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我给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背。

老人睡着了,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光照到枕头底下那张存折的一角。

十三年了,109万。

我想着五一回家就把存折给爸妈,让他们别种地了。

可大巴刚停村口,我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黑压压围着人。

两辆黑色轿车锃光瓦亮,我妈站在中间笑:“你弟接了个三百多万的工程,这两辆车是给他撑场面的。”我攥着口袋里的银行卡,硌得手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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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人姓吴,我叫他吴大爷。

胰腺癌晚期,儿女都在外地,一个月才来看一回。

我在这家医院做夜间陪护两年了,每晚一百二,碰上脾气好的病人,还能多拿点。

给吴大爷擦完背,我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喝了口,摆了摆手,示意我歇着。

我坐在陪护椅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和榨菜。

这是我给女儿梦琪做的早饭,自己那份就在路上解决。

馒头有点硬,我掰成小块,就着榨菜慢慢嚼。

吴大爷翻了个身,看了我一眼,说:“闺女,你天天晚上在这陪我这个老头子,白天还去超市上班,家里人不心疼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疼不心疼的,我自己知道就行。

凌晨四点,我去护士站接了杯热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控探头上的小红点一闪一闪。我靠在墙角,想起那张存折。

存折放在家里那个老式铁盒里,铁盒锁在衣柜最底层,钥匙挂在我脖子上。这是丈夫走后的第十三年,我终于攒够了109万。

三十五万是丈夫的赔偿金。

那年他开拖拉机运化肥,翻车压断了颈椎,人当场就没了。

对方赔了三十五万,我妈让我拿这钱买房子,我没舍得,存了起来。

剩下的钱是我十年超市收银、三年夜间陪护,还有无数次凌晨从批发市场运菜赚的。

每天凌晨四点到七点,我骑三轮车去菜市场拉菜,拉到超市门口,一筐一筐搬进去。

刚开始那两年,手磨得全是血泡,结了茧就不疼了。

后来超市换了配送,我的活就没了。

我算了算,梦琪今年八岁,等上完大学,这钱正好够给爸妈养老。我妈腿不好,我爸腰疼,种不了地。他们早该歇着了。

早上六点,我换班出了医院。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

我骑着电动车去出租屋,路上在一家包子铺停了一会儿,买了两个肉包子。

老板认识我,说:“晓妍啊,你难得买一回带馅的。”我说:“梦琪今天月考,让她吃点好的。”

回到出租屋,梦琪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了。

八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在桌上摊开了作业本,边刷牙边写作业。

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妈妈,你回来了。”

洗漱好来吃饭。”我把包子和粥放在桌上,去里屋换了身干净衣裳。衣柜门开着,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柜子最底层的铁盒,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

“妈妈,五一我们去外婆家吗?”梦琪咬了一口包子问我。

“去,妈妈把事办完了就回来。”

“什么事呀?”

我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快点吃,上学要迟到了。”

送完梦琪,我回超市上班。

收银台前扫条码的时候,我脑海里一直在想,等把钱给了爸妈,我就轻松了。

这两年在医院见多了生老病死,我知道有些事,拖不得。

中午休息,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十个数字,看得我眼睛发酸。1094250块。我捏着存折,手抖得厉害。

“大姐,你没事吧?”银行的保安问我。

没事,沙子迷眼了。”我擦了擦眼角,把存折小心放回包里。

五一前夜,我把存折从铁盒里取出来,放进一个信封里。

想了想,又拿了出来,塞进我妈当年的嫁妆箱夹层里。

那口箱子是我去年腊月回村时,在我妈老屋床底下翻出来的,里面装着旧棉裤和被面。

我趁没人注意,把信封塞进了夹层。

我妈嫁过来时,箱子里装着她的嫁妆。现在里面装着我攒了十三年的心意。

02

五一的太阳还没出透,我就带着梦琪坐上了回村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晃晃悠悠的,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地响。

梦琪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盯着窗外那些刷刷往后倒的麦田。

三月份种下去的,现在长了半尺高,绿得晃眼。

“妈妈,外婆家有猪吗?”

没有。

“那有鸡吗?”

“有,你外婆养了几只。”

“我能不能喂鸡?”

“能,到了你喂。”

梦琪高兴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想着等回到家,把存折给我妈看,她肯定很高兴。

我爸那人不会说啥好听话,但肯定也会笑。

大巴走了四个多小时,到了镇上。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拎着包,牵着梦琪的手下了车。

镇上比县里热闹,到处是五一回家的人。

小贩在路边摆摊,卖凉皮卖水果卖小孩玩具。

梦琪盯着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看了半天,没开口要。

我给她买了一个,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妈,我们走回去吗?”

