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给母亲三千生活费,整整三年,她却越来越瘦,冰箱里只有咸菜。
我以为她舍不得花,急着要给她加钱,妻子却把我拦住,说:「你先看一样东西。」
那一眼,让我三年来以为自己尽到的孝,碎了一地。
01
车子驶进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秋天的太阳还带着点燥热,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哗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
我把车停在母亲家门口,陈静从副驾驶下来,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说:「到了。」
我嗯了一声,从后备箱拿出带来的东西——两袋水果,一罐燕窝,还有陈静特意去买的羊肉卷,说是母亲爱吃涮锅。
门没锁,我用脚尖顶开,喊了一声:「妈,我们来了。」
里屋传来一阵响动,母亲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见到我们,脸上立刻扯出了一个笑:「来了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
我话到嘴边卡住了。
不是被她的话卡住,是被她这个人卡住的。
母亲刘翠萍,今年五十九岁,我记忆里,她一直是个有点富态的女人,脸圆,腰也圆,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块压舱石。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颧骨高出来了,脸颊的肉往下塌,衬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袖子里伸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冬天晒干的葱。
「妈,你瘦了。」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母亲摆了摆手,说:「哪有,就是天热没胃口,这段时间吃得少,过一阵就好了。」
我没说话,进了厨房,把羊肉卷放进冰箱。
冰箱一打开,我愣了一下。
上层搁了半根没吃完的黄瓜,旁边是一碟咸菜,腌得发暗的那种,装在一只掉了瓷的蓝边碗里。下层空着大半,角落里放了一小块豆腐,我拿起来看,生产日期是前天,临界了。冷冻层里有几块猪骨头,结着一层厚霜,像是搁了很久。
就这些。
整个冰箱,就这些。
我站在冰箱前,站了大概有十几秒,才把门关上。
转过身,陈静正好走进厨房,和我打了个照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放进去的羊肉卷,然后抬起头,对我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午饭是母亲张罗的,我说去外面吃,她不肯,说外面贵,家里吃。
她端出来的,是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一盘清炒白菜,菜里油不多,白菜炒得有点蔫,筷子一夹,出水。
「就这些?」我问。
「够了够了,天热,吃清淡点好。」母亲已经先坐下来,给我盛稀饭,「你不是说最近肠胃不好吗,清淡正好。」
我看着那碟咸菜,想起陈静买的羊肉卷,想起冰箱里那块快过期的豆腐,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三千块。
我每个月给母亲打三千块,雷打不动,整整三年了,从来没断过。
就这?
02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我坐在堂屋里,点了根烟,把烟灰弹进茶杯盖里。
陈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没喝,就那么捧着。
我说:「妈太省了,三千块,够她花的,但她就是舍不得。」
陈静没说话。
我又说:「我寻思,要不把钱加到五千?五千块,一个人在农村,不管怎么说都够了,她要是还省,那我就没办法了。」
陈静这才开口,语气很平:「你先别急着加。」
我转头看她,「为什么?」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过年,年初二。」
「那就是大半年了。」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你有没有注意,你弟最近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刘建国,我弟弟,小我四岁,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前几年混得一般,这两年好像好了一些。
「他上个月换车了,」我说,「新的,看着不便宜,他跟我说是商务用车,接客户方便。弟媳好像也买了金项链,过年见的时候没有,最近看朋友圈晒了张照片,脖子上挂着的,粗的那种。」
陈静又问:「他们家的房子呢?」
「翻新了,」我说,「我听妈说的,把客厅的地板换了,浴室也重新装了,说是住着不舒服。」
陈静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说:「他是比以前混得好了,有本事。」
陈静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有点不自在,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有点不自在。
「你觉得他的钱,从哪来的?」她轻声问。
「做生意呗,」我说,「他不是一直在搞那个二手农机买卖吗,这两年农村这块需求大,我寻思他是做开了。」
「嗯。」
就这一个字,没有然后。
我看着她,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又端起了那杯白开水。
厨房里传来水声,母亲还在洗碗,洗得很仔细,我能听见她用钢丝球擦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用力。
03
下午,我在堂屋坐着刷手机,陈静去卧室休息了。
我刷着刷着,脑子又转回到那个冰箱上。
半根黄瓜,一碟咸菜,一块快过期的豆腐。
三千块一个月,三年。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算了一下,三年就是十万八千块,打进去的,一分不少。一个人在农村,吃穿用度,哪怕算上水电气,哪怕偶尔生个病买个药,一个月三千块也是宽裕的,别说三千,一千五都能活得不错。
她的钱,去哪了?
