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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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说到扶桑,你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肯定是日本。王维那句“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一千多年下来,硬是把扶桑和日本焊死在了一起。

但从南北朝到明朝,中国历代朝廷的档案里,扶桑和日本压根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不是差一点,是从头到尾就没混在一块过。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段被文人诗歌搅浑了上千年的历史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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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在职贡图上缺失的脚

那双在职贡图上缺失的脚

先说一幅画,南朝梁元帝萧绎在荆州的时候,亲手画过一幅《职贡图》,说白了就是当时的外交档案,把来大梁朝贡的各国使臣挨个画下来。这东西相当于给来访的国家拍了一张官方证件照,你来了,我认你。

梁元帝的原画早没了,好在宋代有人临摹了一版,流传至今。一千五百年前的东亚万国朝宗,还能从这画里窥见一二。

画里有个人特别扎眼,倭国使臣。这位来自日本的使者赤着脚,头发随便一束,身上就裹了块粗布。大梁的画师一点没客气,把那种局促寒酸的样子画得非常直白。你看,这就是当时日本在中国朝廷眼里的真实分量。

但顺着画卷继续往东找,找那个传说中遍地神木、富庶太平的扶桑国使臣,你找不着。整幅画里没有扶桑国使臣的画像,连一行文字描述都没有。

这不是大梁朝廷粗心。翻开《梁书·诸夷传》,史官在序言里写了一段很关键的话:

东夷之国,朝鲜为大……高句骊、百济,而宋、齐间常通职贡……扶桑国,在昔未闻也。普通中,有道人称自彼而至,其言大抵如此。

白话就是:高句丽、百济、日本这些东夷国家,从汉魏到宋齐时期就一直在跟中原打交道。但扶桑国?过去听都没听说过。直到梁武帝普通年间,才有个修行者自称从那里来,朝廷这才第一次留下记录。

想想看,大梁的史官前脚刚把倭王赞、珍、济、兴、武五任倭王的承袭脉络记得一清二楚,后脚对着扶桑国写下“在昔未闻也”。如果扶桑就是日本,这帮史官是集体失忆了吗?

倭国是那个赤着脚年年朝贡的熟面孔,扶桑国是突然冒出来的完全未知的世界。那双在职贡图上缺失的脚,就是已知东方和未知极东的分界线。

三万余里的海上迷途

三万余里的海上迷途

扶桑不是日本,那它到底在哪?这个问题得顺着《梁书》留下的航海日志去算一笔账。史官记了一张接力式的极东航线图,每一段都有具体的方位和里程:

文身国,在倭国东北七千余里。……大汉国,在文身国东五千余里。……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地在中国之东。

三段加起来,从倭国到扶桑,总计三万二千多里。

有现代历史地理学者推测,文身国可能在北海道或千岛群岛,大汉国可能推到了堪察加半岛或阿留申群岛。但这些定位只是现代学者的猜测,历代正史和注疏从来没有给过具体坐标,先不急着把地图上的钉子钉死。

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三万余里是古人乘木船出海的累积航程,不是现代地理学的直线距离。古代航海受洋流和季风影响非常大,航线曲折迂回,不能简单地拿古代里制换算成现代公里数然后直接在地图上画直线。

但即便考虑到这些因素,一个向东延伸三万余里的数字,也远远超出了当时中原王朝所熟知的东亚海域范围。这些里程在现代地图上究竟落在哪里,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现代地理学倒是提供了一个侧面佐证。北太平洋上有一股强劲的暖流叫黑潮,从东亚海域出发,沿着日本列岛向东北流去,在北纬四十度附近横跨太平洋。在没有蒸汽动力的古代,一艘失去控制的木船如果顺着这股洋流漂流,最自然的终点确实会指向遥远的大洋彼岸。当然,正史本身没有提到洋流,这只是现代地理学的佐证。

公元499年,一个自称慧深的僧人突然出现在荆州,向世人描绘了那个大洋彼岸的世界。两百多年后的1761年,法国汉学家德经第一次提出一个学术假说:慧深口中的扶桑国,可能就是远在北美洲的墨西哥或加利福尼亚。

这个假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中外学者吵了两百多年,有人觉得是早期跨太平洋交流的铁证,有人认为不过是一堆传闻拼凑。到今天,扶桑国到底在哪,学界依然没有共识。

大唐档案里的冷热分界线

大唐档案里的冷热分界线

光看地理坐标吵来吵去没意思,真正有说服力的,是历代朝廷冷冰冰的行政规章。

唐代宰相杜佑编了一部《通典》,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专门记录典章制度的政书。翻开边防篇章,一个细节特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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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八十五,边防一,东夷上,核心条目是倭国,杜佑特意注明倭国就是日本。卷一百八十六,边防二,东夷下,排列着文身、大汉、扶桑。

一个是常态通贡的邻国,一个是听过名字但基本不来往的边缘地带。杜佑作为宰相和顶级制度专家,把外国政权做了非常严格的分级归档。日本在核心圈,扶桑被放进了偏远科目。这就好比今天的护照免签名单,有的国家是免签常客,有的只是名义上建了交,实际往来几乎为零。

杜佑还专门留了一句释义:

