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呛人,我手上的刀停在半空。
手指上刚划开的口子正往外冒血珠,一滴一滴掉在砧板上。
客厅里传来麻将牌噼里啪啦的响声,夹杂着婆婆张秀兰的笑声。
我正准备找创可贴,手机震了一下。
宋俊驰发来消息:“妈说今年各回各家,你回你家,我回我家。”我愣在那,嘴角抽了抽。
下一秒,婆婆的清单就砸了过来:“慧琳,28道菜的食材你准备一下,今年就靠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回,关机。手机安静了,我的手还在抖。
01
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片。
宋俊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
他的手一直在扣沙发缝里那个线头,一下一下的,跟小孩儿犯了错不敢看人似的。
我坐在旁边,手指上包着创可贴,血已经止住了。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疼比不上心里的憋屈。
每年过年都是这样,我一个人在厨房转,油烟熏得眼睛睁不开,手指被菜刀划得全是口子,他们在客厅笑啊闹啊,连个帮我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慧琳。”宋俊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跟妈说好了,今年咱们各回各家。”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他从来不主动做这种决定。
十年了,小到今天吃什么饭,大到买房买车,他都是先问“我妈说”,然后才做。
今天他说“我跟妈说好了”,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真的?”我问。
“嗯。”他还是没看我,手指继续抠那个线头,“我跟我妈说了,你嫁过来十年,每年都在我家过年,今年也该回你爸妈那边一趟。”
我没说话。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
是高兴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那你妈……同意了?”我又问。
“同意了。”宋俊驰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她说了,反正就三天,初一下午你就回来,初二还要走亲戚。”
我心里那点高兴一下子凉了半截。
原来是“同意”,不是“支持”。而且连回来的时间都定好了,跟批假条似的。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宋俊驰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抠那个线头。
我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挺可怜的。他以为自己在帮我,其实他谁都在帮,谁都没帮到。
卧室里,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亮着,上面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婆婆发了很长一条消息,大意是“既然俊驰说了,那就这么办吧”,然后话锋一转,说今年年夜饭她操心,让大家都来她这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儿媳妇们帮帮忙。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她说的“帮忙”,是28道菜。
我一个人做。
02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以前过年的画面。
第一年嫁进门,我还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勤快一点,就能被当成自家人。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整整四个小时,做了十二道菜。
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夹了一口红烧肉,皱了皱眉:“这个肉老了点,火候没掌握好。”
我笑着说:“妈,我下次注意。”
旁边的小姑子宋俊玲也跟着附和:“嫂子,你做的菜跟我妈比差远了,得多学学。”
我没吭声,端起碗吃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洗碗,洗了一个多小时。
公公宋德厚想进来帮忙,被婆婆叫住了:“你一个大男人进厨房干什么?让慧琳洗就行。”
第三年,我怀孕了。
那年除夕我还是在厨房忙,婆婆在旁边看着我切菜,嘴里念叨着:“孕妇多站站有好处,好生。”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也没说一句让我歇歇的话。
第五年,孩子没保住。那年过年我心情不好,婆婆却说:“没孩子就没孩子呗,正好多干点活,免得娇气。”
我那时候就想,也许真的,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会干活的外人”。
第八年,我已经习惯了。
不用等他们催,到了腊月二十八,我就自动开始买菜。
菜市场那几个老板都认识我了,一见我就问:“又过年了?”我笑笑不说话。
每年除夕,我都在那个厨房里站着。菜刀、砧板、油锅、蒸屉,它们熟悉我手上的每一个老茧。我熟悉它们上面每一道划痕。
而客厅里,麻将声不断,笑声不断。
有一年,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发冷。
我在厨房里切菜,手都在抖。
宋俊驰进来看了一眼,说:“你要不歇会儿?”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婆婆的声音就从客厅飘过来:“歇什么呀,菜都切一半了,换个人还得重新切。”
宋俊驰站在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的方向,最后说了句:“那你……多喝点热水。”
多喝热水。
十年了,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多喝热水”。
这十年,我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有时候自己都想不明白。
可能因为从小在娘家就是被嫌弃的那个吧。
我爸妈重男轻女,我弟弟说一不二,我从小就知道,女孩子在别人家就是外人。
以为嫁了人会有个自己的家,结果发现,在这个家,我还是个外人。
外人就外人吧,总要活下去的。
但这个想法,在收到那条清单的时候,突然就变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迷迷糊糊拿起一看,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婆婆发了一条特别长的消息,还配了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28道菜名。
“慧琳,这是今年年夜饭的菜单,你去超市买齐食材,提前洗干净、切好,除夕那天上午我过来看着你做。你大嫂今年在婆家过年不回来,家里就靠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红烧蹄髈、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八宝鸭、油焖大虾、蟹粉狮子头、什锦火锅……整整28道菜。光看着,我手就开始疼了。
十年前,我可能还会回一句:“好的妈,我下午就去买。”
五年前,我可能会在心里骂一句,但还是会回“好”。
但今天,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凭什么?
