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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那条手链不是我放的。

结婚纪念日前一天,我在马腾车里找纸巾擦手上的水,副驾座椅缝里卡着一个深蓝色绒布袋。

打开,一条玫瑰金手链。很细,链扣那里刻着“T&Y”。

T是他名字的缩写。

Y是谁。

我拿着手链坐在副驾上,车里有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我凑近闻了一下,甜的,腻的,混着车里皮革的味道,让人胃里翻了一下。

手机响了,马腾发消息:明天晚上七点,我订了位子。

我把手链揣进口袋,回了两个字:好的。

回到家,我把手链放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然后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吐完用冷水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艳梅发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秀琴,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关了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两个字。T&Y。

Y.

我认识的女人里,名字带Y的,不止一个。

但能坐进那辆车的,只有一个人。

第2节

纪念日那天我没拿手链的事出来说。

马腾订的是一家日料店的包间,灯光很暗,桌子上摆了玫瑰花,点菜的时候他问都不问就帮我点了三文鱼刺身。我吃了六年三文鱼早就吃伤了,他记不住。

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

“怎么了?”他问。

“没事,不太饿。”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这个动作之前我没见过。他以前手机都是随手丢,屏幕朝上,谁的微信弹出来我都看得到。

现在他扣着放。

我说:“今天早上在你车上找纸巾,翻到一个绒布袋子。”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然后继续夹:“哦,那是我帮成军买的,他送客户的。”

“成军的客户是女的?”

“客户老婆过生日,他不懂这些。”

马腾说完看着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以前我觉得这个笑很真诚,今天觉得眼睛眯着是在看我的反应。

“挺好看的。”我说。

“什么?”

“那条手链,挺好看的。品味不错。”

他没接话,给我倒了杯清酒。

吃完饭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艳梅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我把手机屏幕偏了偏,不让马腾看到。他开车的时候一直在哼歌,是一首很老的歌,我从没听过他哼。

“今天心情挺好?”我问。

“跟老婆过纪念日,心情当然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角还挂着笑。

我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家已经十一点,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拿起他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置顶除了我,还有三个人:桂芬、马成军。

第四个是置顶但没备注的,头像是一只猫。

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半。

“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她还没发现。”

我把手机放回去。浴室里水声停了,马腾推门出来,擦着头发看我一眼:“怎么还不睡?”

“马上。”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耳边是他躺下来的声音,然后是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

那个没备注的微信号,头像那只猫,我之前在艳梅的朋友圈里见过。

是她养的英短,叫团团。

第3节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艳梅说的老地方,一家开在巷子里的茶馆。

她比我早到,已经点了两杯柠檬水。我坐下来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有心事?”

我看着她的脸。十年的闺蜜,大学睡上下铺,毕业一起租房子,我跟马腾结婚的时候她是伴娘。她的表情很关切,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你认识马腾公司的人吗?”我问。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了解一下他公司最近的经营情况。他最近回来总是心不在焉的。”

艳梅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关切变成了那种姐姐式的认真。

秀琴,有些事我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

“什么事。”

“马腾公司上半年亏了不少,现在资金链很紧。他找过我几次,让我帮忙介绍投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等我反应。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帮是帮了,但说实话,他那公司管理有问题。尤其是财务那块,乱得很。”她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担心,男人嘛,生意上有起伏很正常。”

“他找你借过钱吗?”

艳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不过有几次吃饭的时候,他问过我能不能跟你商量,把你那套房拿去抵押贷款。”

那是我婚前买的房子,写在我妈名下。

我妈去年走了之后,那房子一直空着。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说怕你多想。”艳梅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怕你多想。”

我点点头,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的。

后来艳梅说了什么我都应着,左耳进右耳出。她走的时候递给我一个袋子,说给我买了一条围巾,秋天到了用得上。

我谢了她,站在茶馆门口看她开车走远。

然后打开手机,翻了她的朋友圈。

最近几条都是跟工作相关的分享,正常的像个事业女性。

往上翻。

一个月前,她发过一张照片,是一家西餐厅的甜点,配文是“他说这里的提拉米苏是全城最好吃的”。照片里能拍到她对面的一个人,只有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我看得出来那块表。

去年马腾生日,我送的。

第4节

桂芬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秀琴啊,周六回来吃饭,妈炖了排骨汤。”她电话里声音热络得很,和我妈活着的时候一个温度。

我答应了。

周六中午到的,推开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桂芬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看见我进门就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拉我的手。

“这孩子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

“吃外卖不算吃饭。”她拉着我到沙发上坐下,“妈跟你商量个事。”

马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玩手机。马成军靠在阳台门上嗑瓜子。

“你说。”

“你怀孕的事,马腾跟我说了。”桂芬拍了拍我的手背,“这是大喜事啊。但是妈想了个事,你们那婚房是新装修的,甲醛什么的肯定没散干净,对孕妇不好。”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笑得慈祥。

“妈的意思呢,你们先搬到老房子这边来住,虽然房子旧了点,但是住了二十多年了,什么都安全。等孩子生下来,养到一两岁了,再搬回去。”

我看了马腾一眼。他还在玩手机,像是没听到我们说话。

“那婚房空着?”

“先空着,通通风也好。”桂芬给我倒了杯水,“你搬过来,妈伺候你,一天三顿给你做,保证你和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行。”我说。

桂芬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让小军今天下午就去帮你们搬东西。”

“这么急?”

“早搬早踏实。”桂芬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小军,下午去你哥那边搬东西。小军?”

马成军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叫他才抬起头,手里瓜子洒了几颗在地上。“好嘞,妈。”他说,然后冲我咧嘴一乐,“嫂子搬过来住,我天天给您端洗脚水。”

我笑着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桂芬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排骨挑了最大块的,鱼肉挑了刺最少的。她每夹一筷子就说一句“多吃点”,声音柔得能化开。

马成军吃得呼噜响,间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的货物。

马腾全程没说几句话,偶尔给我夹个菜,然后继续低头吃。有一次我跟他的视线撞上了,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那个笑和他跟我说“东西是帮成军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从厕所出来,经过厨房门口,听到桂芬在跟马成军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动作快点,别拖。”

我走进去。桂芬看见我,立刻把手里一个本子合上了。

“秀琴,吃完了?”

“嗯,排骨汤特别好喝。”

“好喝就多喝,以后天天给你炖。”

她笑得很甜。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合上的本子,是她记账用的那种,封面破旧,翻了好多遍的样子。她发现我在看,随手把它塞进了围裙兜里。

那天下午马成军和桂芬帮我搬东西,效率高得离谱。两个小时,我的衣服、日用品,全部打包堆到了他们那老房子的客房里。

马腾抱着我的化妆台往车上放的时候,桂芬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马腾点了下头,表情很平静。

他们配合得很好,像彩排过的。

我的婚房钥匙被桂芬拿走了,说帮我保管。

我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我的手指,凉的。

第5节

搬到老房子的第三天,半夜我醒了。

马腾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一闪就没了。

我侧过身,他背对着我睡得正沉,呼吸又长又匀。

我伸手去够手机,手指刚碰到外壳,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的横幅预览,只显示了前几个字:“马总,那笔30万的账……”。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亚丽-财务”。

我解锁点进去。完整的消息是:“马总,那笔30万的账,艳梅姐催着要平,明天必须处理。不能再拖了。”

我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两人平时沟通不多,基本上都是发报表、对账、催款。

但有一条半年前的聊天记录不对劲。

是马腾发给丽娟的:“这周五晚上老地方,别迟到。”

丽娟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老地方。

和艳梅约我也是老地方。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30万。

梅姐

催着要平。

丽娟叫艳梅“艳梅姐”,叫得挺熟。

她催款催到了马腾手机上,语气像个二老板。

我睁开眼,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我放在椅子上的手提包里。包里面装着那条手链,我从家带过来的。

“T&Y”。

T是马腾。

Y是谁?

我开始重新想这个问题。

不一定是名字。

艳梅。

梅是M。

她有个英文名叫Yvonne。

第6节

娘家拆迁的消息是我二叔打电话告诉我的。

“秀琴,文件下来了,老宅那片全拆。你家那套院子面积大,补偿不少。”

“多少?”

“一百八十个往上。”

电话里二叔还在说什么,我没太听进去。桂芬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是隔音差,能听到。

挂完电话我走出房间,桂芬正端着碗银耳汤站在门口。她看见我出来,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喝汤。”

我接过碗。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喝。

“谁打的电话?”

“二叔。”

“说什么了?”

“老家的房子要拆了。”

桂芬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没接着问,转身回客厅继续看电视了。但我看见她经过厨房的时候,跟正在里面翻冰箱的马成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天晚上的晚饭特别丰盛。

桂芬做了六个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马腾下班回来还带了一瓶红酒,说今天心情好,喝点。

“嫂子,拆迁能赔不少吧?”马成军一边给我倒酒一边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一百八十万。”

桌上安静了一秒。

马成军倒酒的手停住了,酒差点溢出来。他舔了一下嘴唇,看向桂芬。

桂芬拿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动作很稳。

“好事。”她说,“你娘家的钱,你拿着,谁也别给。女人手里有点钱,说话才有底气。”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腾在旁边也附和:“妈说得对,那笔钱你自己留着。咱们不缺。”

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他上次给我夹菜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

“不过,”桂芬放下筷子,看着我,“钱放着也是放着,你要是想让它生钱,可以让马腾帮你看看有什么靠谱的投资。”

“对,”马腾接得很快,“我们公司最近有个新项目,回报率很高。你要是信得过我,投进来,半年翻一番。”

“你们公司不是资金链紧吗?”我问。

马腾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谁跟你说的?公司好得很。”

“我猜的。”

“别瞎猜。现在生意都难做,紧张是紧张,但前景很好。”

桂芬在旁边点头:“马腾这几年做生意不容易,你要是能帮一把,是应该的。夫妻嘛,就是互相帮衬。”

“我没说不帮。”

桂芬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她站起来给我盛饭,一边盛一边说:“我们秀琴是个懂事的媳妇。妈没看错人。”

马成军已经干了两杯红酒,脸上泛着红,眼神有点飘。

“嫂子,”他舌头都有点大了,“等钱到了,我那辆宝马X5是不是就能定了?我哥说了,给你赚了钱就给我买。”

马腾踢了他一脚。

马成军一个激灵,不说话了。

桂芬接过话:“成军喝多了。他瞎说的。”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桂芬表情平静,马腾低着头夹菜,马成军揉着被踢疼的小腿,嘴里嘟囔着什么。

这个家,每个人都有一张算盘。

我站起来说吃饱了,回了房间。关上门,听见客厅里桂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和跟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像是在训人。

我把门反锁了。

然后打开手机,给我二叔又打了个电话。

“二叔,拆迁款这事,先别跟我婆家说具体数字。”

“他们知道了?”

“知道了。但你先帮我个忙。钱到账以后,不要直接打我账户。”

“你什么打算?”

我看着窗外。老房子在三楼,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一个女人正在洗菜,灯光昏黄。

“你先帮我存着,我要用的时候找你拿。”

第7节

马腾的公司我总共没去过几次。

那天路过他公司楼下,买了点水果带上去,顺便想看看那个财务丽娟。

前台换了个面生的姑娘,我说找马总,她打量我几秒,然后说:“请问有预约吗?”

