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推开时,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护士把孩子包好递到我怀里:“是个女孩,六斤三两。”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胳膊抖得厉害。
不是冷的,是疼的。
疼了十三个小时,生完还要自己抱着孩子出来。
沈浩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妈回去了,说家里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地方,突然裂了一道口子。
01
我叫沈艺涵,二十五岁。
做电商的,自己开了家网店,卖女装,干了三年,攒了点钱。
不多,但够我在这座小城活得像个人样。
结婚的时候,我没要婆家的彩礼。
不是我不想要,是王玉慧说家里没钱,让我体谅体谅。
沈浩然在一边帮腔:“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咱就别要了。”
我妈当时没说话,回家以后哭了半宿。
第二天,她把存折递给我:“闺女,妈这儿有二十万,你拿着买房去。”
我没要她的钱。
我用自己攒的钱,加上借了朋友一些,全款买了一套两居室。
不大,八十多平,但地段还行。
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事我一直没说。
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拿出来显摆。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你不说,别人就会以为是他们的功劳。
王玉慧从结婚第一天起,就逢人便说:“那房子是我儿子买的。”
每次回婆家,她那帮老姐妹都会夸:“你家浩然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就买了房。”
王玉慧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儿子能干着呢。”
沈浩然在一边跟着笑,从不解释。
我没当面拆穿过。
想着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不知道,有些事忍得多了,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
坐月子第三天,王玉慧来了。
她提了一兜子鸡蛋,一进门就开始翻我家的冰箱。
翻完了脸拉得老长:“冰箱里这些肉啊虾的,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妈,备着坐月子吃的。”
她哼了一声:“坐个月子,还当自己是皇后了。”
我没接话。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伸手掀开包被:“这孩子怎么这么瘦?是不是你奶水不好?”
我说:“妈,才三天,还没完全下来。”
她不吭声了,坐在沙发上开始嗑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
晚上沈浩然回来,她当着他的面说:“你媳妇那个月子,我看没必要去什么月子中心,花那个冤枉钱。”
沈浩然看了我一眼,说:“那就不去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沈浩然的鼾声像打雷一样响。
我转头看着他,心里想:这个男人,他知不知道我难过?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知道的。
他只是不想管。
因为管了,他妈会不高兴。
他妈不高兴,他就没好日子过。
他宁可让我不高兴。
02
第五天,沈佳琪来了。
小姑子二十三岁,没正经工作,整天东游西荡。
她提了一箱酸奶进来,放在床头,坐在床边逗了会儿孩子。
然后压低声音说:“嫂子,我刚听说你想去月子中心?”
我说:“嗯,想过。”
她说:“那地方多贵啊,一个月一万多,不值当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妈说了,生个丫头片子还花那个钱,真是浪费。”
我心里一紧:“女孩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也没说女孩不好,就是我妈那辈人嘛,重男轻女,你理解理解。”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我看到她往沈浩然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晚上我问沈浩然,他支支吾吾说佳琪借了点钱。
我问多少。
他说五千。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没拆穿。
第六天,我的银行卡不见了。
那张卡是我妈给我的陪嫁,里面有八万块钱。
我翻遍了整个包都没找到。
我问沈浩然,他眼神闪躲:“我不知道啊,你是不是放哪儿忘了?”
我说不可能,我从来都是放在夹层里的。
他不敢看我:“那可能……是妈拿走了吧。”
我愣了一下:“你妈拿我的银行卡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佳琪最近手头有点紧,先借去用一下……”
“那是我的钱!她凭什么拿?!”
沈浩然脸色变了变:“一家人嘛,帮帮忙怎么了?”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我闭上眼:“沈浩然,你让你妈把我的卡还回来。”
他没说话。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理谁。
第七天,我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王玉慧又来了。
她看见我拆开一包新的纸尿裤,一把抢过来看了看价格。
然后她举着小票,像举着一面旗帜:“这一片就要两块钱?你当我家开银行的?”
我说:“妈,孩子不用这个用什么?”
她说:“用尿布!我养浩然的时候,一张尿布用三年!”
我说:“那是以前,现在谁还……”
她打断我:“以前怎么了?以前的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就你娇气!”
沈浩然坐在客厅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男人,他听不见他妈在骂我吗?
他听得见。
王玉慧继续翻我的东西。
她翻到柜子里几罐奶粉,又炸了:“你买的奶粉?你不是有奶吗?!”
我说:“奶水不够,医生说要加点奶粉……”
“医生医生!医生就知道骗钱!”
她把奶粉罐子往桌上一放:“明天把奶粉退了,花这些冤枉钱!”
我说:“妈,这奶粉退不了,已经拆了。”
她说:“那就别拆!饿了先喂你的奶,不够就喂水!”