我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存起来了。
母亲这个人,我从小就知道,是那种会把钱塞进枕头底下的人,不信银行,觉得钱只有攥在手里才踏实。她不是没钱,是舍不得花,这种人,你给她再多,她也能省出咸菜配稀饭的日子来,不稀奇。
想到这里,我心里松动了一点,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那块快过期的豆腐,又飘回来了。
她连豆腐都要等到快过期才吃完,这不是省,这是……不对。
我在堂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想去厨房找她说说话,顺便问问她的钱够不够用,话到嘴边,脚步停在了走廊里。
怎么开口?
「妈,你的钱花到哪去了?」
这话问出来,像是在查她的账,像是在怀疑她,母亲这个人,最要面子,你要这么问,她铁定说「够了够了」,然后再问就要生气了,说儿子不信任她,说她操劳了一辈子养大两个儿子,现在连钱都要被儿子盯着。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还是没走进去。
转身回了堂屋,重新坐下,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跟母亲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看。
每月三号,三千整,三年,三十六条,一条不差。
打出去了,收到了,然后呢?
04
快四点的时候,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我弟刘建国进来了,后面跟着他媳妇王慧,还有他们家儿子,今年七岁,叫刘小宝,长得圆头圆脑,一进门就往厨房跑,喊奶奶。
刘建国穿了件新的polo衫,颜色是那种亮眼的砖红色,腰上挂着车钥匙,金属质感的钥匙扣,来回晃。王慧跟在后面,脖子上的金项链果然是有的,比我在朋友圈照片上看到的还粗,在傍晚的阳光里,亮得很刺眼。
「哥,你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们早点过来陪你吃饭。」刘建国进门,拍了拍我肩膀,笑嘻嘻的。
「临时起意,」我说,「你们不用特意来。」
「哪有什么特意,本来今天就要过来看妈的。」他说得理所当然,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冲厨房喊,「妈,我来了,今晚你做啥好吃的?」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的笑比见到我时还要亮:「建国来了,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给你做你爱吃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陈静从卧室出来,跟刘建国、王慧打了个招呼,坐到我旁边,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
王慧在堂屋转了一圈,手指划过旧沙发的扶手,说:「妈,这沙发是不是用了很多年了,都有点掉皮了,找个时间换一个吧,现在沙发也不贵。」
母亲在厨房应道:「还能用,还能用,别费那个钱。」
王慧撇了撇嘴,没再说,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刷手机。
我看了陈静一眼,陈静微微低着头,看着茶几,没有看我。
晚饭,母亲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椒,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我看着那桌菜,想起中午那碟咸菜和那盘清炒白菜,心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刘建国吃得很尽兴,排骨一块接一块,红烧汁都给他拌到米饭里了,小宝跟着他抢排骨,父子俩在那里闹,王慧也跟着笑,一桌子热闹。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给刘建国夹菜,给小宝擦嘴,手忙脚乱,乐此不疲。
「妈,」我开口,「你自己也吃。」
「我吃了我吃了,」她摆手,「你们年轻人多吃,我老了,吃不下多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碗,稀饭,小半碗,菜没怎么动。
快吃完的时候,刘建国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说:「妈,这排骨做得好,我吃了三块。」
母亲笑着说:「好吃你就多来,随时来,妈给你做。」
「那肯定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妈,你最孝顺的儿子,就是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往母亲肩膀上靠了一下,母亲却真的笑了,弯着眼睛,用手拍了他一下,说:「就你嘴甜。」
我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把那句话在嘴里咂摸了一遍。
最孝顺的儿子。
05
刘建国一家走了之后,母亲去收拾桌子,陈静帮着端碗,我在堂屋抽了根烟。
夜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我把烟头按灭,坐在那里没动。
陈静收拾完进来,在我对面坐下,问了我一句:「你知道你弟弟的房子,当时买的多少钱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四十多万,镇上的新楼盘,他和王慧两家一起凑的首付,贷了款,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你没问过?」