“我是他爱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笑:“不好意思马太太,我新来的。马总在开会,您先去他办公室坐会儿?”

我说不用,去茶水间就行。

茶水间没人,我倒了杯水坐下来。透过玻璃能看到财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影在动。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假装找垃圾桶,走到财务室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能看到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坐在电脑前,应该就是丽娟。她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翻着桌上的单据,手指有点抖。

我正要敲门,她突然抬起头,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四目相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马、马太太……”

“叫我秀琴就行。”

我推门进去,把水果放在她桌上。“刚好路过,顺路带了点水果。”

“谢谢马太太。”她站起来,腿碰到桌子,杯子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

她慌慌张张地找纸巾去擦,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用紧张。”我说,“我就来看看。”

丽娟擦了桌子,低着头不敢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咽回去了。

“工作辛苦吗?”

“还好。”

“马腾平时对你怎么样?”

“马总对人都挺好的。”

“是吗。”

我环顾了一下财务室。桌上堆了一大摞单据,最上面那张红戳盖着“应付未付”。旁边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我瞄了一眼,收件人是艳梅,地址是这间公司。

财务室里放着一个外人的快递。

丽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把那个信封收进了抽屉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东西。

“那是我帮艳梅姐代收的。”她解释。

我点点头。

“艳梅常来?”

丽娟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丽娟突然叫住我。

“马太太。”

我回头。

她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求救。但下一秒她又把纸条塞进了自己口袋里,挤出一个笑:“没什么。您慢走。”

我走出财务室,经过前台的时候,新来的姑娘正在接电话,看见我赶紧捂住话筒,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电梯口,丽娟从后面追了上来。

“马太太,您的包。”

我低头看,包里多了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抬头看她,她已经往回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财务室的门关上,只留下那杯被我倒满的水,还冒着热气。

电梯到了,我进去,打开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小心艳梅,她在吸空公司。别投钱。”

第8节

我拿着那张纸条,给艳梅打了个电话。

“出来坐坐。”

“现在?”

“现在。”

四十分钟后,同一家茶馆。她换了身衣服,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刚洗过,半干不干的披在肩上。

我直接把纸条拍在桌上。

艳梅拿起来看,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太快:困惑、惊讶、然后是愤怒。她放下纸条的时候,眼圈红了。

“丽娟给你的?”

“谁给的不重要。她说的是真的吗?”

艳梅往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秀琴,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

“说。”

“丽娟喜欢马腾。”

我看着她。

“这事我知道好几个月了。”艳梅把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声音低下来,“有一次公司聚餐结束,我看到丽娟趁马腾喝多了,往他身上靠。马腾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

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杯沿。

“我提醒过马腾,他不信。他说丽娟是个老实姑娘,不会那样。后来丽娟工作老出错,马腾说了她几次,她就开始往外传谣言,说公司有人掏钱跑路,说马腾对她图谋不轨。”

“她怎么不直接传我和马腾的闲话?”

“传了。”艳梅放下杯子,“她说马腾根本不在乎你,说你们婚姻名存实亡。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怀孕期间受刺激。”

她往前凑了凑,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指甲做了淡粉色的美甲。

“秀琴,她今天给你这个纸条,就是想让你撤资。你想想,如果你不投钱了,马腾公司就真的完了。她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候吗?等你们都走了,她可以以救世主的身份留在马腾身边。”

我抽出手,拿起纸条折好放回包里。

“你的意思是,她在设局。”

“百分之百。”艳梅说,“她现在就是借你的手打马腾,等你们两败俱伤,她坐收渔翁之利。你信我,这个局我看了十年了,我不会看错。”

“看错什么?”

“人心。”

她说话的时候直视我的眼睛,坦荡得不像在撒谎。

我点了点头:“那我再想想。”

“别想太久。拆迁款的事她可能也知道了,不然不会这个时候跳出来。”

艳梅说完站起来,拎起包。“我还有个会,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秀琴,我们十年的姐妹。我害谁都不会害你。”

我看着她走出茶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又清又脆。

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推门出去的时候我听到她叫了一声:“马腾……”

后面的被门关在外面。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吃早餐时偷拍的她。放大,看她的手腕。

空的。

但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晒痕,细细一圈,像是长期戴表或者戴手链留下的。

她今天没戴。

第9节

搬进老房子第三周,马腾开始对我好了。

不,应该说是开始对我好得过分。

他下班准时回家,带水果,带补品,带孕妇奶粉。进门先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晚上吃完饭陪我散步,扶着我的胳膊像搀老太太。

“你其实不用这么紧张。”我说。

“你怀着我的孩子,我能不紧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摸我的肚子,虽然肚子还没怎么显。

然后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盒子。是新手机,最新款。

“你的旧手机辐射超标了,对孩子不好。”他把盒子塞到我手里,“换这个。”

“我的手机挺好的。”

“用了三年了,不好。”他直接把我旧手机从桌上拿过去,“这个我先帮你收着,等你生完了还你。”

他帮我装好新手机,一个软件一个软件地下。我坐在旁边看,下载的都是孕期APP、食谱软件、胎教音乐播放器。

没有社交软件。

“微信呢?”

“装好了。”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打开看,微信还在,但好友少了一大半。朋友圈入口没了。收藏夹清空了。

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剩了不到二十个:马腾、桂芬、马成军、艳梅、两个共同朋友、三个外卖电话。

“怎么少了这么多?”

“那些营销号、代购号帮你删了,清理一下。”他坐在我旁边,语气很自然,“孕期少看手机,少接收乱七八糟的信息,对孩子好。”

“丽娟的号码呢?”

“丽娟?”

“你公司的财务。”

他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她啊,不太熟,没存过。”

丽娟给他发过几十条工作微信,他说没存过。

我没有追问。

那天半夜我醒了想去卫生间,推门发现门推不动。有人在门外放了东西挡着。我试了几次,最后用力一推,门口放着的一把椅子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马腾从床上弹起来:“怎么了?”

“门口有把椅子。”

“哦,我怕晚上有风把门吹开,挡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检查了家里的座机。

没有拨号音。

我把线顺着摸,发现电话线在靠近接口的地方被齐根剪断了。断口很平整,不是老鼠咬的。

下午桂芬来给我送银耳汤,顺便帮我把手机充上电。她站在床头柜旁边,一边充电一边跟我聊天。

“秀琴,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

“那就好。”她拔掉充电器,把手机递给我,“少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了。应用商店的下载记录也被清空了。

我给二叔发了条短信,删掉。然后关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晚上马腾回来,带了一束花。

“今天怎么这么好?”

“天天都好。”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去洗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对我的温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像关心,像看守。

晚上躺在床上,他抱着我,手放在我肚子上。呼吸在我耳边,又热又潮。

“秀琴。”

“嗯。”

“咱们的孩子,一定得健健康康的。”

“嗯。”

他把我搂紧了一点。

“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黑暗中他看不到我的脸。我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只苍蝇。那只苍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也像在等什么。

第10节

桂芬给我熬的中药,一天两碗。

她说这是老家一个老中医开的安胎方子,她年轻时候怀马腾就喝这个,喝了胎稳。

药是上午熬的,熬好了端到我床边,看着我喝完才走。

药渣她会倒进厨房角落的一个旧砂锅里,第二天接着熬。我一共喝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她端药进来,我假装睡着了,没动。

她叫了我两声,我没应。

然后她走到床头柜旁边,背对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往药碗里洒了点白色粉末。

用筷子搅了搅。

端过来的时候,碗上冒着热气。

“秀琴,喝药了。”

我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今天不太想喝。”

“得喝。”她把碗递到我嘴边,“趁热。”

我接过来,在嘴边碰了一下。

“有点苦。”

“良药苦口。”

我喝了两口,趁她去拿碗柜里的糖,把剩下的药倒进了床头柜上那盆绿萝的土里。

她回来看到空碗,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躺着,别乱动。”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盆绿萝搬到了床底下。

下午趁桂芬出去买菜,我去了趟洗手间,干呕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经过马成军的房间,门没关紧,我看到他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辆宝马X5的图片。

他用手在屏幕上比划,摸车轮,摸车灯,表情像是在摸真的车。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立刻关掉屏幕。

“嫂子。吓我一跳。”

“做梦买车呢?”

他干笑两声:“随便看看。”

那天傍晚,我把绿萝盆里剩下的药渣抠出来一点,用餐巾纸包好,塞进口袋。

晚上我跟马腾说,想回娘家那边的老房子看看,拿点我妈的遗物。

“让你表弟陪你去吧,”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表弟叫赵鹏,是二叔的儿子。学医的,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

第二天赵鹏来接我。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戴着眼镜,见了我叫了声姐。

上车之后我把那包药渣递给他。

“帮我查查这个。”

他打开闻了闻,皱了下眉。

“中药?”

“安胎的。你帮我送到你们学校实验室,看看都有什么成分。”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

然后他把药渣装进外套内袋里,发动了车。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老房子的阳台上,桂芬站在那里往下看。

她一直站着,直到车拐出小区。

第11节

散步是我怀孕后桂芬要求我每天必须做的事。

“孕妇不能老躺着,得活动。”

她规定的路线是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道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路面平坦,没什么车。

那天下午我照常出去。

走到河道拐弯的地方,脚下踩到一个井盖。

井盖动了。

我整个人往下沉,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井沿。脚底下是黑的,有水声,大概两三米深。井盖翻到一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我一只手撑着井沿,两条腿悬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手上。

手开始滑。

我拼命用另一只手往上够,指甲刮在水泥地上,断了。疼。

然后有人从后面拽住了我的后领。

是个老大爷,穿蓝色工装,力气很大。他一把把我从井口提了上来,我摔在路面上,膝盖磕破了皮,大口喘气。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

我回头去看那个井盖。铸铁的盖子,平时严严实实扣在井口,今天翻在一边,边缘有几道白色的划痕,像是被撬棍之类的东西新弄的。

“这盖子前两天还好好的。”老大爷说,“谁这么缺德。”

我站起来,腿在抖。

“姑娘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您。”

我往回走,没有按原定路线走完,直接回了家。

推开门,马成军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看见我进来,他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嫂子,今天回来这么早?”

“走不动。”

“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他问得很关切,但眼睛没看我的脸。他在看我的膝盖,那里还在渗血。

“摔了一跤。”

“哎呀,嫂子你可小心点,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哥得多心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没理他,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在抽烟。

我从窗帘缝里看出去。马成军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望远镜,对着我散步的那条河道方向。

他看的方向,正好是那个井盖的位置。

第12节

我摔伤的事情,桂芬的反应很怪。

我给她看膝盖上的伤口,她皱了下眉,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就去厨房端了碗热水给我擦。

擦完,她问我:“你今天走哪条路了?”

“就河边那条。”

“以后别走那条了。”

“为什么?”

“那条路阴气重,对孕妇不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个关心媳妇的婆婆。

马腾晚上回来,看了一眼我的伤口,然后就去书房了。

很晚的时候,大概凌晨一点多,我醒了。渴。

我下楼去倒水,楼梯是老式的那种,木头的,一踩就嘎吱响。

走到一半,听到桂芬房里传来说话声。

我停住,往墙边靠了靠。

马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烦躁:“我说了别动她肚子里的孩子!”