“嗯,不远了,二三里地。”

镇上的路还是那条土路,晴天灰大,雨天泥多。

今天是个晴天,踩上去扬起的灰能把鞋面蒙上一层黄。

路边那些老房子,有的翻新了,有的还是红砖墙。

我认出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挂着的铁皮喇叭早就锈透了。

我脚步快了些。梦琪跟不上,小跑着,“妈妈,你慢点。”

“好好好,慢点。”

我放慢了步子,但心里还是急着。我想早点到家,早点把那存折拿出来,早点把这件事办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终于看见了村子的轮廓。远远的,我就看见我家那个院门口,黑压压的停了什么东西。

走近了看,我愣住了。

是两辆车。

一辆黑的,一辆白的。

黑的那辆看着像宝马,白的那辆更大,车标是个圈圈里面三个叉。

两辆车都崭新锃亮,轮胎都没沾什么泥,一看就是刚洗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爸妈什么时候买车了?

院门口围着不少人。邻居李婶蹲在路边择菜,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喊:“哟,晓妍回来了!你看你弟,出息了!”

我没来得及说话,院里又传来声音。是我妈沈婕,正在院里跟人说话,笑声很大:“那可不,我儿子接了个大工程,三百多万呢!

我听见这话,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绷了起来。三百多万的工程?

“妈。”我叫了一声。

我妈回过头,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晓妍回来啦!”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小跑着出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又弯下腰看了看梦琪,“梦琪长高了呀。”

“外婆好。”梦琪叫了一声。

“乖,乖。”我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拉着我的手,“快进来,你弟也在家。”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看着那两辆车。

院里停不下,一辆停在门口左边,一辆停在右边,正好把院门堵了一半。

我忍不住问:“妈,这两辆车是谁的?”

我妈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满脸褶子:“你弟接了个大工程,三百多万呢。这两辆车是给他撑场面的。你看那黑车,宝马,六十多万呢!那白的是奔驰,更贵。”

“景浩买的?”

我妈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自然:“那个……租的。租的天数不多,一天才八百。”

一天八百?两辆车一天一千六?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租的也不便宜吧?”我说。

“你弟马上工程款下来了,还差这点钱?”我妈摆摆手,“你快进屋,饭快好了。”

我走进院子,看见我爸薛仁贵蹲在堂屋门槛上,正在卷旱烟。看见我进来,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爸。”

“回来了就好,坐吧。”我爸说。

“外公。”梦琪跑过去,我爸摸了摸她的头。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我看见弟弟薛景浩从里屋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里头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手腕上箍了一块亮闪闪的表,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比我上次见他时胖了不少,脸上肉多了,下巴也圆了。

“姐回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冲我点头,像是在招呼不认识的人。

“景浩,你这表不错。”我说。

“也就万把块钱的事。”他甩了甩手腕,“姐,你来得正好,我那个工程还差一点启动资金,你要不要投点?一年翻倍。”

我没接话,转头问我妈:“妈,爷爷呢?”

“你爷爷在里屋呢,这两天不太舒服。”我妈说,“你快去看看吧。”

我走进里屋,看见爷爷薛长庚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

我爷今年八十了,腰上还有当年去朝鲜战场留下的弹片。

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走路都拄拐杖了。

爷。”我叫了一声。

爷爷看见我,眼睛亮了:“我孙女回来啦!梦琪呢?”

“在外面呢。”

“快,叫我见她。”爷爷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扶住他。

“你别动,我去叫她。”我说。

“不忙。”爷爷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晓妍,我问你,你弟那两辆车,你妈跟你说的啥?”

“说是租的,给他撑场面。”

“哼。”爷爷冷哼了一声,“撑场面?撑着撑着,别把家底撑没了。”

爷,你说啥?

爷爷摇摇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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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我妈做了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豆角,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咸菜。

这在农村算是好菜了,我妈平时舍不得这么吃,今天是沾了儿子的光。

薛景浩坐在上席,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妈,这肉咸了。”

我妈连忙夹了一块尝尝:“不咸啊,就放了点盐。”

“你尝尝我的。”薛景浩把筷子递过去,我妈夹了一小块,说:“是不咸,跟你平时做的差不多。”

“那你的味觉有问题。”薛景浩把筷子一放,“不吃了。”

那你吃这个豆角。”我妈赶紧给他夹菜。

我低着头吃饭,没说话。梦琪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时不时看看薛景浩,又看看我。

姐,你在县里做什么来?”薛景浩突然问我。

收银,晚上做陪护。”我说。

“陪护?就是伺候病人那种?”他笑了,“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情况。”

“我看你也别干了,到我这个工程里来,我给你安排个活。”他往椅背上一靠,“我那工程要的人多,你来了肯定比你当陪护强。”

我还没说话,我妈就开口了:“就是就是,你弟现在出息了,你跟着他干,也能赚点钱。”

“我在县里挺好的。”我说。

“你这人就是不懂变通。”薛景浩摇摇头,“姐,你辛苦一辈子,能赚几个钱?你看我那工程,合同签了三百多万,等款子下来,我就在省城买房子,到时候把爸妈接过去。”

“你那工程是做什么的?”我问。

“房地产。”他说,“省城那边开发一个新楼盘,我包了一片。”

“包工程要资质吧?”

