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那五千块,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03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我注意到,袁勇吃得越来越心不在焉。
他不停地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皱得跟麻花似的。
苏嫱也察觉到了,小声问他:“怎么了?”
“没事,客户那边催得紧。”袁勇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夹了块龙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这虾火候过了,老了。”
大喇叭姑妈连忙说:“不老不老,好吃着呢!”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虾老不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袁勇的脸色不对劲。
过了一阵,袁勇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推门出去了。包间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
苏嫱靠过来,小声跟我说:“思琦,你别生你姐夫的气,他那张嘴就那样,其实心不坏。”
“姐,我不是生气。”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就是觉得心疼你。”
苏嫱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我姐的脾气,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袁勇再怎么折腾,她都能找到理由替他开脱。
没过多久,袁勇回来了。但他的样子跟出去时判若两人。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汗,衬衫领子也皱巴巴的。他坐下来后一句话不说,只是端起茶杯猛喝了两口。
“勇哥,你怎么了?”苏嫱问。
“没事,外面热。”袁勇扯了扯领口,也不看任何人。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豆豆凑到我耳边说:“妈妈,舅舅好像吓着了。”
“别瞎说。”我拍了拍他的脑袋,但心里也在犯嘀咕。
刚才出去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这副德行了?
这时,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上最后一道菜。是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冒着热气。
“菜上齐了,请问还要加点什么吗?”服务员问。
袁勇摆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
服务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但没过多久,她又进来了,手里多了一张账单:“先生,请问现在结账还是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袁勇的声音有点发紧。
服务员点点头,把账单放在餐车上,出去了。
但我注意到,袁勇的眼神一直跟着那张账单,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喝完一整杯茶,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然后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门口,整个人坐立不安。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来是哪不对劲。
“妈妈,我想上厕所。”豆豆拉了拉我的手。
“走,妈妈带你去。”
我牵着豆豆出了包厢。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我带着他走过去时,经过大厅,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那老头穿着一件白色厨师服,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跟一个服务员说话。见我经过,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跟服务员交谈。
我没在意,带着豆豆进了洗手间。
出来时,那老头已经不见了。
我正要回包厢,却听见袁勇的声音从楼梯间传过来,有点急:“周老板,您别这样,今天是我请客,您给我留点面子……”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贴着墙根听了听。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那个老头的:“袁老板,我给你留面子,那我的钱谁给我留?八千块,拖了三年了,你每次都说明天明天,明天到底是哪天?”
“您放心,我马上凑齐了给您送过去。今天真的不方便,亲戚都在呢,您这一闹,我这脸往哪儿搁?”
“行,我给你留面子。但你得给我个准信。”
“这周日,这周日一定还清。”
“好,我就再信你一次。”
脚步声传来,我赶紧拉着豆豆躲进旁边的包厢门口,假装在系鞋带。
袁勇从楼梯间出来,脸白得像纸,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没看见我,急匆匆地回了包厢。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八千块。
怪不得他脸色那么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豆豆回了包厢。
坐下时,袁勇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但端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姐,吃好了吗?”我问苏嫱。
“差不多了。”苏嫱看了看手表,“你姐夫说等会儿还有水果。”
“不用了,豆豆困了,我们早点回去。”
我正想站起来告辞,服务员推门进来了:“先生,现在结账吗?店里快打烊了。”
全场的目光都聚到袁勇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好,结账。”
然后他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屏幕,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哎呀,”他拍了拍口袋,“卡忘带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思琦,”他冲我笑了笑,笑得特别假,“姐夫今天出门急,卡忘带了,你先垫上,回头我转给你。”
04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像一把把刀子。
苏嫱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脑子里嗡嗡响,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存折。存折上只剩两千多,连这顿饭的一半都不够。
“姐夫。”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没事,你先刷信用卡,回头我转给你。”袁勇说得轻巧,好像这点钱根本不叫事。
“我没信用卡。”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袁勇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那……那怎么办?”