我回了一句:“妈,今年不是各回各家吗?”
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很久。婆婆没有在群里回我,而是私聊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慧琳,各回各家是各回各家,但是年夜饭还是要一起吃的呀。你总不能让我一个老太婆自己做吧?再说了,你做的菜家人都喜欢吃,你就当是帮妈一个忙,好不好?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对我说这两个字。
爸妈说“你要懂事,让着弟弟”,老师说“你要懂事,别给家里添麻烦”,婆婆说“你要懂事,别让妈操心”。
可是,我懂事的时候,谁考虑过我呢?
我没有回那条语音。
我又往上翻了翻,看到昨晚宋俊驰发的“各回各家”那条消息。我在想,他是真的为了让我休息,还是只是为了在同事面前挽回一点面子?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俊驰,你妈给我发了28道菜的清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就帮帮忙呗,反正就一顿饭。”
我心里一凉:“你不是说各回各家吗?怎么又变成我做了?”
“我妈说了,年夜饭还是大家一起吃热闹。你就别计较了,又不是天天让你做。”
“不是天天让我做?那你告诉我,去年年夜饭谁做的?前年呢?大前年呢?你哪一年看到你妈进过厨房?”
“慧琳,你……”
“我问你,你哪一年看到你妈洗过一只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他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晚上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28道菜的清单,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干了。
我把手机翻到家族群,把婆婆那条消息截了个屏,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进了卫生间洗脸。
洗漱完回来,我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然后,我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手机关机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
就像把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一下子放下了。
我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04
收拾衣服的时候,宋俊驰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在叠衣服,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出门?”
“嗯。”我没抬头,“回我妈那边。”
“不是还没过年吗?你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妈让我准备28道菜的食材,洗好切好,除夕她过来看着我做饭。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你……回去也行,初二我去接你。”
我愣了一下。
他竟然没有挽留?
我本以为他会说“你别走”或者“我再跟我妈说说”,结果他说“初二我去接你”。
我突然觉得,他可能早就想让我走了。
只是他不敢说出来罢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宋俊驰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没有起身送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俊驰。”
“嗯?”
“冰箱里有饺子,你自己煮一下。”
“好。”
然后我就出门了。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有点空,又有点轻松。
出了小区大门,我拉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北风吹过来,脸上凉飕飗的。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旁边放着一个小布袋,脸色不太好。我走过去问:“阿姨,你没事吧?”
老太太抬起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刮得有点乱,冲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犯晕。”
我赶紧蹲下来扶住她:“要不要我帮你打120?”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老太太摆摆手,“我去养老院,等公交呢,估计是饿的。”
她说话时语气很平静,好像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我心里有点酸,拉着她的胳膊带她坐到旁边的石凳上:“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别麻烦你了,小姑娘。”老太太拉住我的手,“你赶路吧,我没事。”
“我不赶路,我……”我顿了顿,“我回家。”
“回家?”老太太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箱,“回家还拉着箱子?”