桂芬的声音冷得像刀:“你懂个屁。”

“我不能拿这种事——”

“你听我说完。”桂芬打断他,“那180万到现在还没到账。她在拖。你以为她傻?万一她发现了什么,钱一分都拿不到。孩子没了,她才没退路。”

马腾没说话。

桂芬又开口,声音更低了:“有了那笔钱,她肚子里的野种留着就是祸害。你想过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去查,查出来,什么都晚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迟早会知道。”

沉默。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桂芬抽烟了。

“你听妈的。”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钱到了,我会安排。她这几天喝的药我加了量,先让她精神上垮掉。精神一垮,人就不经吓。到时候随便一个意外,谁也查不出什么。”

“艳梅那边……”

“艳梅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这段时间多陪陪艳梅,让秀琴看到。受刺激、精神恍惚、自己出意外。这一套走下来,谁都挑不出毛病。”

桂芬说到这里停了停,我听到她吐了口烟。

“等她没了,艳梅进门,钱也到手了,孩子的事也干净了。一箭三雕。”

我的心跳得很慢。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人攥住了,但攥得不紧,还能跳。

马腾开口了,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见。

“她的保险,受益人改成我了吗?”

“早改了。”桂芬说,“意外身故赔付三百万。”

“够了。”

“够了。加上那180万,你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等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快亮了。马腾还没回来睡,大概还在桂芬房里。

我躺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他们叫它野种。

为什么叫它野种?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马腾。不能生。

第13节

第二天早上,我笑着跟桂芬打了声招呼,坐下来喝了她递过来的米粥。

中午马腾出门,我在他面前整理衣服,跟他说新买的孕妇装到了,问他好不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说好看。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我看到了。他愣了,因为他没想到我还会对他笑。

我就是要让他愣住。

下午桂芬熬药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忙择菜。她往药里洒粉末的时候没避着我了,大概以为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到。

药端上来,我端起来就喝。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还说了句“今天这碗好像没那么苦”。

桂芬笑眯眯的:“苦尽甘来。”

我跟着笑。

药渣我还是倒了。她倒进旧砂锅的时候,我趁她接电话,从里面抓了一小把,用纸巾包好。

这次我没藏绿萝里。我藏在了外套内袋。

赵鹏又来了一趟。

他把我上次给他的药渣检测报告带过来了。我接过来看,密密麻麻一堆化学成分,看不懂。

“你直接跟我说。”

“里面有坤草,学名叫益母草。”

“那不是活血的吗?”

“对。孕妇禁用。”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还有一种苯二氮卓类的东西,俗称就是安定。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停药会出现焦虑、抑郁、情绪不稳定。如果剂量加大,会导致嗜睡、精神恍惚、判断力下降。”

他说完看着我。

“姐,这药你不能喝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从内袋里拿出新的药渣,递给他。

“帮我再测一次这个。看剂量有没有加。”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姐……”

“去测。”

他走了以后,我给二叔打了电话。

“二叔,拆迁款的事,我还有件事求你帮忙。”

“说。”

“钱到的时候,我要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一份投资协议。但我要你帮我找个懂的人看看,怎么把协议写成废纸。”

二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秀琴,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马成军正在擦他那辆旧车。他擦得很仔细,一边擦一边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没什么情况。”我说,“就是想给自己的钱加个保险。”

挂了电话,马腾来敲我的门。

“秀琴,明天有个合同想让你签。”

“什么合同?”

“入股协议。你不是说想投钱进公司吗,我让律师拟好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行。”我说,“明天签。”

他笑了。那个笑和纪念日那天他扣手机时一样,眼睛眯起来,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快了。”

第14节

“入骨协议”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不是“入股协议”,是“入骨协议”。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

A4纸,七八页,黑色宋体字,密密麻麻。前面几页讲公司前景、项目规划、市场分析。最后一页才是条款。

我看条款。

甲方:马腾。乙方:我。

条款第三条写着:乙方以自有资金180万元无偿借款予甲方,借款期限十年,不计利息。

第五条:乙方不享有甲方公司任何股东权益,不参与经营决策,不承担经营风险。

第八条:如乙方要求提前收回借款,需支付借款总额30%的违约金。

桂芬坐在旁边,端着一盘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秀琴,你看不懂没事,妈帮你看过了。”她说,“没什么问题,就是走个形式。”

“走个形式。”

“对,马腾是你老公,一家人还能害你不成?”

马腾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认真。

“老婆,这个项目是我谈了大半年才拿下来的。你投进来,明年这个时候连本带利翻一倍。”

“那为什么要写成借款?”

他愣了一下。

“税务上好处理。”他说,“你要是担心,我可以在后面加个补充条款。”

“不用了。”我拿起笔。

桂芬嚼葡萄的速度慢了。

我在签名栏那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开始写。

我写得很慢,手故意抖着。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

桂芬凑过来看,皱了下眉。

“你这写的什么?”

“我的名字啊。”

“这什么字?”

我低头看。我写的是“林招娣”。

那是我身份证上早就改掉的曾用名。是我八岁之前用的名字,户口本上早就不存在了。

“哦,”我笑了一下,“手有点抖,字写飞了。”

桂芬盯着那三个字,脸色不是很好看。

“重签吧。”

“行。”

我又签了一遍。还是“林招娣”。

“秀琴。”桂芬声音沉下去。

“妈,我手真的抖。”我把笔递给她,“要不你帮我签?”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的。

空气里静了几秒。

然后马腾把协议拿过去看了看,说:“反正是家里人,签了就签了吧,到时候按手印就行。”

桂芬没再说什么,把协议收好放进抽屉。

我站起来说要去躺一会儿。

关上门,我把右手摊开。刚才写字的时候用力太大,笔尖把纸划破了一层。

我走到窗边,给二叔发信息。

“协议签完了。”

“签的什么名?”

“林招娣。”

二叔发过来一个笑脸。

第15节

马成军说要给我看花房。

“嫂子,楼顶上我搭了个玻璃花房,养了好多花,上去看看?”

我刚午睡起来,头还有点昏。

桂芬在楼下打麻将,家里就我和他两个人。

“外面冷。”

“花房里不冷,有暖气。走吧。”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上楼的楼梯很窄,是老房子那种后加的消防梯,铁锈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了楼顶,他推开铁门,一阵冷风灌进来。

花房搭在楼顶正中间,玻璃的,里面摆了几排架子,架子上放着些绿植。

“嫂子你先进。”

我走进花房。暖气确实开着,但玻璃透风,还是冷。

马成军没跟进来。我回头看,他站在花房外面,手里握着门把手。

“我给你倒杯水去。”他说。

“这里不就有水壶?”

“那是浇花的,不能喝。”

他转身往楼顶的另一个角落走,那边有个小储物间。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

“嫂子,风大,我把花房门关一下。”

他拉上了花房的门。

然后我听到铁门的声音。

不是花房的门。是楼梯口那扇铁门。被关上了。

我推开花房门跑到铁门那里,门从外面被别住了,推不动。

“马成军!”

没有回应。

我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耳朵生疼。铁门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大概是下楼了。

我退后几步看周围。

楼顶没有护栏。边缘只到小腿高度的一道水泥坎,风大的时候人如果站不稳,直接就能被吹下去。

六层楼。

我靠着花房的玻璃墙站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风把花房的玻璃吹得嗡嗡响。一盆放在架子边缘的仙人掌晃了晃,摔在地上,碎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

我开始冷。手脚发麻,鼻子冻得通红。

四十分钟。

铁门那边终于传来动静。有人在开门。锁扣被拉开的响声,然后门开了。

桂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马成军。

她手里拿着我的大衣,脸上带着关心的表情。

“哎哟,怎么把门锁了?”她回头瞪了马成军一眼,“你怎么办事的,把你嫂子锁在楼顶上吹风?”

马成军挠头:“我下去拿水,风把门刮上了。不是故意的。”

桂芬走过来把大衣披在我身上。

“冻坏了吧?快下去喝点热水。”

她扶着我下楼,一路都在骂马成军。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我听到。

回到房间,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看着我喝。马成军在门外探头探脑。

“嫂子,对不起啊,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表情却出卖了他。

他在憋笑。

嘴角使劲往下压,但压不住,眼角都皱起来了。他干脆低下头,假装咳嗽。

桂芬说:“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烦你嫂子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听到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那天晚上马腾回来,桂芬跟他说了今天的事。

马腾皱着眉过来看我:“没事吧?”

“没事。”

“怎么跑楼顶上去了?”

“你弟弟让我去看花房。”

马腾的脸绷了一下。他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跟桂芬的对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像是在吵架。

十几分钟后他回来,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以后别跟成军单独相处。”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看着他的脸,他表情里有一种东西我之前没怎么见过。

不是心疼。

是害怕。

他怕的不是我出事。他怕的是,我出事太早,钱还没到。

第16节

赵鹏搬进来住了。

我跟桂芬说表弟要来找工作,暂时借住几天。桂芬当时正在择菜,手里的豇豆折成两截,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

“家里房间不够。”

“他睡我隔壁那个杂物间就行。”

“那房间堆了好多东西,没法住人。”

“我帮他把东西清出来。”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去收拾了。

杂物间在老房子最靠里的位置,跟我的房间隔一道墙。以前堆的是旧衣服、旧被子、坏掉的电扇、马腾小时候的课本。我卷起袖子一件一件往外搬。

马成军靠着门框看我搬,嗑着瓜子,没说帮忙。

“嫂子,你表弟来干嘛?”

“找工作。”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我直起腰看他:“什么叫偏偏这个时候?”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地上留下一片瓜子壳。

赵鹏搬过来那天就背了一个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杂物间铺好床,把电脑放在一个纸箱上,就算安顿下来了。

桂芬对他态度淡淡的,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跟他说话,只往我碗里夹菜。

赵鹏也不在意,低头吃完,说了声“阿姨我吃好了”就回房间。

艳梅来家里更勤了。

以前她一个月来两三次,现在一个星期至少来两回。

她来的时候不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水果或者补品,声音先到:“秀琴,我来啦!”

她跟桂芬很熟。两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我听不清内容,但笑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有一天她来,正好赶上晚饭。

她坐在我对面,马腾坐在我旁边。桂芬给她盛饭,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马腾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没有马上收回去。

马腾把手挪开了。

艳梅低头吃菜,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

赵鹏坐在桌子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夹了三次菜,吃完就回房了。

晚上赵鹏来敲我的门。

“姐,睡了没?”

“没。”

他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压低声音。

“那个艳梅,跟你老公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他没说答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给我看。

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我一个同学在银行,帮我调的。”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三个月前,马腾的公司账户转出去一笔三十万,收款方是艳梅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什么咨询?”

“这就是问题。”赵鹏把纸翻了一页,“同一天,艳梅的账户又转出去一笔钱。金额差不多,转到一个叫什么‘鑫源商贸’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经营范围是建材,但根本没什么业务,基本就是一个空壳。”

他把纸收起来,看着我。

“姐,她们在洗钱。把你老公公司的钱,通过艳梅转出去,转到空壳公司,然后再想办法提出来。三十万只是我查到的其中一笔。”

“还有别的?”