大喇叭姑妈插嘴了:“思琦,你姐夫都开口了,你这……”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豆豆突然开口了。
他仰着小脸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妈,舅舅刚才在门口跟我道歉了。”
“道歉?道什么歉?”我一愣。
“他说他不该说你是抠门的人,让我不要告诉别人。”豆豆的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舅舅是不是做错事了?”
包厢里瞬间炸了锅。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道歉?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没看见?”
袁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豆豆你瞎说什么呢?舅舅没说过这话。”
“说了。”豆豆认真地说,“刚刚在走廊里,你跟我说对不起,还让我不要告诉妈妈。”
我盯着袁勇,他的眼神闪闪烁烁,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刚才在走廊里跟豆豆说了那句话,不是真心的道歉,而是提前打预防针。
他知道这顿饭到最后肯定要出幺蛾子,所以提前把豆豆这个“后患”按住。
他想让豆豆别把我教坏了,别让我在亲戚面前拆他的台。
这人,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算计。
我心里那把火烧到了顶点。
“姐夫。”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你有话可以跟我说,不用跟一个孩子说。”
“思琦,你误会了……”袁勇想要解释。
“我没误会。”我打断他,“今天这顿饭,我本来不想来。但姐姐让我来,我来了。你说的话,我忍了。可现在你连我儿子都要骗,这我就忍不了了。”
说完,我拿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姐夫,你借我那五千块,什么时候还?我儿子的学费已经拖了半年了。”
全场彻底安静。
苏嫱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五千块?什么五千块?袁勇,你跟我妹借钱了?”
袁勇的脸已经不能看了,白里透着青:“老婆,你听我说,我就是周转一下……”
“周转一下?”我冷笑,“半年前你说能帮豆豆搞定公立幼儿园的名额,让我转两千块打点关系。两周后又跟我借三千,说钱不够。可半年过去了,名额呢?豆豆还在那家私立园,学费一分没少交。”
“思琦,你听姐夫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我收回手机,拉起豆豆的手,“你只需要还钱。”
包厢里炸开了锅。大喇叭姑妈第一个站起来:“袁勇,你连自己小姨子的钱都骗?”
“不是骗,是借!”袁勇急了,“我肯定会还的!”
“借了半年不还,跟骗有什么区别?”我妈杨淑贤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苏嫱站在一旁,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那个穿白色厨师服的老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茶,笑呵呵地说:“袁老板,我看您这边账还没结,就想着过来候着。”
周德顺。
他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话外都带着刀:“顺便问问,您欠我那八千块海鲜款,啥时候清?刚才门口没好意思提,毕竟您今天请客,不能扫了您的兴。”
05
包厢彻底炸了。
大喇叭姑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另一个远房表舅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连我妈杨淑贤都愣住了,她显然也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苏嫱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盯着袁勇,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八千块?你还欠别人八千块?”
“老婆,那是以前的生意往来,早就清了,这周老板记错了……”袁勇还在垂死挣扎。
“记错了?”周德顺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袁老板,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周德顺做了三十年海鲜生意,没记错过一笔账。你今天点的这八只龙虾,就是从我这摊位上拿的货。我记错什么了?”
袁勇那张脸彻底挂不住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周老板,您给我留点面子。”他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面子?”周德顺笑了,“袁老板,我给你留了三年面子了。你每次都说下周还、下个月还,三年过去了,我一分钱都没见到。今天你请客吃龙虾,一只三百多,点了八只,茅台喝了两瓶。你倒是挺会享受。”
亲戚们已经开始偷偷拿出手机录像了。
大喇叭姑妈凑到旁边的表婶耳边,用那种“故意说得很小声但其实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我就说袁勇这人靠不住,你看,都是装的吧?”
苏嫱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站起来,声音哽咽:“袁勇,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老婆,我真没有……”
“你闭嘴!”苏嫱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哗啦响,“你跟我说你买房了,首付三十万。我今天问了中介,你那套房子根本就是租的!”
