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晓霞站在拆迁办门口,手里攥着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补充协议》,底下密密麻麻的字,最后一页有签名栏,旁边空白处印着个红框,框里四个字——"此处按手印"。
她手有点抖。
这双手,十五年前抖过一次,八年前抖过一次,三年前也抖过一次。每次都一样:抖完,忍了,算了,都是一家人。
这次不一样。这次抖完,她掏出手机,把那叠纸一页一页拍了照。
一
十五年前。
晓霞考上县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是班主任亲自送来的,红彤彤的壳子,烫金字。她拿回家,周桂芬正在院子里喂鸡,头也不抬地瞟了一眼:"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
"妈,县重点,免学费,就交个住宿费。"
"住宿费不是钱?书本费不是钱?你弟也上初中,俩娃一起供,谁供得起?"
晓军那时候才初一,成绩垫底,周桂芬说他"聪明,就是不用功"——这句话她后来听了十五年,耳朵起茧。
晓霞咬了咬牙:"我打工自己挣。"
"挣啥挣,"周桂芬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撂,"隔壁村李婶子在服装厂有人,你去,一个月八百,包吃住。"
晓霞没接话,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夜里她哭了,咬着被角,没出声,怕隔壁屋的周桂芬听见。
第二天一早,她偷跑去学校报到。校长说:"名额给你留着呢,三天内把住宿费交了就行。"她兴冲冲跑回家拿钱,周桂芬不在。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吧嗒吧嗒的。
"爸,我妈呢?"
"去你舅家了。"
"爸,我想读高中。"
林建国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底慢慢碾:"咱家……你妈说了算。"
"那您呢?您同意不?"
林建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低了下去:"我……我不晓得。"
这是林建国第一次说"不晓得"。后来晓霞发现,这三个字是他的万能钥匙,每到节骨眼上,他就"不晓得"。不晓得女儿该不该读书,不晓得家里的钱该给谁花,不晓得那个房产证是咋回事。他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不管。
周桂芬从舅家回来,听说晓霞跑去了学校,追到县城,在校长办公室拍大腿打滚嚎:"家里穷啊!供不起啊!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校长没办法,把晓霞叫出去,低声说:"你先回去,跟你妈好好商量。"
晓霞站在走廊里,听见周桂芬在屋里哭,听见校长叹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拿拳头捶胸口。
她最终没读成。周桂芬从办公室出来,拽着她的手说:"晓霞,妈都是为了这个家。你弟是男娃,以后靠他养老,你得帮他。"
晓霞手抖了。抖完,忍了。
她去了服装厂。一个月八百,包吃住。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给周桂芬汇了六百,自己留两百买牙膏洗衣粉。
二
八年前。
晓霞在城里电子厂,流水线,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千五。她每月往家汇两千,周桂芬说:"给你存着,以后当嫁妆。"
晓霞没对象,但她信了。存个几年,有嫁妆,在婆家腰杆硬。
那年秋天,周桂芬打电话来,说家里要盖新房,老房子漏雨。晓霞又汇了五千,特意叮嘱:"妈,给我留一间屋,朝南的,采光好。"
周桂芬满口答应:"放心,你的屋,妈给你留着。"
过年回去,新房果然盖好了。二层小楼,外墙贴白瓷砖,在村里算气派的。她进门就找自己的屋——楼上三间,楼下两间,翻了一圈,没一间是她的。
"妈,我的屋呢?"
"楼下杂物间,"周桂芬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锅沿哗啦响,"你又不常回来,留那么大屋干啥?"
晓霞去看了看杂物间。五平米,堆着化肥袋子、旧自行车,窗户朝北,冬天往里灌风。她杵在门口,手抖了。
"妈,我这些年汇了那么多钱……"
"啥你的钱?"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满油渍,"你吃我的喝我的长大,往家汇点钱还斤斤计较?这房子是你弟的,以后他结婚用。你迟早要嫁人,住娘家算怎么回事?"