“有这个苗头。但更麻烦的不是这个。”他往前凑了凑,“更麻烦的是,艳梅以公司名义在外面借了钱。”

“多少?”

赵鹏顿了一下。

“我还没查清楚,但初步估计,不会少于两百万。”

我没说话。

“利息很高,应该是高利贷那类。借款人写的是马腾,担保人也是马腾。”他看着我,“但紧急联系人,他们填的是你。旧手机号,你三年前用的那个。”

“那笔借款合法吗?”

“不合法才更要命,不受保护,利息随便他们喊。到时候追债的人找的不是马腾,是你。”

赵鹏说完靠回椅背,推了推眼镜。

“姐,他们不是想套你的拆迁款。”

“是什么?”

“是想让你人财两空。”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那块伤疤已经结痂了,有点痒。

“赵鹏。”

“嗯。”

“帮我查到底。”

他点点头。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姐,还有一个事。”

“说。”

“那个桂芬,每天早上往你药里加的东西,我上次测出来的量是10毫克。但你给我的新样本,剂量翻了一倍。”

他开门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杂物间里传来赵鹏敲键盘的声音,很快,很密。

像是在倒计时。

第17节

丽娟打电话来的时候是黄昏,天刚暗下去,窗外的路灯还没亮。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喂?”

“马太太,是我。”

声音很小,像捂着话筒在说话。

“丽娟?”

“马太太,我要走了。离开这里,回老家。”她语速很快,呼吸很重,中间还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头看在看什么。

“为什么这么急?”

她不回答,反而问:“您现在能出来吗?”

“去哪里?”

“街心公园,东门那个凉亭。我有东西给您。”

“几点?”

“现在。就现在。”

电话断了。

我穿好外套出门,桂芬在客厅看电视,抬头问我这么晚去哪。我说散步。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确实刚黑,没说什么。

赵鹏在杂物间,我路过的时候敲了两下门。他开门,我说跟我走。

街心公园离得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凉亭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周围飞着一圈蚊子。丽娟坐在石凳上,缩成一团,脚边放着一个拉杆箱。

看见我来,她站起来。又看见我身后的赵鹏,往后退了一步。

“我表弟,没事。”

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心里。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给您。里面是公司这三年的真实账目、银行流水、还有……还有马总和艳梅姐的开房记录。”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用气在说。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丽娟咬了咬嘴唇。

“我帮他们做了很多假账。一开始我不懂,后来懂了,不敢不做了。艳梅姐说我要是说出去,她就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工作。”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衣领上,湿了一片,“马太太,对不起。我一开始就该告诉您的。我胆子太小了。”

“那个孩子……是什么情况?”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

“我答应过自己,走之前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您。”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红红地看着我,“马总他……他根本不能生育。他十几岁那年得了一场病,后来就不能生了。这事桂芬姨知道,马成军也知道,全家都知道。就瞒着您一个人。”

风把头顶的灯泡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所以艳梅姐怀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马总的。”丽娟擦了擦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但他们要说是。因为需要一个‘马家的种’,来拴住桂芬姨的心。艳梅姐要的是马家的家底,马总要的是您娘家的拆迁款,桂芬姨要的是一个孙子。他们三个各取所需。”

赵鹏在旁边开口:“那秀琴姐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知道。”丽娟摇头,“但马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有生育问题。所以不管马太太怀的是谁的,这个孩子都不能留。”

她说完拉起箱子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你去哪儿?”

“回老家,湖北。火车票买好了,还有一个半小时。”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我:“这是我老家的地址和电话。如果需要作证,您找我。”

她拖着箱子走了,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了。

赵鹏站在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

“姐,你信她?”

“信。”

“为什么?”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被我的手汗焐热了。

“因为怕成那样的人,不会说谎。”

回到家的时候桂芬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厨房里留了一盏小灯。

手机亮了,丽娟发来两个字:上车了。

我回:一路平安。

然后坐在床边,把U盘插进赵鹏的笔记本电脑。

第18节

U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点开。几十个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追溯到两年半前。

赵鹏先打开财务数据,扫了一遍,然后开始给我解释。

“你看这个,公司每季度利润大概五十到八十万,但每个月固定有一笔‘咨询费’转出,收款方是艳梅的个人账户。金额不大不小,三万五万,累计下来两年多转出去将近两百万。”

他打开另一个表格。

“这是另一套账本。这个上面公司每年都在亏损,几乎没有利润。马腾用这套账本去报税,去跟银行申请贷款,去跟股东交代。”

“哪套是真的?”

“都真。也都不真。”赵鹏把眼镜往上推,“一套是用来转钱的,一套是用来哭穷的。赚的钱进了艳梅口袋,账上的亏空留给公司。”

他继续翻。

翻到一个叫“个人”的子文件夹,点开。

里面是照片。

第一张是酒店大堂,马腾和艳梅并肩走进旋转门。马腾的手放在艳梅腰上。

第二张是西餐厅,两人对面坐着。艳梅在笑,马腾在给她倒酒。

第三张不是照片,是扫描件。酒店入住登记表,名字写的是“马腾先生及夫人”。日期是去年的七夕。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手放在键盘盖上,指甲慢慢掐进掌心里。

赵鹏没说话,把电脑重新打开,继续翻。

“姐,还有录音。”

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桂芬的声音,又干又冷,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等她生产那天,给她打催产针。孩子出来就说产后大出血,保不住。伤心过度,一时想不开,自己从楼上跳下去。这种事新闻上多得是,没人会怀疑。”

马腾的声音,闷闷的:“万一抢救过来呢?”

“你盼点好的。”桂芬顿了顿,“就算抢救过来,她那时候精神也垮了。你跟艳梅去她跟前演一出恩爱的戏,她受不住,还会再跳的。”

打火机的声音。

马成军开口了:“妈,那钱怎么分?”

“你急什么?180万到账了再说。”

“我就问问嘛。”马成军笑了一声,“我要的那辆车,妈你答应的。”

“少不了你的。”

录音结束。

赵鹏要关掉,我按住他的手。

“后面还有一段。”

最后面还有一段,不到二十秒。

马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给她买的保险,受益人是我吧?”

桂芬回答:“是。三百万。”

“意外身故也赔?”

“只要是意外都赔。”

马腾没再说话。音频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只剩呼吸声。

然后他说:“够了。”

赵鹏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老钟在走。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塑料壳,最普通的那种,街边十块钱一个。

里面装的东西够他们下几次地狱。

我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赵鹏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大概想问我打算怎么办,但最终没问出口。

“姐。”

“嗯。”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厨房灯还亮着,那个女人还在洗碗,和半个月前一样。

“不走。”

“姐。”

“人家都已经把棺材给我订好了。”我把U盘放进口袋,“我怎么能让他们白忙活。”

第19节

我不再装了。

桂芬端药来,我当着她的面倒进绿萝盆里。那盆绿萝早就烂根了,叶子黄了一半,盆土上浮着一层白色的药沫。

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转身出去。没说话。

马腾两天没回家。第一个晚上发消息说加班,第二个晚上连消息都没发。

第三天他回来换衣服,我在客厅坐着。他进门看我一眼,说了句“拿点东西”,径直进了卧室。

我站起来跟到卧室门口。

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西装往身上套。

“马腾。”

“嗯?”

“艳梅家的床舒服吗?”

他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大概半秒钟。然后继续扣。

“你瞎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是U盘里打印出来的。一张酒店登记表,一张两人进旋转门。

扔在床上。

他低头看了几秒。没碰。

“你查我?”

“丽娟给的。顺便还给了开房记录、假账明细、还有你妈跟你弟商量怎么弄死我的录音。”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从我身上移到窗外,又从窗外移回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语气很平,不像挑衅,更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事实:你已经掉进陷阱了,挣扎也没用。

“你现在怀着孕,没钱,没地方去。你娘家的拆迁款又到不了你手上。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完把西装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秀琴,你认了吧。”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下去,听着大门开了又关上。

手机响了。

是艳梅。

一张照片。她躺在我婚房的那张大床上,盖着我的蚕丝被,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婚纱照。照片里她比了个耶。

配文:“鸠占鹊巢,感觉真好。”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我的婚纱照是去年秋天拍的,挂在床头,照片里的马腾搂着我的腰,笑得眼角有褶。

艳梅的脸刚好挡在我脸上。

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房子太旧了,该换了。我准备一把火烧了重新装修。”

发完,锁屏。

桂芬不在家,下午打麻将去了。马成军也不在。

我走到厨房,把天然气灶的旋钮拧开。没点火。

嘶嘶的气声。

然后我把所有门窗关紧,用毛巾塞住门缝。

从后门出去了。

赵鹏在外面等我,车里没熄火。

“姐,真弄?”

“不弄。吓吓他们。”

我掏出下午在五金店买的定时点火器,调好时间,放在厨房灶台上。没连天然气管道,只连了一个小铁盆,盆里倒了半瓶食用油和一堆废报纸。

后门没锁,虚掩着。

我坐进车里,赵鹏发动车。

开出两条街的时候,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浓烟从老房子厨房的窗户冒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桂芬发消息。

“妈,厨房着火了。你们先别回去。”

发完,删掉了她的号码。

车拐上高架桥,城市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赵鹏递给我一瓶水。

“姐,接下来怎么办?”

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第20节

火没烧大。

赵鹏帮我算过,半瓶油加一摞报纸,烧个三五分钟就灭了。最多熏黑一面墙。

够用了。

桂芬他们赶回去的时候厨房全是浓烟,窗户玻璃被热气崩裂了一扇,灶台上那口锅烧得面目全非。

最妙的是天然气阀门开着,整个屋子弥漫着煤气。

他们以为我想和他们同归于尽。

我走后第三天,赵鹏的小号收到一条转发过来的微信,是马成军发的朋友圈。

“天灾人祸,家里的祸事,配图是被熏黑的厨房。”

没提我一个字。

但评论里有人问“嫂子没事吧”,他没回。

第四天,马腾发了一条朋友圈,一个字都没写,只发了一张黑底图片。

底下的共同好友开始留言:“节哀。”

马腾一个都没回。

赵鹏把手机给我看,我说行。

死人的身份,有时候比活人好用。

我们在赵鹏找的一个乡下房子里住了下来。房子在山脚下,前后都是橘子林,最近的邻居在两百米外。

安顿好的第三天晚上,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U盘里的东西。

赵鹏在旁边帮我分类:财务造假、婚内出轨、涉嫌故意伤害。分成三摞,对应不同的人。

“姐,你想怎么用?”

“全撒出去。”

第一波,我把马腾公司做假账和偷税的资料打包发给了所有股东、投资人,还有那两个借钱给他的高利贷债主。

用的是匿名邮箱,署名“一个已离职的员工”。

第二波,我把马腾和艳梅的开房记录、酒店登记扫描件、亲密照片,打包寄给了艳梅的父母、她单位的同事、她所有的朋友圈交集。

用的是快递,发件人写的是桂芬。

赵鹏看着我在快递单上写桂芬的名字,抿了下嘴。

“姐,你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他们会吗?”