我看着她,突然不想说话了。
03
那天下午,王玉慧的几个老姐妹来了。
她们坐在客厅里聊天,声音很大,完全不避讳我在里屋。
王玉慧的声音最响:“还想去月子中心,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老姐妹们跟着笑。
有人说:“现在的儿媳妇啊,一个比一个娇气。”
有人说:“要我说,就是惯的。”
王玉慧叹口气:“可不是嘛,这房子还是我儿子买的呢,她倒好,花钱如流水。”
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突然开口:“这房子是我买的。”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玉慧笑了:“你买的?你一个开网店的,能买得起房子?”
声音里带着嘲讽。
我说:“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她愣住了。
几个老姐妹面面相觑。
王玉慧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然后挤出一个笑:“就算是你买的,那也是跟我家浩然的婚房。”
我说:“既然是我的,那我怎么花钱,就不用跟你报备了。”
这是结婚以来,我第一次当面顶撞她。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天晚上,沈浩然质问我:“你怎么能那么跟我妈说话?”
我说:“我怎么跟她说话了?”
他说:“你当着她朋友的面让她下不来台,你知不知道她多难过?”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
她难过?
那我呢?
第八天,王玉慧摊牌了。
她一早就来了,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走到我床边。
“你收拾收拾回娘家去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娘家找你妈伺候去。”
“我身体不好,伺候不了你。”
我看着她,又看向沈浩然。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
“沈浩然,你也这么想的?”
沉默就是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行,我走。”
我没吵,没闹,没争辩。
我抱着孩子,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来接我。”
我妈来得很快。
四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脸是黑的。
王玉慧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妈进来,抬了抬眼皮:“哟,亲家母来了。”
我妈没理她,直接走到我床边。
她把孩子接过去,看着我说:“走,回家。”
我跟着她下楼。
上车以后,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房子,不能留了。
回到娘家以后,我妈炖了鸡汤,给我端到床前。
她什么都没问,就是进进出出地忙。
我爸下班回来,抱着外孙女看了半天。
他说:“像你小时候。”
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翻到了中介小周的电话。
他是我买房时认识的中介,人比较靠谱。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电话:“周哥,我想卖房。”
他问我要卖多少钱。
我说:“市场价就行。”
他说:“这么急?”
我说:“急。”
他也没多问,说马上挂出去。
当天下午就有客户来看房。
那人三十多岁,姓赵,做建材生意的。
他看了一圈,当场谈价。
最后说:“妹子,你这房子急着卖吧?”
我说:“嗯。”
他说:“那我也不压价,四十八万,一口价。”
我说:“行。”
签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心里却有点酸。
这房子,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根。
现在连根也拔了。
但拔了就拔了吧。
长在烂泥里的树,不如不长了。
04
回到娘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我妈什么都不问,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爸一下班就抱着外孙女在小区里转悠。
邻居见了都问:“你闺女回来住啦?”
我爸笑着说:“回来住段时间,陪陪我们老两口。”
脸上笑着,话里没有一句埋怨。
我躺在床上,有时候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进来送汤,坐在床边看着我。
“闺女,有什么话你就跟妈说。”
我说:“妈,没事。”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越有事越不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在等。
等一个星期。
房子过户需要时间,银行打款也需要时间。
我要等一切都办妥了,再把底牌亮出来。
这期间沈浩然打过几次电话。
我没接。
他发微信,我也没回。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句:“回哪儿去?”
他说:“家啊。”
我没再回。
他不知道,那个家,已经不属于他了。
第六天晚上,我接到周哥的电话。
“沈小姐,钱已经到账了。”
我说:“好,谢谢周哥。”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数字。
四十八万。
不多不少,刚好是我当年买房的价钱。
这钱,转了一圈,又回到我手里了。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第七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妈问我干嘛去,我说去拿点东西。
她说早点回来。
我说好。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头发照得很显眼。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我抱着孩子,叫了一辆车,去了那个曾经的家。
05
路上我给沈浩然打了个电话。
“你在家吗?”
他说在。
我又问:“你妈在吗?”
他说也在。
我说:“好,正好都在。我有事要说。”
他问什么事。
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没人。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王玉慧在做饭。
她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拿东西。”
走进卧室,开始收拾几件衣服。
王玉慧跟着过来,靠在门口:“想通了?知道回家了?”
我没理她。
她有点恼火:“我跟你说话呢!”
正说着,门铃响了。
王玉慧嘀咕了一声,去开门。
门打开了,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二三岁,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请问这里是沈艺涵家吗?”
王玉慧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谁?”
“我叫赵海涛,是这套房子的新房东。”
“今天来收房。”
王玉慧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沈浩然从书房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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