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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溧阳县志》(1991年版)、《江苏省抗日战争史料汇编》、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档案资料、上海师范大学苏智良教授《慰安妇研究》、《天津近代社会史》、江苏省档案馆馆藏民国时期社会救济档案、《苏南抗日根据地史》

1945年的秋天,抗战胜利的消息像一场久旱之后终于落下的大雨,浇遍了这片被战火蹂躏了八年的土地。

天津的街头,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

鞭炮声从清早就没有断过,一挂接着一挂,噼里啪啦地响彻大街小巷,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锣鼓声从城东打到城西,人们端着酒碗站在街边,跟素不相识的人碰杯,哭的、笑的、抱在一起的,全都混在一块儿。

整座城市都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噩梦里猛地醒过来,那种喜悦是真实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真实的。

可就在城南某条不起眼的街道上,人群里有一个女人,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劳苦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原本是低着头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神情平静,眼皮微微往下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张脸上。

那张脸,她认识。

不只是认识——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存放了整整六年。

六年里,无数个黑夜,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无数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那张脸,始终没有从她的记忆里消失过。

她以为这辈子也许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可命运偏偏就是这样,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翻篇、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把过去压进最深的地方再也不去碰它的时候,把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重新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动。

只是就那样站着,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眼神里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慨,只有一种沉得像石头一样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个人,是她的弟弟。

一个在六年前,亲手把她推进深渊的人。

这个女人叫包秀珍,江苏溧阳人。

1939年夏末,她被至亲出卖,落入日军魔爪,在苏南的据点里熬过了将近两年,随后又被当作货物辗转贩卖至天津,在那里又熬过了几年,直到1945年战争结束,才终于找到机会脱身。

从溧阳到苏南,从苏南到天津,这一路走下来,整整六年。

她的故事,不是孤例,却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记录之一。

在那段岁月里,像她这样被战乱、被人贩子、被至亲的背叛推进深渊的女性,不知道有多少。

她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褶皱里,再也无处寻觅。

包秀珍留下来了。

她的名字,出现在了研究者的记录里,出现在了那段历史的档案里,也出现在了这篇文章里。

而她的故事,要从1937年之后的溧阳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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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火之下的溧阳:一座小城的惶恐与破碎

溧阳,位于江苏省西南部,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地带,北依茅山山脉,南临天目湖水系,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江南小城。

这里的地形以丘陵为主,间有平原,土地肥沃,水网密布。

自古以来,溧阳便是苏南地区重要的农业产区,盛产稻米、茶叶、竹木,物产丰饶,民风淳朴。

城里有集市,有私塾,有庙会,逢年过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谈不上富裕,却也算得上平稳安宁,几代人就这样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生息、繁衍。

然而,1937年的夏天,这一切都变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消息传到溧阳的时候,正是盛夏,田里的稻子还是青的,河边的柳树还在风里摇着。

人们聚在茶馆里、井台边、村口的大树下,压低了声音议论,谁也说不准这场仗会打到哪里去,打多久。

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像是闷热天气里压在头顶的那层乌云,眼看着越压越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溧阳人最后那点"战争还远着呢"的侥幸。

南京距离溧阳不过百余公里,那是整个苏南地区人们心里的一道屏障,屏障没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大家心里都清楚。

城里开始乱了。

但凡有点家底、有点门路的人家,开始纷纷收拾细软,向西、向南转移。

商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学堂停了课,街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原本热闹的集市,也变得冷冷清清。

留下来的,大多是走不了的——老人、妇孺、家里穷得连盘缠都凑不出来的人。

根据《溧阳县志》(1991年版)的记载,1937年12月,日军第十八师团部队进入溧阳境内。

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大量村庄被焚毁,无数平民罹难。

溧阳城区及周边乡镇,在这一时期遭受了极为惨烈的破坏。

城内的房屋,有相当一部分在战火中化为废墟;城郊的村落,有的整村被夷平,有的十室九空,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断壁残垣。

战乱之下,粮食短缺,物价飞涨。原本就勉强度日的穷苦人家,在战争的重压下愈发艰难。

一斗米的价格,可以在短短几个月里涨到原来的几倍、十几倍。

家里没有余粮的,只能靠野菜、树皮、糠麸勉强填肚子。

村子里的青壮年男人,有的被日军抓了壮丁,有的跟着抗日队伍走了,有的逃进了山里,剩下的,是一群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挣扎的老弱妇孺。

溧阳城郊,有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这个村子,就是包秀珍出生、长大的地方。

村子不大,房屋大多是土坯砌成的,屋顶铺着稻草,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树荫下常年放着几块石头,是村里的男人们夏天乘凉、闲聊的地方。

村里的人家彼此熟识,谁家的鸡跑到谁家的菜地里了,谁家的孩子和谁家的孩子打架了,全村人都知道。

这种熟识,在平常年月里是一种温暖,是一种安全感,是"远亲不如近邻"的那种朴素情谊。

可战乱之下,这种熟识,有时候也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包秀珍家里,父亲早年因病去世,家中只剩下母亲、她,以及比她小几岁的弟弟包根生。