他想了想,点头:“会。”

快递发完的第四天,马腾公司上了本地新闻。

不是头条,是财经版一个小板块,标题是“某商贸公司资金链断裂,多名投资人上门讨债”。

配图是马腾公司楼下,一群人举着牌子堵门。照片拍得很模糊,但我看到桂芬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像买菜路过。

第五天,更大的新闻来了。

艳梅被单独“约谈”了。

不是被约谈,是被债主堵在了自己家门口。她发消息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最后找到赵鹏的一个小号,问知不知道马腾在哪。

赵鹏把手机给我看,我说回她:不知道。

艳梅回复了一长串,大概意思是说马腾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跟她没关系。最后一句是“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拿”。

赵鹏问我信不信。

我把她之前发的“鸠占鹊巢”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现在重要的不是她拿没拿。”

“是什么?”

“是让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只要把别人推出去,自己就能活。”

第21节

活着才能看他们怎么死。

我用虚拟号码给马腾打了第一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急切得像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秀琴?”

“是我。”

“你在哪?钱呢?”

我握着手机,声音放得很轻,很稳:“钱我全买了一份信托。不可撤销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信托?”

“就是用我的曾用名买的,跟你的婚姻关系没有任何关联。你拿不到,你妈也拿不到,谁都拿不到。”

他的呼吸变重了。

“秀琴,你别闹。那笔钱是我们俩的。”

“是吗?”我笑了一下,“那你先把我吐出来再说。我吐在你车里的那条手链,吐在你们那间公司里,吐在你妈那碗药里。你先把这些吃进去,再跟我谈‘我们’。”

“秀琴……”

“还有一件事。”我打断他,“你在外面借的那些钱,担保人是你自己,但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说话。

“意味着债主找不到你,就会找那个紧急联系人。可我已经‘死’了。所以你猜,他们会找谁?”

我挂断电话,拔了卡。

赵鹏在旁边把我刚才说的话全录了下来。

“姐,这个录音用在哪?”

“先留着。”

第二天,马腾的号码又打了过来,我没接。他打了七次。第八次是桂芬的声音。

“秀琴,我知道是你。你把钱交出来,我们好聚好散。”

我没说话。

“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说也是马家的种。你忍心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爹?”

“妈,”我叫了她一声,语气和以前一样乖,“那碗安胎药里的坤草,够不够打掉马家的种?”

她不说话了。

“药渣我送检了。报告在我手上。你的指纹也在上面。你猜,这个东西值不值一百八十万?”

“你……你想怎么样?”

“把你名下那套房子过户给我。”

“你做梦!”

“那你就等着你儿子被追债的打断腿。或者等着艳梅把你们全家供出来。”

我挂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鹏一直在帮我在网上监控他们四个人的动向。

画面很有意思。

马腾住到了艳梅那里,但只住了两天,就被艳梅赶出来了。不是赶,是艳梅换了锁。

桂芬回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婚房,想撬锁进去。被物业拦了。

马成军在朋友圈卖他那辆旧车,配文是“急出,价格好说”。没人买。

赵鹏总结了一句:“狗咬狗,一嘴毛。”

我说还没开始咬呢。

第22节

艳梅疯了。

她开始给我所有的共同好友发消息。

措辞差不多:“秀琴,我之前做的事是我不对。但马腾才是主谋。他骗我说他不爱你,说跟你早就没感情了。我从头到尾都是被他利用的。”

有人截图给我。

我看完把截图存进U盘里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艳梅发完之后又开始发第二波。

这次是对外公开的。她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被已婚男欺骗的这两年”。

文章里她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受害者。说马腾隐瞒已婚身份追求她,说自己是陷进去之后才知道真相,说自己是“恋爱脑”被利用了。

一个字没提我的名字。但每句话都在暗指是我管不住老公。

赵鹏看完问我:“要不要怼回去?”

“不用。”

“可她是在洗白。”

“让她洗。”

我把艳梅的长文截图存下来,然后把其中一段话圈出来。那段话写的是:“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妻子性格暴躁、长期冷暴力他。我当时信了。”

圈出来之后,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和马腾结婚六年来的部分聊天记录。

没有吵架。没有冷暴力。全是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提醒他换季注意身体、帮他给他妈买生日礼物。

两种对比放在一起,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但我没发。

还没到时候。

第二天,更大的热闹来了。

艳梅那条朋友圈被截图,传到了马腾公司的一个股东群里。

那个股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之前被马腾坑过一笔钱,一直找不到机会翻盘。他看到艳梅的朋友圈之后,直接发了一条公开声明。

声明大意:马腾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公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用词很讲究。没说马腾骗钱,没说马腾出轨,只说“个人行为”。

但全城商圈的人都能看懂。

马腾被公司踢出局了。

我是在赵鹏的笔记本上看到这则声明的。

看到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橘子林的叶子上,声音很密。

赵鹏坐在我对面吃泡面,抬头问我:“姐,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

“还没有到高兴的时候。”

“为什么?”

我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指着声明底部的日期。

“这份声明是三天前拟好的。也就是说,桂芬给我打电话要钱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准备切割了。”

赵鹏放下筷子。

“你意思是?”

“马腾被他妈卖了。”

我点开另一张截图。是桂芬两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只有几个字:家门不幸,教子无方。

配图是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空荡荡的,桌上只有一杯水。

她先把自己的儿子推了出去。

然后等风头过去,等她以为我气消了,她会再回来找我。

以一个“同样是受害者”的身份。

我把那张截图放大。

桂芬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以前没见她戴过。

第23节

佛珠救不了她。

我把马腾和艳梅所有开房记录、照片、酒店监控截图,打包成一份PDF。文件名写的是“马腾先生与艳梅女士交往时间线”。

第一页是从两年前开始。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地点、证据来源。

最后一页是一张图。马腾和艳梅在珠宝店柜台前挑手链。摄像头的时间戳显示的是结婚纪念日前一周。

那个柜台我认识。我那条婚戒也是在那买的。

打包好之后,我寄给了艳梅的父母。快递,到付。

同时把这封邮件匿名发给了艳梅单位的所有同事。收件人列表里加了她部门的主管和她最大的客户。

第二天早上,艳梅发了一条朋友圈。就四个字。

“血口喷人。”

配图是一张手写的声明,大意是她和马腾只是普通朋友,酒店入住是公司招待客户用的,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她字写得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但朋友圈底下没有人留言支持她。

我翻了一下她之前的动态,发现点赞数从原来的几十个变成了个位数。

下午,她删掉了那条声明。

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很长。开头是道歉,中间是解释,结尾是求我。

大意是马腾从头到尾都在骗她,说我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说我是为了钱才不肯离婚。她说她也是受害者,让我放她一马。

我没回。

半个小时后她又发了一条。

“秀琴,你不回我,我就当你默认了。我会帮你对付马腾。”

然后她真的动手了。

第二天凌晨,艳梅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

“本人严正声明:此前与马腾先生的交往,系对方单方面隐瞒婚姻状况下的欺骗行为。本人已于今日正式与他断绝一切联系。对于马腾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对我造成的情感伤害,我保留追究权利。”

这段话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马成军就在底下评论了两个字。

“。”

婊子

然后两人在评论区吵起来了。

赵鹏半夜把我叫醒,把手机屏幕往我眼前一放,上面是艳梅和马成军对骂的实况截图。

马成军说艳梅勾引他哥,骗吃骗喝骗感情,还拿公司的钱买包。

艳梅回怼说马成军就是个寄生虫,花他哥的钱花他嫂子的钱,连内裤都是他妈洗的。

两个人从凌晨一点吵到凌晨三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截图发到别的群里,传播范围越来越大。

天亮的时候,这场骂战上了本地的一个生活类公众号。标题是“某公司高管出轨被曝光,小三与小叔子深夜互撕”。

配图打了马赛克,但熟人都能认出来是谁。

赵鹏看完问我:“这算不算意外收获?”

我说不算。狗咬狗是必然的。饿了的狗,关在一个笼子里,不咬才怪。

但我等的不是这个。

我等的是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秀琴,我是妈。你听我说,马腾那个不孝子我把他也赶出去了。从今天起,我跟他断绝母子关系。你回来吧,房子过户的事,我同意了。”

桂芬。

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天。

看来笼子里的骨头不够分了。

第24节

桂芬坐在茶馆里等我的时候,我从窗外观察了她五分钟。

她穿了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新烫过,脸上施了淡妆。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

不像来谈判,像来相亲。

我让赵鹏在车里等着,一个人走进去。

桂芬看到我,站了起来。她想拉我的手,我绕过去了,坐到她对面。

“秀琴。”

她叫我的时候眼圈红了。

“房子过户给你。妈答应你。但你得回来。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语气很柔,和当初给我端安胎药时一模一样。

我没接茬,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赵鹏帮我拟的“放弃权利声明书”。条条款款写得很清楚:桂芬自愿放弃对我和孩子的一切权利,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我和孩子的居住、就医、教育、财产分配。

末页已经盖好了章,只差她的签名。

桂芬看了看,脸上的温柔退了一点。

“这个……是不是太正式了?”

“你不签,我走。”

她把文件翻了两遍,每一个条款都仔细看。看到关于“养老房产过户”那一条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

“你可以不签。”

我把文件抽回来,作势要站起来。

“等等。”

她按住那份文件,嘴唇抖了几抖。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笔,翻到签名页。

签之前她问了我一句:“孩子生下来,能姓马吗?”

“能。”

她签了。

手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签完把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秀琴,妈是真把你当女儿。”

我笑了笑,把文件收好。

“妈,”我站起来,“我也把你当亲妈。所以才让你签得这么痛快。”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鹏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我。

“签了?”

“签了。”

“那房子值不少吧?”

“不多。但那套是她最后的棺材本。”我把文件放进包里,“她以为我是要她的房子。”

“你不是?”

“我是要她亲手把自己最后的底牌交出来。”

赵鹏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从后视镜里看到桂芬。她还坐在茶馆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低着头,双手合十,在搓那串佛珠。

搓得很快。珠子碰撞的声音我听不见,但那个动作出卖了她。

不是求菩萨保佑。

是在算。

算下一步棋怎么走。

第25节

马成军来找我那天,我没认出来。

他瘦了。

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几天没刮。身上那件冲锋衣脏兮兮的,袖子口磨破了。

他站在乡下房子门口,赵鹏没让他进。

“嫂子,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我站在门里面,隔着纱窗看他。

“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嫂子,我错了。那些事都是我妈让我做的。”

他开始数。数得像报菜单。

“换叶酸片是我妈让换的。她说那药吃不死人,就是让你身体虚一点,好控制。”

“那个井盖是我撬的。撬了我就后悔了,真后悔了。”

“楼顶那次也是我妈安排的。她说让你吹吹风受了惊吓,孩子会保不住。我不敢不听。”

“楼梯上那根电线、你浴室里那块松了的瓷砖、你车里刹车油的那个盖子,都是我妈让我弄的。”

他一边说一边哭,鼻涕流到嘴里也不擦。

赵鹏在旁边拿手机录像。

“嫂子,我全说了。你去告我吧,但别怪我。我没得选。我妈说我不帮她,她就断绝关系。”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从门缝里塞进来。

“这是我妈的录音。我偷偷录的。她跟艳梅打电话商量怎么弄你,全在里面。”

我示意赵鹏捡起来。

马成军看我们收了信封,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嫂子,那个……你能不能跟我妈说说,让她把那辆X5的钱给我?她不接我电话了……”

我没说话。

“求你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赵鹏挡住了。

“嫂子,我帮你,你也帮帮我。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我哥把我拉黑了,我妈把我赶出来了,艳梅那个又在外面乱说……”

贱人

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倒垃圾,把所有的错都倒出来,倒给最后一个愿意看他一眼的人。

“马成军。”

“嫂子你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把信封夹在指间,“每一样,都够我记一辈子。”

他的脸色变了。

“嫂子——”

“回去等。”

我关了门。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赵鹏从窗帘缝里看着,说他就蹲在门口那棵橘子树下面,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大概蹲了二十多分钟,走了。

赵鹏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个U盘。他插进电脑,播放。

桂芬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等她精神垮了,你就去跟她说,马腾对不起她,你来替她出头。女人最信这个。到时候你跟她联手把我儿子踩下去,钱还是我们的。”

艳梅的声音:“那马腾怎么办?”