薛景浩愣了愣,随即摆摆手:“有,都有。我有个朋友,他有资质,我挂靠在他名下。”

“那启动资金呢?”

已经凑了大半了,就差一点。”他看着我,“姐,你要是有钱,可以投进来。一年翻倍,我说到做到。

“我没有钱。”我说。

“你这人,死脑筋。”他不再理我,转头跟我妈说话,“妈,你那边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快了快了,我跟你爸办了,过两天就能拿到。”我妈笑着。

我夹菜的手停了下来。什么钱?

“妈,你拿什么钱?”我问。

我妈脸色变了:“那个……你弟弟启动工程,还差一点,我跟你爸先给他垫上。”

“垫多少?”

就……十几万。

十几万?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我想起爷爷那句话:‘撑着撑着,别把家底撑没了。’

吃完中饭,我妈收拾碗筷,我帮忙洗碗。

薛景浩去外面打电话了,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喂?张总,那个款子什么时候能到位?好,好,我知道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又开始卷旱烟。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爸,你腿还好吧?”

还行。”他点着了烟,抽了一口,“你弟那个工程,你看着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总觉得……”他欲言又止,“心里不踏实。

“你为什么不跟我妈说?”

他苦笑了一声:“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妈这辈子就认准了弟弟。弟弟是她心头那块肉,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给他。

爸爸卷起裤腿,膝盖上有道旧伤疤。那是年轻时干农活留下的,现在一到阴天就疼,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爸,你跟我妈去县里看看吧,县医院看腿比镇上好。”

“去县里得花钱。”他说,“还是算了。”

“我出钱。”

“你一个人带孩子,能省就省。”他抽了口烟,“你弟要是真有出息了,到时候再说。”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还有手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心里那存折的事转了好几圈,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妈在厨房里喊:“晓妍,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厨房,我妈正在洗碗。

她看见我进来,压低声音说:“晓妍,你弟弟那个工程,现在缺二十万启动资金。你爸这边凑了十几万,还剩一点缺口。”

妈,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看看你那边有没有钱,先借给你弟弟,等工程款下来了,他还你。”

我没有说话。

“你别担心,你弟说了,他那工程稳赚不赔。”我妈擦着手,“一年翻倍,到时候你也能分点。”

妈,我……

“怎么,你不信你弟?”她脸色变了,“你弟现在出息了,你还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我就是……”

“行行行,你要是没钱就算了。”她摆手,语气不耐烦,“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我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什么也没说出来。

04

晚上,梦琪睡着了。我躺在儿时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

我听见堂屋传来说话声,是我妈和我爸。

我轻轻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堂屋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椅子上,我爸坐在她对面。

“手续我都办好了,明天就能去镇上签字。”我妈说。

“老宅那是爹留下的,你真要抵押?”我爸声音很闷。

“不抵押咋整?景浩那边就差这二十万了。等工程款下来,我再给他赎回来。”

“要是他那边出什么差错呢?”

“你这乌鸦嘴!”我妈急了,“你儿子要翻身了,就差这一回!你老想着不行不行,就你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我就怕……”

“怕什么怕?景浩说了,三个月就能回本。到时候你有钱了,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房子呢?”

“等钱下来,咱们重新盖栋新的,比现在这栋大。”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我妈把我家的老宅抵押了?那是我爷爷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爸成家后翻了新,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

妈。”我推门走了进去。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脸:“你还没睡?”

“你跟爸说什么?”

“没……没什么,就商量你弟的事。”

“我都听见了。”我说,“你把老宅抵押了?”

我妈脸色变了变:“那个……就是临时抵押一下,不是什么事。

“妈,你了解景浩那个工程吗?”

“怎么不了解?你弟说了,合同都签了。”

“那合同你看过吗?”

我妈脸色难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你弟骗我?”

“我不是怀疑他,我就是想……”

“你别说了!”我妈站起来,“你弟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对他不好?他现在有出息了,我还不能帮他?”

“帮他可以,但你要想清楚。”我说。

“我想得很清楚。”她看着我,“你要是舍不得你那点钱,就不用操这个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存折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那我不管了。”我说完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

我妈和我爸还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我妈在厨房里跟我说话的表情,薛景浩打电话的姿势,那两辆锃亮的豪车。

还有爷爷那句话:撑着撑着,别把家底撑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穿上衣服,准备去看看爷爷。

刚走出屋子,就看见院里围着一群人。

七八个男人,有的光膀子,有的穿着汗衫,站在院子中间。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汉,脖子上有纹身,手里拿着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