「没有,」我说,「他也没跟我说,这种事,各家有各家的情况,我也不好问。」
陈静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又说:「他当时做生意的情况,你了解吗?」
「就那样,」我说,「二手农机,小本买卖,起起伏伏的,说不准,有时候赚,有时候亏。」
「那他那个时候,是怎么拿出首付的?」
我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想过。
刘建国买房是三年多前的事,那时候他生意不算好,我记得年前他还跟母亲说手头紧,开年就突然说要买房,后来说两家凑的,我寻思他丈人家也出了一部分,就没多想。
「他丈人家出了吧,」我说,不太确定。
「王慧的爸妈,」陈静说,「都是农民,前几年她爸还因为腰不好不能干活,她家里的情况,比你家好不到哪去。」
我抬起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过王慧的,随口问的,上次过年,她说她爸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妈种地,话里话外,那个意思。」陈静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两家,当时拿不出多少首付,我一直没想明白那套房子是怎么买下来的,直到今天看到你妈的冰箱,我有点想明白了。」
我没说话。
「你弟弟的房贷,每个月多少钱,你算过吗?」她说。
「没有,」我说,「我们不住在一起,他自己的事。」
「你没有,」陈静说,「但你妈可能算过。」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有点快。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陈静看着我,没有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明天找个机会,去看一眼你妈的手机。」
「妈的手机?」我皱眉,「那是她私人的东西,我凭什么看。」
「我没说让你翻她的聊天记录,」陈静说,「就看她的转账记录。」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老家的床上,陈静在旁边,呼吸平稳,像是很快就睡着了,我却一直盯着天花板,脑子转个不停。
陈静的意思,我懂,她在暗示什么,我也懂,只是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母亲是偏心的,这个我从小就知道。
刘建国是老小,打小就被偏着,母亲舍不得说他重话,有什么好东西,先给他。我读高中那年,家里钱紧,父亲在外打工,有一次学校要交书本费,我开口跟母亲要,她说没有,让我等两天,后来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两百块钱,就那两百块,她说没有。
我没提这件事,拿着钱交了书本费,当时心里是有委屈的,但后来慢慢就淡了,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偏心是偏心,但也没有原则上的错,哪家父母不偏心,大的总是要让小的。
可那是两百块的书本费,不是三千块一个月,三年,十万多块的事。
我在黑暗里想,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三年,母亲收到我打的钱,然后转出去,自己留下那点零头,买咸菜,买快过期的豆腐……
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
不对,不可能是那样的,我弟弟有他自己的收入,他犯不着,犯不着用母亲的钱还房贷,他不至于。
我说服自己睡着,可梦里,是那个冰箱的内部,空荡荡的,凉风往外涌,一碟咸菜在上层孤零零地放着,腌得发暗,散发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07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烧稀饭了。
我去了趟洗手间,洗脸,听见她在厨房哼歌,声音很轻,是一首我小时候听过的老歌,名字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个调子还在,断断续续的。
陈静比我起得早,她已经坐在堂屋了,手机放在腿上,没有在看,就那么放着。
我从洗手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妈的手机,她自己用得很,我没机会看。」
陈静点点头,说:「等她去后院喂鸡的时候。」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看,」陈静说,「那就算了,当没这回事,你接着每月打三千,如果不够,就五千。」
她说这话没有讽刺的意思,语气是平的,但就是这个「平」,让我更不舒服。
吃完早饭,母亲端着盆剩菜去后院喂鸡,脚步声远了。
陈静站起来,走进了母亲的卧室。
我在堂屋坐了三秒,站起来,跟着进去了。
母亲的卧室,布置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老柜子,床头柜上放着闹钟,一本老黄历,还有她的手机,屏幕朝上,是杂牌安卓机,壳子是蓝色的,有点磨损了。
陈静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部手机,点了一下屏幕。
亮了,没有密码。
她打开支付宝,点进转账记录,翻了几条,然后把手机转过来,递给我。
「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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