“马腾?”桂芬笑了一声,“那个废物,要不是他还有点用,我早就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了。等钱到手,你跟他分了就行。”

录音很长。后面还有几段是桂芬和艳梅商量怎么制造意外、怎么伪造产后抑郁的细节。

赵鹏听完,把耳机摘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姐,这个老巫婆。”

我把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

“录一份发给她。”

“发给桂芬?”

“对。”

“然后呢?”

我走到窗边。橘子树下马成军已经不在了,地上留了几个烟头。

“让她知道,她的亲儿子把她卖了。”

第26节

我把一份产前亲子鉴定报告放在马腾面前。

不是约他见面,是快递到他公司。虽然他已经被公司踢了,但快递地址我还是写的那个他进不去的写字楼。

他辗转了很多渠道,最后是艳梅替他转交的。

艳梅给我发消息:报告我给他了。他看完摔了杯子。

我回:好。

报告是赵鹏一个同学帮忙做的。不是伪造,是“技术处理”。样本用的是马成军上次留下的烟头上的唾液。

结果显示:胎儿与马氏家族男性样本存在百分之零点零一的Y染色体匹配概率。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马家的种,也有可能不是。

这个概率卡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

不是零,就没办法干脆放弃。不够高,就没办法完全安心。

马腾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吃橘子。山里橘子林的橘子,皮薄汁多。

“秀琴,那份报告……”

“你看到了。”

“怎么可能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

“那要问你。”我把橘子皮放进垃圾桶,“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他连否认都没否认。

“我小时候得了一场病。”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跟我说话,像自言自语,“医生说概率很低。但我妈说是误诊。她说多吃药就好。”

“所以你知道?”

“我不确定。我只是……”他顿住。

“只是什么?”

“只是不敢查。”

我几乎笑出声。

他不敢查。

他把所有的恐惧、羞耻、无能为力,全转化成对我和肚子里的孩子的恨。他不去查自己,却允许他妈给我下药,要我命。

我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过来。

“秀琴,如果孩子是我的,你会不会回来?”

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质问,不是威胁。

是希望。

他不知道这个希望是我给他编的。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备注,用灰色字体标注的,不放大根本看不见。

备注内容:本报告仅供娱乐参考,不具备医学效力。

马腾没看见。

他不会看见。当一个溺水的人捞到一根稻草,他不会去研究那根稻草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他只会死死攥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桂芬。

她的声音和前一天完全不一样。

昨天她签协议的时候还在跟我演母慈子孝,今天撕了。

“秀琴,报告是真的?”

“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媳妇了吗。”

“孩子是不是马家的?”她根本不接我的话,只追着问这一句。

“那你得问你儿子。”

“我问你!”

她声音尖利得刺耳,像指甲刮玻璃。

我挂了。

接下来的三天,桂芬给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每通电话的开头都是同一句:“孩子是不是马家的?”结束语从“让我见你一面”变成“你开个价”,最后变成“你”。

不得好死

我一条都没删。

全存了。

这些录音,和之前马成军交出来的U盘,放在一起。

够用了。

第27节

我约桂芬在同一个茶馆见面。

这次不是我走进去,是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瘦了一圈,眼袋浮肿,嘴唇干裂,那件灰色呢子大衣皱巴巴的,像穿着睡了三天。

桌上放着她的佛珠。珠子之间的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

我坐在她对面,把肚子往前挺了挺。四个月,开始显怀了。

桂芬盯着我的肚子,眼睛都不眨。

“孩子是不是马家的?”

“你急什么,坐下来慢慢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上次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条。

放弃继承权。

不是放弃我和孩子的权利,是她放弃对马腾一切财产的继承权。包括她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乡下那栋祖宅,还有马腾名下仅剩的那辆旧车。

桂芬看完条款,抬头看我。

“你要我净身出户?”

“你还有别的东西能给我吗。”

她嘴唇抖了抖。拿起笔。

我说:“不着急签,你可以回去考虑。”

“不用。”

她翻开最后一页,笔尖落下,纸都被戳破了。

她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摔,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孩子是不是马家的?”

我把文件收好,慢慢站起来,扶了扶腰。

“你猜。”

她站起来要扑我,被赵鹏挡在桌子另一头。她挣扎了两下,突然就不动了,整个人塌下去,瘫在椅子上。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哗啦”一声。

回头。

桂芬把佛珠扯断了。珠子崩了一地,滚得满地都是,有一颗滚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刻着一个字。

“忍”。

茶馆的服务员蹲下去帮她捡,她一把推开人家。

“不用捡!不用!”

她趴在桌上哭,哭声很难听,夹杂着含混不清的骂声。

我走出去,赵鹏关上门,把哭声隔在玻璃后面。

“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孩子到底是不是马家的。”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因为她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个悬念,就是我还给她的那碗药。”

第28节

艳梅约我见面,我没拒绝。

她挑的地方是一家商场一楼的咖啡馆,人流量大,大概是怕我对她动手。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坐了半个小时。桌上咖啡早凉了,奶泡干了一层。

她没化妆。

我看着面前的艳梅,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女人。

我第一次见到她不化妆的样子。

素着一张脸,嘴唇发白,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看上去老了五岁。

“秀琴,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对你下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想要你的钱,知道桂芬想把我和你老公撮合在一起。但下药、井盖、楼顶,这些我真的不知道。”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信我。”

我从包里掏出那条手链。

玫瑰金的光泽在咖啡馆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我把手链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内侧朝上。

“T&Y”。

她看到那三个字母,手指缩了一下,没碰。

“这手链是你收到的。”

她没否认。

“我查过了。这个牌子可以定制刻字,下单的手机号尾号3327。”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给她看。

马腾的手机号。尾号3327。

然后我翻到备注页,还有一个号码。也是尾号3327,是马腾的副卡。但那副卡的实名认证,是艳梅。

“同一个人,同一张卡。给你买手链,给我买婚戒。”我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她,“你说,我们两个谁更可怜?”

艳梅盯着那条手链,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又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桂芬把你当提线木偶,马腾把你当挡箭牌,马成军骂你是。你帮他们掏空公司、背上高利贷、睡了我老公,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

婊子

我把手链推得更近一些,几乎碰到她的手指。

“这个?”

艳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别说了。”

“坐下。”

她站了两秒,还是坐下了。

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椅子里,眼泪淌了一脸。这次不是演的。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低着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说你们早就没有感情了,说你性格有问题,说你逼他,说你拿房子威胁他。我当时真的信了。”

他妈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视频,递给我。

视频里马腾在哭。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哽咽:“她根本不把我当人,她逼我交出公司股份,逼我在她面前跪着认错,逼我把我妈赶出去。我被她逼得想死。艳梅,只有你对我好。”

艳梅说这段视频是去年八月拍的。那时候我在娘家照顾我妈,我妈当时已经病危了。

我说:“去年八月,我妈在ICU。我在医院走廊上睡了半个月。我什么时候回去逼他了?”

艳梅愣住了。

“可他……”

“他趁我妈快死的时候,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演戏。他说我逼他,其实是我求他去医院帮我守一天,他不去。”

艳梅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捂着脸。

哭了很久。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一个服务员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赵鹏摆摆手,把人请走了。

艳梅哭完,从指缝里说了一句话。

“那个孩子,不是马腾的。”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是谁的?”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哭着笑了一声,“我就是需要一个孩子。他需要一个‘生育能力’的证明。我们做了交易。”

“孩子呢?”

“没了。两个月的时候自然流掉了。”她抬起头,眼圈红肿,嘴角却挂着一个自嘲的弧度,“你看,老天都不帮我们。”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认识十一年了。

现在终于认清了。

我把那条手链收了回来,放回包里。

“这个不给你了。”

她愣了一下。

“你留着只会做噩梦。”我站起来,“我不想要你的东西,也不想要你的道歉。你以后别再联系我。”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秀琴……”

我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赵鹏在外面等着,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车开了两条街,我才从包里拿出那条手链,按下车窗,扔了出去。

后视镜里,玫瑰金的手链在柏油路上弹了一下,落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铁栅栏里。

第29节

马腾公司最大的投资人姓周,五十出头,做建材起家的。马腾叫他周总。

我在周总的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

我把U盘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他看了。

账目流水、开房记录、录音。还有马腾和艳梅那个“咨询费”的洗钱路径图,赵鹏帮我做的,一条线一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周总一开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到一半坐直了,看到最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他拿了多少?”

“从公司账面上直接转走的,大概两百万。以公司名义在外面借的,估计不止这个数。”

周总停住脚步,脸涨得通红。不是冲我。

“这个杂……”

他没骂完,喘了几口粗气,回到桌前坐下。

“马太太,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撤资了,他就彻底完了。他完了,我的钱才安全。”

周总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冷。那种冷不是恨,是算账算明白了之后的决断。

第二天,周总联合另外两个投资人,在本地商会内部发了一份通报。

通报措辞很讲究:“马腾先生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已对其个人行为启动调查。建议各会员单位谨慎与其开展任何形式的合作。”

没有法律术语,没有定性。只是“建议谨慎”。

但一个生意人,被商会内部通报了。

等于宣判了他在这座城市商业圈里的死刑。

消息传开的那天下午,艳梅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声调都变了:“秀琴,你是不是去找周总了?”

“是。”

“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要跟他划清界限!桂芬的房子被商会的人查了,说当初买房子的钱来源不明。马腾被赶出公司那天什么都没拿,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关我什么事。”

“你……”她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说,“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吗?住在他那辆破车里。桂芬的卡被停了,马成军跑了,我一个人被债主堵了三天门。你满意了?”

“不满意。”

她愣了。

“你们还活着,我怎么会满意。”

我挂断。

赵鹏在旁边小声问我:“姐,你真想让他们死?”