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袁勇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租的?”大喇叭姑妈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袁勇,你不是说买的三居室吗?”
“那、那个……房子确实是租的,但我打算明年就买……”袁勇的声音越来越小。
杨淑贤冷笑一声,站起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今天这顿饭,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走到袁勇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袁勇,你今天要么把钱还了,要么就别想出这个门。”
袁勇的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杨淑贤,又看了看周德顺,最后把目光转向我。
“思琦,姐夫错了。那五千块,我现在就转给你。”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输了三次密码都输错了,第四次才成功。
我手机响了,收到转账通知:5000元。
“周老板,您的八千块我也转。”袁勇又操作了一次,这次更困难,他的手指一直按错键。
周德顺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没说催促的话,也没说安慰的话,就是那么站着。
等袁勇转完账,周德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收到钱后,他点了点头:“行了,袁老板,咱们清了。”
他收起手机,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吵闹更让人难受。
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苏嫱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抱起豆豆,走到杨淑贤身边:“妈,咱们回家吧。”
杨淑贤点点头,拉住我的手:“走。”
我们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袁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脑袋耷拉在胸前。桌上的菜还剩大半,八只龙虾只吃了一半,那盘清蒸鲈鱼一口没动。
服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单,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我转过头,跟着妈走出了酒楼。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豆豆趴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妈妈,舅舅是不是坏人?”
我没回答他。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虚荣了。
虚荣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06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呼呼地吹着。
豆豆靠在我背上,已经睡着了。小身子软软的,呼吸均匀。
杨淑贤坐在后面,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到了家,我把豆豆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走出卧室,看见杨淑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但没点。
“妈,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不气。”杨淑贤把烟放在茶几上,“我早就看透了。今天这一出,我只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我:“思琦,你今天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那五千块,做得对。”杨淑贤的语气很平静,“你不还嘴,就是在给他留面子。但该要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从小到大,我妈从来不是那种会夸孩子的人。她做得多,说得少,即使觉得你做得对,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今天她说出来,我是真的忍不住了。
“可是姐姐……”我迟疑了一下,“她怎么办?”
“你姐不傻。”杨淑贤叹了口气,“她只是太能忍了。一个男人跟她撒谎,骗她的亲人,她再能忍,也该有底线。”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出神。
过了没多久,门锁响了。
苏嫱回来了。她眼睛红肿着,脸上挂着泪痕,但表情比我想象中平静。
“妈,思琦。”她换下鞋子,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我想跟你们说点事。”
“说吧。”杨淑贤看着她。
“我要离婚。”苏嫱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杨淑贤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嫱低着头,“他骗了我三年。我以为他真的在努力赚钱,以为他是为了这个家在拼。结果呢?都是假的。房子是租的,钱是借的,面子是装的。”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以后也变成他那样的人。”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姐,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你。”苏嫱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今天要不是你站出来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三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到深夜。
没人提袁勇的名字。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不会再跟那个人有任何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刚到店里,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苏思琦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岁数不小。
“我是,您哪位?”
“我是袁勇的债主。”那人的声音有点凶,“他欠我两万块材料款,拖了大半年了。昨天我听说他请客吃饭,还点了龙虾,有钱请客没钱还债?你帮我转告他,再不还钱,我就去法院告他。”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又是债主。
“他欠你多少钱?”我问。
“两万。”对方说,“他之前说做建材生意周转不开,跟我借了两万块,讲好三个月还。现在都八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
“说过。他说他小姨子有钱,让我找你借。怎么,他没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原来他连这都算计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叔叔,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他欠你的钱,你找他要。但如果你需要证据,我这边有。”
“证据?什么证据?”