倭国一名日本,在中国直东;扶桑国复在倭国之东,约去中国三万里。

在唐朝的国家地理档案里,日本和扶桑是两个没有隶属关系的独立世界。到了明代,这道分界线画得更硬了。

翻开《大明会典》,礼部主客清吏司的章节里,详细记录了所有朝贡国的名单、路线和勘合规格。日本作为古倭奴国,记录详尽,还被朱元璋列入十五个不征之国。永乐年间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的诏书和印玺,档案里文号齐全。

但翻遍整部《大明会典》,你找不到一个关于扶桑国的字眼。在明朝的外交实务里,扶桑这个词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只有日本是唯一需要打交道的实体,扶桑只是个存在于古诗里的文学雅称。

制度层面的防波堤,把两者彻底隔开了。

物产对不上号

物产对不上号

再换个角度,把慧深口中那个扶桑国的物产风俗,跟同时期的日本摆在一起比一比,矛盾更离谱。

先说文字和纸张。慧深说扶桑国有文字,用扶桑皮造纸。当时的日本是什么情况?《隋书·倭国传》写得明明白白:

无文字,唯刻木结绳。

连文字都没有,只能靠在木头上刻口子、系绳子记事,更别提造纸了。而支持扶桑美洲说的学者指出,古代中美洲的玛雅文明确实拥有成熟的造纸技术,剥下龙舌兰或无花果树皮,经过浸泡、捶打、晒干,制成记录历史和宗教仪式的树皮纸,考古学上称为玛雅纸。玛雅人还有非常复杂的象形文字系统。

慧深说扶桑国无铁有铜,不贵金银。这跟美洲印第安文明的特征非常吻合。西方殖民者到达之前,美洲土著长期处于铜石并用时代,能炼红铜但始终没掌握冶铁。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金银只是装饰神庙的圣物,不当货币用。

而同时期的日本列岛早就在周边文化影响下进入了铁器时代,各方势力拿着铁制刀剑和铠甲打得不可开交。一边无铁不战,一边铁器横行,画风完全对不上。

动植物的特征对比就更离谱了。慧深描述的扶桑木,叶似桐,初生如笋,果实像梨,皮可以织布做衣服。你在日本的土地上,找不出任何一种植物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后世有学者尝试把它和美洲龙舌兰对应,龙舌兰嫩芽形似竹笋,茎干中心成熟后像一个巨大的梨,坚韧的外皮纤维正是美洲原住民几千年来织布做衣的核心原料。至于慧深描述里牛角甚长的动物,和被当成牛驯养产乳的鹿,有学者推测可能对应北美荒原上的美洲野牛和南美洲特有的羊驼。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确实为扶桑美洲说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但必须说清楚,没有确凿的考古实物证据,这些对应在主流学术界依然只是假说。我们没法据此认定扶桑就是美洲。

但反过来看,这些扎实的物产对比至少说明一件事:扶桑国的风貌跟当时的日本列岛完全不是一回事。

千年误会是怎么造成的

千年误会是怎么造成的

正史、制度、物产,三个维度都把扶桑和日本分得清清楚楚,怎么后来就混到一块去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西安出土了一块唐高宗仪凤三年(公元678年)的墓志,叫《大唐故右威卫将军上柱国祢公墓志铭并序》。墓主人祢军是百济降将,代表唐朝出使过倭国。墓志上有一句关键的话:

于时日本余噍,据扶桑以逋诛。

这是目前发现的实物文献里,较早把日本和扶桑放在一起的记录。唐朝文人描写日本残兵败将时,用了盘踞在扶桑以逃避诛杀的修辞。但你看,这里的扶桑跟后面一句的蟠桃严格对仗。

在《山海经》和古代神话里,扶桑和蟠桃都是极东之地的神木。说白了,文人为了对仗工整、文章好看,借用了神话里太阳升起地方的扶桑神树来指代极东方向的日本。

这种文学借代在唐代文坛非常流行。王维写送别诗,顺手来了句“乡树扶桑外”。晚唐韦庄送日本和尚敬龙回国,倒是保留了一丝地理常识,写道“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东更东”。

这句“东更东”无意中泄露了真相。在还有地理尺度感的人看来,扶桑在浩瀚大海里,而日本的家乡还要在扶桑的更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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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学的传播力比地理报告强大太多了。唐宋诗词在东亚文化圈流行开来,扶桑带着日出东方的神圣感和文学美感,成了文人们最喜欢的雅号。

日本的朝野和知识分子接触到这些中国诗歌后,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非常自豪地全盘接受了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称呼。平安时代,日本僧人皇圆编纂私撰历史书时,直接把书名叫了《扶桑略记》。

到这一步,鸠占鹊巢宣告完成。《梁书》和《通典》里跟日本判然有别的扶桑国,在唐宋文人的笔墨吟咏和日本的顺水推舟下,彻底跟日本绑在了一起。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那幅职贡图的宋代摹本里,画师画下了倭国使臣那双赤裸的脚,却没给扶桑国留下任何痕迹。一千五百多年前那个大洋彼岸的世界太远了,远到超出了中原王朝能实际触及的边界,只能作为一个口耳相传的故事,静静躺在正史的诸夷传里。

从《梁书》到《通典》再到《大明会典》,一千多年的行政档案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扶桑不是日本。至于扶桑到底在哪,德经说可能是美洲,有学者说可能只是传闻编织的幻境,到今天也没争出结果。

但有一点确定无疑:王维那首诗之后,一千年的文学吟咏把一个地理问题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误会。那双走过三万余里的脚,就这样在诗意里被彻底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