“不想。”我把手机放下,“死了就解脱了。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样一样没了,那才叫还债。”

第30节

所有的账,要当面算。

我没有约他们到任何一个地方。他们自己来的。

起因是我给桂芬发了一条消息:“你签的那两份协议,我复印了几份,准备发给老家所有亲戚。”

她急了。

她又找不到我,只能去找马腾。马腾找不到我,去找了艳梅。艳梅找不到我,去堵了马成军。

四个人,像四只被赶进同一个笼子的老鼠。

我在网上订了一个会议室,在写字楼十八楼。然后让赵鹏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条信息。

给桂芬发的是:“今晚七点,XX大厦1801,商量孙子的事。”

给马腾发的是:“我带孩子来见你。”

给艳梅发的是:“马腾约你当面解决债务问题。”

给马成军发的是:“你妈叫你来分家产。”

每一条都戳在他们最痒的那个点上。

晚上七点,赵鹏把笔记本电脑连上会议室的投影仪,调试好了摄像头。

画面里,四个人陆陆续续推门进来。

桂芬第一个到。她头发乱着,大衣扣子系错了位,进门就喊:“秀琴呢?”

马腾第二个。他和桂芬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坐到离她最远的角落。

马成军第三个。他一进门,桂芬就上去扇了他一个耳光。

“吃里扒外的东西!”

马成军捂着脸,绕到另一边的座位坐下,嘴里嘟囔:“你才吃里扒外。”

艳梅最后一个到。她戴了墨镜,一进门四个人全安静了。

两秒钟的死寂。

然后炸了。

“都是你害的!”桂芬指着艳梅,“要不是你勾引他……”

“我勾引他?”艳梅把墨镜摘下来砸在桌上,“你问问你儿子,是谁先撩的谁?是谁说自己婚姻不幸、老婆不体贴、天天跪着求我?”

“艳梅你够了。”马腾站起来。

“够了?”艳梅转头看他,眼睛像淬了毒,“你趁我没地方住的时候收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掏空公司,回头再把我甩了。从头到尾,你除了你自己,你爱过谁?”

“你们别吵了。”马成军缩在角落里,声音虚得不像他,“嫂子在看着呢。”

四个人同时抬头。

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缓缓亮起来。

我的脸,出现在上面。

实时画面。

他们看不到我,但我在看着他们。

“晚上好。”

桂芬第一个冲到幕布前面,对着摄像头喊:“秀琴!你把话说清楚!孩子到底是不是马家的?”

我笑了一下。

然后开始播放录音。

第一段。桂芬和艳梅商量制造产后抑郁。

第二段。马腾和艳梅的酒店登记对话。

第三段。马成军承认撬井盖。

第四段。桂芬让艳梅配合她演婆婆儿媳的戏。

一段接一段。

每播一段,就有人变脸一次。

到第三段的时候,马成军已经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只露出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第四段播完,桂芬转身,指着艳梅:“你跟她也录音了?!”

艳梅往后倒退了两步:“你不也录了我?!”

贱货

桂芬扑上去,揪住艳梅的头发。艳梅尖叫,去抠桂芬的手指。两个人从会议桌上滚到地上。

马腾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马成军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往门口跑。

然后画面切到了最后一段录音。

是桂芬在电话里跟艳梅说:“马腾那个废物,要不是他还有点用……”

马腾的脖子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他妈。

桂芬正揪着艳梅的头发,听到这段录音,手松了。

艳梅趁机爬起来,喘着粗气退到墙角。

桂芬抬起头,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我的脸。

我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幕布上出现了马腾那份产前亲子鉴定报告。百分之零点零一的Y染色体匹配。

“这是什么?”桂芬的声音像被捏住了。

“你儿子的孩子。”我说,“可能。也可能不是。”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没有化妆,没打光,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深色毛衣。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活着。活着记住,你们从一家人变成一堆仇人,不是因为我的报复。”

“是因为你们每个人都信了不该信的人。”

“你信了你儿子。你信了你老婆。你信了你妈。你信了你闺蜜。”

“你们互相算计,互相利用,互相出卖。我什么都没做。”

我把摄像头关掉。

幕布变黑。

耳机里传来会议室那边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大骂。

赵鹏把耳机拔掉,问我:“姐,走吗?”

“走。”

我们从隔壁房间出来,坐电梯下楼。

楼下大堂的保安正往电梯方向跑,大概是楼上的动静惊动他们了。

没有人注意我们。

赵鹏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

“姐,你觉得他们今晚能打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无所谓了。”

车开上高速,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

我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捏在手心里。

然后按下车窗,松开手。

它掉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没有声音。

赵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全删了?”

“全删了。”

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第31节

我把U盘里的东西全删了,但周总手里的没删。

马腾被商会通报之后,周总联合另一个投资人,把他最后一点关联资产全清了。马腾挂名的那家分公司被注销,公司账户里的余额被拿去抵了一部分外债。

不够。

还有利息滚出来的新窟窿。

追债的人找到桂芬那套老房子。但房主已经过户给我了。他们拿着马腾签的借条去敲门,开门的是新房客。

我委托中介把房子租出去了,签了一年合同。

债主扑了空,转头去找桂芬。

桂芬搬回了乡下的祖宅。那是马腾爷爷留下的,三间瓦房,门前一棵歪脖子枣树。

债主追过去,在院子里骂了一下午。桂芬把门反锁,躲在里面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

“秀琴,你帮我还一点。就一点。你不看我的面子,看在孩子的份上……”

“孩子不是你马家的种吗。”我回她,“你不是要打掉吗。”

她不说话了。

然后开始哭。

哭得很小声,像怕隔壁听见。

我挂了。

赵鹏后来打听到,桂芬在祖宅没住多久,就被马腾爷爷的一个远房侄子赶了出来。那房子产权本来就不在她名下,只是仗着辈分大住了这么多年。

现在辈分不顶用了。

她搬到了镇上,租了一间单间。

某天在菜市场被人认出来,以前一起打麻将的牌友指着她跟别人说:“就是她,逼儿媳妇跳楼那个。”

她一扭头走了,菜没买。

从此再也没去过那个菜市场。

第32节

马腾的车被拖走了。

那辆旧车是他名下最后一个值钱的东西,欠的停车费比车本身还贵。

他试图找过周总。周总的秘书挡在门口,连电梯都没让他出。

他又去找艳梅。

艳梅已经回了老家。她爸给她找了份在超市收银的工作。据说马腾坐了两小时大巴去找她,她在超市后门的垃圾堆旁边见了他一面。

没说几句话。艳梅转身回去上班,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抽了一支烟,走了。

这些是赵鹏辗转打听到的。

马成军跑得最远。他去了南方,在一个电子厂干流水线。去之前把微信名改成了“从头再来”,头像是他以前拍的一张宝马X5的照片,车是路上偷拍的,不是他买的。

朋友圈三天可见。

没有内容。

有一天晚上他用厂里的公用电话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嫂子,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寄一点给你。”

“不要。”

“你让我寄。我心里好受点。”

他真的寄了。

五百块。

汇款单上的备注写着:给侄子的奶粉钱。

我把那张汇款单折好,放进抽屉。钱没取。

第33节

城市里所有人都忘了我的时候,我回去了。

赵鹏开车带我去医院做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发育正常,比同月份的胎儿大了一周。

我躺在B超床上,天花板的灯很亮。医生把探头放在我肚子上,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看到没有,这是头,这是小脚丫。”

我看着那个轮廓,一动一动的。

像鱼在水里游。

“想听胎心吗?”

我点头。

医生打开音量,房间里响起一种很快的、有节奏的咚咚声。

我躺在那,看着天花板,听着那个声音。

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按了按。

做了很多可怕的事。

但至少,你还在。

回去的路上赵鹏把车开得很慢。

“姐,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

“孩子呢?”

“生了再说。”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和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店铺还是那些店铺,红绿灯还是那个红绿灯。

但看它们的人变了。

回到家,赵鹏去做饭。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

删掉了桂芬。

删掉了马腾。

删掉了艳梅。

删掉了马成军。

删完了,手指悬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马家邻居老王”。

是个存了很久的号,从来没打过。

我准备删掉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以为你赢了吗。”

没有标点。

又一条:“那个亲子鉴定报告,原件我留了底。孩子根本不是马腾的。”

又一条:“想知道是谁的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没有回复。

短信继续进来。

“你手上那颗痣,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的那道疤,你第一次喝红酒被呛到的样子。我都知道。”

第三条消息发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这人口中的细节,精准得可怕。

我胸口那道疤,小时候摔在玻璃茶几上留下的,连马腾都记不住具体位置。

这个人知道。

我盯着屏幕。

消息还在继续。

“你不记得了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第34节

我让赵鹏查了那个号码。

他用了些手段,四十分钟后把定位发给我。

手机的主人没关GPS。

位置显示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我把地址放大看,是我妈住过的那栋楼。

我妈活着的时候,我和马腾刚结婚那几年,赵鹏还在读大学,每年暑假他会来这里住几天。

我把手机放下。

赵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

“姐,怎么了?”

“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他掏出来递给我。

我翻到他手机通讯录,找到他同事的号码,一个一个看。

每个都存了真名、单位、职位。

干净得像一份简历。

唯独没有那个给我发短信的号码。

我把手机还给他。

“明天我去趟城东。”

“干嘛?”

“见个老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打车去的,没让赵鹏跟。

那栋楼很旧,墙皮脱落了大半,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煤球。我爬了三层楼,停在那扇门前。

门没锁。

推开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子擦过,地板拖过,窗帘是新换的米色。

赵鹏坐在客厅沙发上。

不,不是赵鹏。

是“表弟”。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在等我。

“姐,你来了。”

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带着点怯。

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种怯没了。

里面是一种很亮的东西。像被关了很久的动物,终于等到了门开的那一刻。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

“是。”

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

他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看着我。

那个动作以前他做过很多次。每次我问他什么难答的问题,他就会歪着头想一会儿,然后说“姐,这个我不会”。

现在他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不会。

“姐,你以为是我在帮你毁掉他们。其实,”他笑了一下,“是他们帮我把你身边的人全清干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他说,“早到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没接。

他放在桌上,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是我十八岁那年除夕拍的,穿着红棉袄,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

照片背面有字。

“今天她对我笑了。”

是赵鹏的字。

下面是一本笔记本。翻开来,每一页都是关于我的记录。时间、地点、我当天穿的衣服、我说过的话、我见了谁。

最早的一条是九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上初中。

“你说你不会?”

他收回手,后退了半步,靠在窗边。

“姐,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你以为我真的在帮你做假?”

我盯着他。

“马腾确实不能生。我说百分之零点零一,是骗桂芬的。”

他顿了一下。

“但孩子是谁的,你应该知道。”

我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肚子上。

“马腾早就怀疑你跟我。”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回忆,“他有一次回家看到我从你房间出来,没穿外套。他没问你,他记在心里。从那以后,他更恨你了。”

我回想了一下。

有一次赵鹏来家里修电脑,弄到很晚,马腾回来的时候他刚走。

马腾什么都没问。

但从那之后,他开始对我冷暴力。

原来是这样。

“可是你跟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赵鹏点点头,“但我故意让他以为有。”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度。

“因为我要你恨他。要你绝望。要你被逼到走投无路。然后我就可以救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我没退。

“姐。从头到尾,只有我是真的。”

他离我很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我帮他买的那款。

他抬起手,慢慢地,靠近我的脸。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的指尖快碰到我的脸了。

“包括这一切。”

我看着他。

这个男孩,从我十八岁就活在我的影子里。

我叹了口气。

“赵鹏。”

“嗯。”

“你忘了,你是我表弟。”

“远房的。”他说,“法律上不是近亲。”

“你忘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

“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愣了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把屏幕对着他。

“刚才所有的话,我都发给你爸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二叔三分钟前回复了。”

我把屏幕翻过来给他看。

上面只有几个字。

“知道了。我来处理。”

赵鹏的脸白了。

“姐,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他把手放下去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你从一开始就在防我?”