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日里勉强够吃,偶尔还能卖点余粮换几个铜板。战乱一来,田也荒了,家里的进项断了,日子过得极其拮据。

包秀珍那年二十出头。在那个年代的江南农村,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早已嫁了人。

可包秀珍家里穷,加上父亲走得早,家里没有男人撑门面,婚事就一拖再拖,耽误了下来。

她生得端正,眉眼清秀,性子勤快,能干,平日里操持家务、下地干活,一肩挑起了家里大半的担子。

母亲身体不好,常年有病,弟弟包根生年纪尚小,家里的事情,实际上全靠她一个人张罗。

战乱之中,她不是没想过逃。

可逃往哪里?一个带着腿脚不便的老母亲、一个未成年弟弟的女人,能走多远?往西走,是山区,路难走;往南走,是浙江,也不太平;往北走,更是日军的势力范围。

她想不出一个安全的去处,也没有盘缠,更舍不得丢下母亲和弟弟。

她只能留下来,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盼着这场战乱早点结束,盼着日子能重新回到从前的样子。

可她不知道,真正要把她推进深渊的,不是远处的炮火,而是近处的人心。

【二】1939年夏末:那几个"走货的商贩"与一场蓄谋已久的出卖

1939年,日军已经在苏南地区建立起较为稳固的占领体系。

根据上海师范大学苏智良教授在《慰安妇研究》中的系统记录,日军在完成对苏南各县的军事占领之后,开始在各地大规模搜罗、强征、诱骗当地女性,充入其在各地设立的慰安所。

这一过程,从1938年开始,一直延续到战争结束。

在这个过程中,日军采用了多种手段。

直接强征是其中最为暴力的一种,日军士兵闯入村庄,直接抓走女性。

诱骗是另一种常见手段,通常以"工厂招工""帮佣""做生意"等名义,将女性骗离家乡。

而在这两种手段之外,还有第三种,也是最令人心寒的一种——通过人贩子、掮客等中间人,从女性的家人或邻里手中直接购买。

这些中间人,往往就混迹在本地村镇之间。

他们熟悉地方情况,了解哪些人家穷困、哪些家庭有可以"利用"的弱点,专门物色合适的目标。

他们开出的价格,通常不高,但对于在战乱中已经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却足以让某些人动心。

1939年夏末,包秀珍所在的村子里,来了几个陌生男人。

这几个人,打扮成走货商贩的模样,操着外地口音,在村子里转悠了好几天。

他们见人就聊,问东问西,表面上是在打听货物行情,实际上是在暗中观察、物色目标。

他们走访了村里好几户人家,言谈举止看起来随意,眼神却是精明的,打量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掂量的意味。

村里人对外来者本就有戒备,但战乱年月,什么奇怪的人都见过,也就没太在意。

这几个人,私下里接触了包根生。

包根生那年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懵懂、冲动、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迷住眼睛的年纪。

家里穷,日子难,母亲常年生病需要钱买药,家里的口粮也常常不够吃,这种长期的贫困和压抑,在一个少年心里积累成了一种急于改变处境的焦躁。

那几个男人找到他,说得很简单,也很直白:把你姐姐交出来,给你一笔钱。

那笔钱的数目,在当时的溧阳农村,是一个普通人家好几年都挣不到的数字。

包根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他犹豫了几天,在那几天里,他每天和姐姐包秀珍一起吃饭、一起干活,看着她照顾生病的母亲,看着她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看着她把家里最后一点好粮食留给母亲,自己却只吃糠麸。

那几天里,他究竟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最终,他点了头。

这件事,村子里有几个邻里也参与其中。

有人帮着打掩护,有人帮着编了一个说辞——说城里有个活计,是帮东家做针线、缝补的活,工钱不错,让包秀珍去见见东家。

这个说辞,是专门针对包秀珍的处境量身设计的:她家里穷,她有做针线的手艺,她一直想找机会挣点钱补贴家用。

包秀珍信了。

她没有理由不信。说这话的,是她熟识的邻里,是她从小看着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邻里之间的信任,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验证。

她临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弟弟,好好照顾娘,等她挣了钱就回来。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跟着那几个人走出了村口。

走出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家里那几间土坯房。

屋顶的稻草在夏末的风里微微动着,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母亲坐在树荫下,弟弟包根生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出门,不会太久。

她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六年。

根据《江苏省抗日战争史料汇编》的相关记录,类似的出卖行为在当时的苏南农村并非个案。

战乱之下,极度贫困与道德的崩塌往往并行,部分家庭成员为了换取钱财,不惜将自己的至亲推入火坑。

这些记录,是那个年代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真实写照,也是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另一种形式的摧残——它不仅摧毁了人的身体,也在某些人的心里,摧毁了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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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落入魔爪:苏南据点里那段无法言说的岁月