“他欠别人钱的转账记录,还有他骗人的录音。我可以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加我微信,我发给你地址,你把东西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好久都没动。
旁边的同事问我:“思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摇摇头,挤出笑容。
但我心里已经下了决心。
我要把袁勇那些破事,全都翻出来。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我姐。
07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而是骑着电动车去了“海味轩”。
我找到了周德顺。
他正在店后面的仓库里盘点海鲜,见我来了,有点意外:“小姑娘,你找我?”
“周老板,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站在门口,斟酌着措辞,“袁勇除了欠您那八千块,还欠别人的钱吗?”
周德顺放下手里的货单,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骗了我姐三年,我不想让她再被骗下去了。”我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我今天接到一个债主的电话,说袁勇欠他两万块材料款。我想帮他把那些债主都找出来,把证据收集齐,让我姐在离婚的时候能用得上。”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袁勇这个人,做生意的口碑一直不好。我听同行说过,他欠了好几个人的钱,加起来怕是有五六万。”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犹豫:“但这些债主大多没打官司,因为金额不大,打官司划不来。”
“如果您能帮我联系上那些债主,我保证,他们的钱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拿回来。”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的不是钱,是证据。只要证明袁勇一直在骗我姐,就够了。”
周德顺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接下来三天,我拿着录音笔,见了三个债主。
一个是开建材店的老板,袁勇欠他一万二的材料款,拖了一年半没还。
一个是做运输的司机,袁勇欠他六千块运费,拖了两年。
还有一个是开饭店的老板,袁勇欠他四千块酒水钱,也是一年多没还。
我把他们的欠条、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全都拍了下来。有些债主还愿意给我录音,证明袁勇确实欠他们钱。
三天时间,我整理出一份清单:袁勇欠的外债,加起来超过六万块。
这还不算他跟我的那五千,跟周德顺的八千。
我把这些资料打包发给苏嫱时,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思琦,你这几天……”
“我没事。”我打断她,“姐,这些东西够你在法庭上用了。你去找个律师,把离婚的事办了。”
“可你姐夫他……”
“他不是我姐夫了。”我纠正她,“他就是个骗子。”
苏嫱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苏嫱正式向袁勇提出了离婚。
袁勇当然不肯,先是死活不同意,然后又开始撒谎,说那些钱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说自己“很快就能还上”。
但苏嫱这次没给他任何机会。
她把那些欠条和转账记录的截图发给了袁勇:“你要是不同意离婚,我就去法院起诉。反正我有证据,到时候闹到法庭上,你一分钱都别想捞到,还得背上一个骗婚的名声。”
袁勇这才慌了。
他同意了离婚。
条件是苏嫱不要分他的“财产”。
苏嫱当时就笑了:“你还有财产?你身上那件衬衫都是借的钱买的吧?”
最后两人协议离婚。
苏嫱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抚养权。
袁勇那套租的房子,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陪苏嫱去收拾东西。
袁勇也在,灰头土脸的,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帮苏嫱打包。
苏嫱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孩子的玩具。她收拾得很快,几乎没在房间里多停留。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姐。”我叫住她。
“嗯?”
我走过去,把那五千块的转账记录递给她看:“这钱,我前天追回来了。”
苏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
我们走出那扇门时,袁勇突然喊了一声:“苏嫱!”
苏嫱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恨我吗?”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一样。
苏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恨。只是可怜你。”
她说完,拉着我的手,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哭声,从身后那扇门里传出来。
我握紧姐姐的手,没有说话。
回到家,杨淑贤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桌菜,全是苏嫱爱吃的。
“妈,您这……”苏嫱看着那桌子菜,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别哭,吃饭。”杨淑贤给每人盛了一碗汤,“日子再难,也得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谈论袁勇,也没有谈论离婚,就只是吃饭。
饭后,我帮杨淑贤收拾碗筷时,她突然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杨淑贤看着我,“你姐的事,你能帮她撑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
我没说话,低头洗碗。
水流哗哗的,泡沫包裹着油腻的碗碟,我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大大的句号。
我想,有些事情,也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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