“从你搬进杂物间的第一天。”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的光灭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帮我太多了。太准了。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每一次我问你查什么,你都刚好能查到。”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刚好’。”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膝盖。

像小时候做错事被二叔罚站那样。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姐。”

我停住。

“孩子的事,我还是没骗你。”

我没回头。

“那是我的事。”

门在他身后关上。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堆着旧家具。煤球的味道混着灰尘。

我扶着墙,慢慢地走下楼。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

第35节

二叔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上到。

他没让我去接,自己打车来的。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老家的腊肉和干豆角。

我叫了声二叔。

他嗯了一声,把蛇皮袋放在厨房地上,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旱烟卷。

点着,吸了一口。

“赵鹏呢。”

“在他自己那边。”

“叫他回来。”

赵鹏是下午到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二叔看了他一眼。赵鹏低下了头。

二叔没吼没骂,只是抽着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你出息了。”

赵鹏不说话。

“跟踪你姐。算计你姐。把她的隐私写成日记,记了好多年。”

二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本。

“你妈要是还活着,会被你气死。”

赵鹏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二叔站起来。他个子不高,比赵鹏矮一个头,但赵鹏往后退了一步。

“爸。”

“不要叫我爸。”

二叔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赵鹏后脑勺一下。

不是扇耳光,是农村那种教训孩子的拍法,又沉又响。

“我明天带他回去。”

二叔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在商量。

我说好。

晚上,赵鹏来敲我门。

“姐。”

我在门里面没开。

“姐,我明天就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求你原谅。”他停了停,嗓子有点哑,“我就是想跟你说,马腾公司那些证据,艳梅的转账记录,桂芬的录音,我都留了底。你要用的时候,找我。”

他的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叔带着他走了。

我没送。

桌上放着那袋腊肉和干豆角,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不管孩子是谁的,都姓咱们家。

第36节

赵鹏走后第三天,桂芬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次语气变了。

不是哭,不是求,不是骂。

是商量。

“秀琴,我想跟你见一面。就我们两个人。不算账,不谈钱。”

“谈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谈赵鹏。”

我们约在城西一个公园,湖边的长椅上。

桂芬先到。她没坐长椅,站在湖边,背对着我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她转过身来。

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件灰色呢子大衣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一颗没少。

“你来了。”

她说着,在长椅上坐下。

我也坐下。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几张照片。是我和赵鹏,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偷拍的。赵鹏来我家修电脑、赵鹏陪我去产检、赵鹏帮我拎东西。角度很刁钻,每一张都故意拍得很暧昧。

“谁拍的?”

“马腾找人拍的。他很早就怀疑了。”

桂芬看着湖面,声音很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生气。后来我想,正好,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你扫地出门。所以我让成军去找了那个偷拍的人,把底片全买断了。”

“然后用来威胁我?”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她转过脸看着我,“但后来我发现你表弟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来找过我。”

桂芬说起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候我刚搬出去不久,赵鹏有一天忽然约她单独见面。

“他跟我说,他手里有马腾洗钱的证据。如果我不劝马腾跟你好好谈离婚,他就把这些东西全放出去。”

“你怕了?”

“不是怕。”桂芬的声音忽然轻了,“是他跟我说话时候的表情,我见过。”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在我自己脸上。”

“你知道那种表情。就是你可以为了一个人,把天捅个窟窿。”

她说完,把手放在膝盖上。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吹乱了她没扎好的白发。

“我年轻的时候,也为一个不该爱的人做过蠢事。你公公,不是马腾亲爹。他亲爹是你公公的亲弟弟。”

她顿了顿。

“马腾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女人。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就是想找个人说出来。这几个月,除了债主,没人跟我说话。”

她走了。

长椅上剩下我一个人。

湖面上起了雾,看不清对岸。

我把那几张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二叔的号码。

“秀琴,到家了。赵鹏他……”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然后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第37节

二叔的电话一直没打通。

第二天我报了警。不是报警,是找社区帮忙联系。

社区的人告诉我,二叔和赵鹏在回去的火车上发生了争执,赵鹏在中途一个站下了车,二叔追下去,两个人都没有上后面的车。

现在人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给赵鹏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哪。”

没回。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马腾的声音。

“秀琴,你那个表弟,是不是跑了?”

“关你什么事。”

“他来见过我。”

我把手机握紧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来找我,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马腾的语气很怪,像在笑又像在喘,“他说他手上有我的全部证据,要我用十万块买回去。我说我没钱,他说那就用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他妈那套房子现在的租赁合同。他以为那套房子还是我的。”

马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你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

“我看他往高速方向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欠你的,还清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然后换上鞋出门。

车开到收费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问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背一个灰色双肩包,一个人走路上高速。

对方翻了翻对讲记录,说有人在南向入口拦下了一个行人。

我赶到的时候,赵鹏坐在入口旁边的护栏上,旁边站着两个工作人员。

他看见我,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姐。”

我说不出话。

他瘦了一大圈,嘴唇干裂,眼镜腿用胶布缠着。

“你跑什么?”

“我不想回去了。”

“回去。”

“我没脸回去。”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姐,我把手里所有的证据,全给了马腾。包括他自己的、包括艳梅的、包括桂芬的。我告诉他,这些东西是你让我保管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他。”

“然后呢。”

“然后他可以拿去告你,也可以拿去威胁你。但我跟他说,如果他敢动你一根头发,这些东西的副本就会自动发到网上。”

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来看着我。

“姐,我没用。从头到尾都在给你添乱。”

高速路上有车呼啸而过,灯柱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上车。”

他愣了一下。

“回家。”

他跟着我走向车子,拉开后座的门,犹豫了一下。

“姐,我坐后面?”

“不然呢。”

车发动,调头往回开。

后视镜里,赵鹏靠在后座上,抱着他的双肩包,脑袋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快进城的时候,手机响了。

二叔发来的短信。

“找到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第38节

我让赵鹏在家待着,哪都不许去。

他听话了。

像个犯错的狗,缩在沙发角落里,我走过他身边他就抬头看我一眼,我转身他又低头。

第三天傍晚,我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

是我整理的所有证据的时间线。

从马腾公司第一笔可疑转账,到桂芬买通私人侦探偷拍,再到马成军楼顶锁门、井盖被撬、安胎药化验报告。

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来源、日期、关联人。

一共四十七页。

“姐,这是什么?”

“你欠我的。”

他不说话了。

“你拿去,找周总。告诉他,这是马腾公司所有违规操作的完整时间线,包括他离开之后谁在帮他销毁证据、谁帮他转移资产。然后你说,你不用他出钱,只要他愿意接收这份资料。”

“然后呢?”

“然后,”我靠在桌边,低头看他,“你就回来。回来以后,你欠我的,就算还了。”

赵鹏把那份文件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只在左下角打了一行小字:“本资料仅供内部调查参考,不得对外公开。”

他看到了那行字,然后抬头看我。

“姐,你不想把马腾送进去?”

“不想。”

“为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

“送进去,他待几年出来,还是我孩子的父亲。不送进去,他一辈子都背着这笔债。在外面,比在里面难熬。”

赵鹏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周总在办公室等了四十分钟,看完了全部资料。

他没说要不要用。

只是把资料锁进了保险柜,然后问赵鹏:“你姐让你来的?”

“是。”

“她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周总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帮我带句话。就说——周某人欠她一个人情。”

赵鹏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往晾衣架上夹橘子皮。今年橘子林的橘子丰收,吃不完,晒干了泡水喝。

“姐,周总说欠你一个人情。”

“知道了。”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皮夹好,擦了擦手。

“姐。”

“嗯。”

“那四十七页纸,你真的没有留底?”

我看着窗外的橘子林。

“没有。”

赵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其实我留了。

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定时发送。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我不取消,邮件会自动发给周总和另外两个投资人。

但我没告诉赵鹏。

有些保险,不需要让人知道。

第39节

孩子足月了。

预产期那天早上,我吃完早饭,感觉肚子开始一阵一阵发紧。

赵鹏开车送我去医院。

临出门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

“今天生了跟我讲一声。不管是不是马家的,我都认。”

没署名。

但我认得那个号码。

桂芬。

我没回。

车开出橘子林,往城里开。

赵鹏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看我,差点闯了一个红灯。

“你专心开车。”

“姐你疼不疼?”

“还没到疼的时候。”

到了医院,护士推来轮椅让我坐,我没坐。自己走到产科,躺下。

阵痛越来越密。

从十分钟一次到五分钟一次,到两分钟一次。

我开始出汗,浑身都在抖。医生让我深呼吸,我吸了两口,感觉不够用。

“家属在外面等。”

赵鹏被推到走廊上。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喊:“姐!我在外面!”

后来就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灯很亮。

有人在喊用力。

有人在报数字。

然后是一个很短促的、尖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医生把那个红色的小东西放在我胸口。

我不敢动。

她闭着眼睛,脸上皱巴巴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抵在自己下巴上。

我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温的。

护士把她抱去清理的时候,我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淌下来,流到耳朵里。

但我没哭出声。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秘密都不重要了。

她有名字。

不姓马,姓林。

我姓林。

她跟我姓。

第40节

快出月子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快递。

薄薄的一个信封,寄件地址是湖北一个小县城,名字我不认识。

拆开来。

是丽娟的字。

“秀琴姐,听说您生了,是个小公主。恭喜您。有件事一直憋在我心里,想了很久,决定告诉您。”

“马总十几岁的时候做过精索静脉曲张手术。术后并发了感染,医生给出的结论是终身不育。这件事桂芬姨知道,马总自己也知道。但桂芬姨一直在外面说马总身体很好,是您的问题。”

“我帮他们做假账的时候,无意中翻到过那份病历。原件我偷偷复印了一份,随信附上。”

我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

泛黄的病历复印件,日期是二十年前。字迹潦草,但结论很清楚。

“术后并发症致双侧输精管阻塞,育能力丧失。”

马腾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跪在艳梅面前哭诉我不给他生孩子的时候,就知道。

他眼看着他妈往我肚子里灌药的时候,也知道。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是我死。

我把那页病历复印件叠好,放回信封。

抱起女儿。

她醒了,安静地睁着眼睛看我。

眼睛很亮,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你长大了,不用姓马。不用见那些人。不用知道妈妈做过什么。”

我把丽娟的信放进那个抽屉。

抽屉里面还有离婚证、桂芬的放弃权利声明、马成军寄来的五百块汇款单。

最底下压着一张B超单。

是第一次产检时拍的。那时候她只有一颗花生米大。

我把抽屉关上。

窗外的橘子林,今年又是好收成。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留给那几个人自己慢慢消化。

我和她。

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