我笑了笑,没解释。
正好公交车来了,我扶着她上了车,帮她找了个位子坐下。
她告诉我她叫陈桂兰,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去世三年了,女儿嫁到美国,常年不回来。
养老院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过年。
“你过年不回家吗?”我问。
“养老院就是我的家。”陈桂兰说,“里面住着的那些人,比家里人还亲。”
她说完这句话,冲我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突然想到,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人,无依无靠,最后只能去养老院过年。
“你呢?”陈桂兰问我,“你咋一个人出门?家里人放心?”
我苦笑了一下:“我今年不回家过年。”
“不回家过年?”
“嗯。跟婆家闹了点矛盾。”
陈桂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年轻,还能做决定。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别人活,等想为自己活的时候,老伴没了,女儿也不在身边了。”
她顿了顿,又说了句:“我那口子瘫在床上十年,我在床边坐了十年。他走了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的日历都换了新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想告诉老天爷——我重生了。”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脑子里。
重生。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但现在,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也该重生一次了。
05
我跟着陈桂兰到了养老院。
那是一个老旧的院子,三层的小楼,墙皮都掉了一块一块的。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人正坐在那打牌,满头白发的,笑得跟孩子似的。
陈桂兰带着我进了院子,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冲她招手:“老陈,你咋才回来?饺子馅都调好了,等你回来包呢!”
陈桂兰笑着回:“半路上捡了个姑娘,耽误了。”
几个老人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善意。
“哟,这姑娘长得挺俊。”一个老太太笑着说,“咋到咱们这来了?”
“她婆家让她做28道菜,她不干,跑出来了。”陈桂兰替我回答。
“28道菜?”一个瘦高的老爷子瞪大了眼,“那年夜饭不得吃三天三夜?”
“可不是。”另一个老头接话,“咱们这一辈子,就忙活别人了。到头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没说话,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陈桂兰拉着我的手进了里面的大厅。
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上面堆满了菜:白菜、猪肉、大葱、韭菜、粉丝……几个人正在那忙活,一个老头在切肉,一个老太太在剥蒜,还有几个在那和面。
“今儿晚上咱们自己包饺子吃。”陈桂兰说,“养老院没食堂,大伙儿都是自己做。你留下来,一起吃。”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手机还关着,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声音。我突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我帮你包。”我说。
陈桂兰笑着递给我一条围裙:“行,你来。”
我系上围裙,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根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
这是我第一次在除夕前一天,做一件不用考虑别人吃不吃得开心的事。
饺子皮在我手里转着,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圆。旁边的老太太夸我手巧,我笑了笑说:“练了十年,能不熟吗?”
“十年?”老太太有点惊讶,“你帮婆家干了十年?”
“嗯,每年过年都是我做饭。”
“那不是白干吗?”
“可不是嘛。”
我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语气很平静。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慢慢化开。
活到三十八岁,我好像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因为婆婆说“你应该”?因为老公说“你就让让她”?因为所有人都说“做儿媳的就要贤惠”?
这些理由,以前我从来没怀疑过。但今天,我突然觉得它们站不住脚了。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从来没尊重过我的人,每年累死累活做28道菜?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连碗都不会帮我洗的男人,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看着他们在客厅笑成一团?
“姑娘,”陈桂兰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打算怎么办?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放下擀面杖,看着桌上已经包好的几盘饺子,想了想:“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嗯。今年除夕,我在这过。”
陈桂兰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惊讶,又有点欣慰。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咱们今晚好好包饺子,明天热热闹闹过年。”
我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我的手机还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开机,什么都不想想。
06
大年三十那天,我从养老院的宿舍里醒来。
房间不大,放了两张床,我和陈桂兰一人一张。窗户外面那棵大榕树上挂了几盏红灯笼,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
手机还在枕头底下。我拿出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信号进来了,然后,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一条接一条,跟放鞭炮似的。
宋俊驰发了十几条:“慧琳,你到哪了?”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妈问清单你看了没有。”
“你回个消息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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