晓军那时候在技校,还没毕业,周桂芬说"男娃得有手艺"。技校学费一万二,是晓霞出的。
她站在杂物间门口,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寄回去的钱——一张一张汇款单,她全留着,塞在铁盒子里,压在床底下。她想说"那是我血汗钱",但看着周桂芬的油围裙,看着林建国蹲门槛抽烟的背影——问他也白搭,他不晓得——再看楼上晓军那间朝南的大屋,灯亮着,暖融融的,那话就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
她手抖了。抖完,忍了。
晚上睡在杂物间,化肥味呛鼻子。她睁着眼躺了一夜,听楼上晓军打游戏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三
三年前。
周桂芬打电话来,说林建国赌钱被人扣了,不给钱就要剁手指头。晓霞吓得连夜赶回去,在镇上茶馆见到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皮夹克说:"拿房产证押一下,三天赎回来。"晓霞说"我看看",皮夹克把笔往她手里一塞:"你爸的手指头等不了三天。"
她签了。三天后,手指头没剁,房产证也没赎回来。
后来才知道,那皮夹克是小贷公司的。再后来才知道,所谓的"赌债"根本就是假的——林建国没赌过,是晓军欠了网贷,五万块,打游戏充的。周桂芬拿晓霞的身份证给晓军办了一张银行卡,说"你弟以后会还的"。
晓霞去找周桂芬理论,周桂芬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拍打得啪啪响:"晓霞,妈都是为了这个家。你弟是男娃,以后有出息了,能不管你?"
"妈!我征信都黑了,信用卡办不了,租房子都租不到!"
"那咋办嘛,"周桂芬把被子搭到绳上,"钱已经花了,你让你弟还,他现在哪有钱?"
晓军那时候在县城网吧当网管,月薪两千,自己都不够花。见着晓霞,嬉皮笑脸的:"姐,你急啥嘛,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还你。"
"以后是哪年?"
"反正……会还的。"
晓霞站在院子里,手抖了。她想起那些汇款单,想起杂物间,想起没读成的高中。有一句话顶到嘴边——"我受够了"——但看着周桂芬的背影,看着林建国抽烟的侧脸,想到问他也是"不晓得",那句话又咽回去了。
抖完,忍了。
她把汇款单、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征信报告,重新塞进铁盒子,埋回床底下。她想,算了,等拆迁吧。拆迁了就有安置房,就有补偿款,到时候一块儿算。
她没想到,这一"算",又算了三年。
四
去年秋天。
周桂芬打电话,说家里要拆迁,晓霞户口一直没迁走,算产权共有人,必须回来签字。
晓霞请了假,坐四个小时大巴到了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灶上炖着排骨,林建国竟然没喝酒。在老林家,这算头一遭。
晓军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见她进门,眼皮都没抬:"姐回来了?"
"嗯。"
"妈让你签个字,签完给你十万。"
"啥字?"
"拆迁的呗。"晓军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你签了就有十万,不签,全家都拿不到。妈说了,你户口在这儿呢,你不签,大伙儿急,你也急。"
"我看看协议。"
"看啥看,"周桂芬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妈还能害你?多签几份备用,拆迁办要求的。你弟婚事等不了。"
一叠纸摊在桌上。晓霞翻了翻,最上面是《拆迁补偿协议》。她刚要往下翻,周桂芬的手压住后面的纸。
"签这儿,"周桂芬指着第一页右下角。
晓霞签了。周桂芬把纸往下抽一页:"这儿,再签一个。"
"这什么?"
"备用的,拆迁办要好几份,怕丢了。"
晓霞又签了。第三页,周桂芬说:"这个,按个手印。"晓霞按了。"再按一个。"她又按了。"最后一个。"她按了第三个。
周桂芬把纸收起来,笑着说:"闺女真乖。"
晓军全程坐在沙发上,手机举着。晓霞签完、按完,他才放下手机。事后她才知道,他全程在录像。
十万块到账了。晓霞给城里男朋友转了五千,剩下的还信用卡。她没仔细看那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她以为那十万,是她该得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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