包秀珍被骗出村子之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彻底意识到不对劲。

那几个男人的态度变了。之前在村子里,他们说话客气,笑容可掬,像是真的在做正经生意的人。

可一旦走远了,走到了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上,四周都是田野和树林,再也看不见村子的影子,他们的态度就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包秀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她被几个男人死死押住,捆了手脚,塞进了一辆破旧的货车。

车厢里黑暗、憋闷,充斥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气味,颠簸得厉害,每一次车轮碾过石子路,都像是一拳打在肋骨上。

车子走了很长时间。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能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在颠簸和恐惧中度过了那段黑暗的路程。

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她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只知道越走越远,越走越陌生。

最终,她被带到了日军在苏南设立的一处据点。

根据苏智良教授《慰安妇研究》及相关史料的系统记录,日军在苏南各地设立的慰安所,主要集中在各县城及交通要道附近。

仅在江苏省内,有史料记录的日军慰安所就分布于南京、苏州、无锡、常州、镇江、扬州等多个城市及周边地区。

溧阳周边地区,亦有相关设施存在的记录。这些慰安所,通常设在被日军征用的民房、旅馆或专门建造的营房内,关押着来自各地的女性。

这些女性的来源,极为复杂。有被日军直接从村庄里强行抓走的,有被以"工厂招工""帮佣做工"等名义骗来的,也有像包秀珍这样,被家人或邻里出卖给人贩子、再由人贩子转手卖给日军的。

据上海师范大学"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多年来的田野调查和档案整理,仅在江苏省内,有据可查的被关押女性,年龄最小的不足十五岁,大多数在十八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绝大多数来自农村贫苦家庭。

她们被关押的时间,从数月到数年不等,期间完全失去人身自由,处于日军的直接管控之下。

包秀珍被关押之后,经历了难以用语言完整描述的遭遇。

她曾经试图逃跑。在被关押期间,她至少有过一次明确的逃跑尝试。

那一次,她趁着看管稍有松懈,找到了一个她以为可以脱身的机会,拼命往外跑。

但她没有跑出去,被抓了回来,随后遭到了严厉的惩处。

那次惩处留下的伤疤,有几处伴随了她此后的整个人生,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完全消退。

在那处据点里,包秀珍和其他被关押的女性一样,过着完全失去人身自由的生活。

她们被关在逼仄的小屋里,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没有药,受伤了没有人包扎。稍有反抗,便遭到毒打。

在那段岁月里,她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这一点,在她后来的经历中得到了印证。一个彻底绝望的人,不会在随后的岁月里表现出那样顽强的生存意志。

她在心里守着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黑夜,熬过了所有她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刻。

包秀珍在这处据点里,熬过了将近两年。

两年,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是煎熬。

1941年前后,随着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日军在各地的战略部署开始出现调整,苏南地区的部分日军据点随之收缩转移。

包秀珍以为,或许终于有一线生机了。

可她错了。

她没有被放走,而是被当作可以转手的货物,再次进入了人贩子的流通渠道。

这一次的买家,是天津的一家青楼。

从苏南到天津,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距离,对包秀珍来说,这段路程不是解脱,而是从一个地狱,换到了另一个地狱。

天津的青楼,在那个年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存在。

根据《天津近代社会史》的相关记录,天津自近代开埠以来,娼 妓业便长期存在,至民国时期规模已相当庞大。

抗战期间,由于大量人口流离失所,被迫或被骗进入这一行业的女性数量急剧增加。

这些女性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像包秀珍这样,经由人贩子辗转贩卖而来的,她们身上背着老 鸨强加的所谓"债务",被这笔账死死拴住,无法自由离开。

包秀珍被带到天津之后,被安置在城南某处青楼。

老 鸨给她算了一笔账,买她花了多少,路上花了多少,吃饭穿衣又是多少,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是一个她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还清的数字。

这笔账,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她牢牢拴在那个地方,让她走不了,也逃不掉。

她在天津,又熬过了几年。

这几年里,她没有忘记溧阳。

她没有忘记那个把她推进深渊的弟弟包根生,没有忘记那几个帮着出卖她的邻里,没有忘记她临走前回头看见的那几间土坯房,也没有忘记走出村口时回头看见弟弟站在院门口的那个画面。

她把这一切,压进心里最深的地方,一天一天地攒着,等待着一个她说不清楚究竟在等什么的时刻。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天津的青楼随之乱成一团,老 鸨跑的跑、散的散,包秀珍终于找到机会脱身,走出了那扇关押她多年的门。

脱身之后,她没有立刻回溧阳,而是一个人留在天津,靠给人洗衣、做杂活勉强糊口,在城南租了一间漏雨的小屋,一个人撑着,沉默地活着。

直到大约1947年前后的某一天,她在城南某条街上走着,视线无意间扫过人群,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她用六年的血泪记住的脸。

然而,就在包秀珍认出那张脸的瞬间,那个人也看见了她,脸色刷地白了,身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