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着,我盯着墙上那张红色名单,第一个名字像针扎进眼睛——“末位淘汰:许俊德”。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脑子里嗡嗡的。
电话响了,是老婆黄婕打来的:“晚上吃什么?”我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妈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手术费还差三万。”挂掉电话,我看见徐成才从会议室走出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真他妈客气。
01
那天早上,我刚走进销售部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儿,茶水间里总有三五个人在那儿扯闲篇。今天倒好,静的跟停尸房似的。几个女同事看见我进来,立马住了嘴,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我没多想,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封匿名邮件,就一句话:“兄弟,名单上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跳砰砰的。
末位淘汰制的事,这几天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
新来的副总冯明辉说要搞改革,把业绩不好的人清出去。
大家心都悬着,谁也不知道这刀子会落在谁头上。
我寻思自己业绩虽然不是拔尖,但也算中等偏上。干了12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也不该轮到我才对。
正想着,丁诗雅从旁边走过去。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
她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诗雅是徐成才的心腹,公司里谁都知道。她要是这个表情,八成有问题。
我端着茶杯去了茶水间,想打听打听风声。
张长健在那儿喝水,看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张长健是仓库的老员工,跟我关系不错,平时有啥事儿都会跟我说。
“老许,你听说了没?”他压低声音问。
“听说啥?”
“名单的事儿。”他往门口看了看,确认没人,“我听说你被放第一个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谁说的?”
“今儿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看见丁诗雅在角落里哭。”张长健说,“徐成才在旁边劝她,说什么‘你把我推上去,我真扛不住’。”
我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丁诗雅的业绩我是知道的,连续三个月垫底,全靠徐成才帮她扛着。可这话反过来听,难道是她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不对。
我猛地反应过来。
张长健说的是“名单上有你”,不是“名单上有她”。如果丁诗雅真要被淘汰,她哭什么?她应该高兴才对。
那她哭的是什么呢?
我越想越不对劲,下午找了个空,直接去了徐成才的办公室。
徐成才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赶紧挂了。他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挺斯文。可我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老许啊,来来来,坐。”他笑眯眯地指了指沙发。
我没坐,站在那儿问:“徐总,我听说末位淘汰的名单下来了?”
徐成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哎呀,还没定呢,还在讨论。”
“我听说我的名字在上面?”
“谁跟你说的?”徐成才皱起眉头,“别听那些小道消息。你的业绩我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呢?”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因为我太了解徐成才了。他这人,越是跟你说“没事”,越是有事。
“徐总,我干了12年了,公司要是真不要我了,早点说,我也好有个准备。”我故意把话说得重了点。
徐成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老许啊,你想多了。放心吧,名单还没定,再说你业绩没问题,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出了办公室,心里堵得慌。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仓库,张长健叫住我,塞给我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今天破例接了过来。
“老许,我跟你说个事儿。”张长健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今儿下午,我在仓库门口抽烟,听见徐成才打电话,说了一句‘名单上许俊德那个位置,要不要换个人’。”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
“确定。”张长健点头,“他以为仓库没人,嗓门儿不小。”
我蹲在那儿,抽完了一整根烟。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
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邻居老李在贴招租广告。
老李以前在一家厂子里干了二十年,上个月被辞退了,老婆跑了,房子供不起,打算租出去。
“老李,你这是……”我走过去问。
老李苦笑了一下:“供不起了,先租出去,我去我妹那儿凑合凑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老婆黄婕正在厨房里忙活。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黄婕端着菜出来,看我魂不守舍的,问:“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没事。”我挤出个笑容。
她没再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犯嘀咕。
晚上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这12年,天天早出晚归,加班没怨言,出差没二话。到头来,就换来三个字:“换个人”。
我翻了个身,心里憋得慌。
0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我挤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红头文件贴着,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末位淘汰名单:许俊德”。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
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连续三个月业绩下滑,经考核评定为末位。”
我站在那里,周围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
有人小声议论:“真没想到是他啊……”
“他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人老了,不行了呗。”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翻了翻自己的业绩表。连续三个月是下滑了点儿,但也没到垫底的程度。公司一百多个销售,我排在中上游。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业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黄婕打来的。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
“妈明天做手术,你明天请个假?”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呆。
明天妈要做手术,后天房贷要还,大后天车贷也要还。家里那点存款,撑不了多久。
我咬着牙,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想找人打听打听有没有别的活儿干。
可打了几个电话,不是“现在不招人”,就是“你那个年纪,不好整”。
第四个电话,是我的一个老客户,姓王,跟我合作好几年了。
他听了我的情况,叹了口气:“老许啊,现在的公司都图年轻人,你那个年纪确实吃亏。不过……”
“不过什么?”
“我认识一个小外贸公司的老板,姓吴,最近想找个能镇场子的。就是工资不高,你愿意吗?”
我心里一热:“愿意愿意,只要不闲着,啥都行。”
“那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儿。
下午回到公司,徐成才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表情挺严肃的:“老许啊,名单你也看到了,我也不想这样,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咱们同事这么多年,我也不想看你走。要不这样,你先回家休息几天,等这阵风过去了,我再想办法让你回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冷笑。
“徐总,那你给我个准话,我还能回来吗?”
他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这个嘛……我说了也不算,得看领导的意思。”
我明白了。
他这是在给我画饼。
我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碰见丁诗雅。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那天在食堂哭,不是为她自己。
她是为别的事。
03
晚上回到家,我把事情跟黄婕说了。
她正在洗碗,听了我的话,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你被裁了?”
“名单上有了我的名字,我估计是待不住了。”我坐在餐桌前,低着头。
“你傻啊?你就不会去求求领导?”黄婕急了,“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妈明天还要做手术,你这个时候被裁,我们喝西北风啊?”
我心里也烦:“我怎么求?他们铁了心要我走,我求有什么用?”
“你没试你怎么知道没用?”黄婕把围裙一摔,“你跟徐成才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你去求求他,让他手下留情。”
“求他?”我苦笑,“他的名单就是针对我的,我求他有什么用?”
黄婕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把张长健听到的电话内容说了。
黄婕听完,眼圈红了:“你说你这个人,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到头来被人当枪使。你就不会跟别人吵一架?你就不会闹?”
“闹什么闹?闹了有啥用?”我也火了,“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不想啊。”
我们俩吵了一架,谁也不让谁。
儿子在屋里听见了,跑出来看着我们,眼睛红红的。黄婕一看儿子,眼泪就掉下来了,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
我不会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到我来了,她挤出一个笑容:“来了啊,上班不耽误吧?”
“不耽误。”我笑着说,“我今天请假了。”
妈点点头,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手术安排在下午。我守在手术室外面,坐立不安。
手机响了,是那个姓王的客户打来的。
“老许,我跟吴老板说了,他说可以见见你,就是工资不高,底薪四千,加提成。你要愿意的话,明天下午过来聊聊?”
我心里一沉。
四千,比我现在的工资少了一半。
可我没有选择了。
“行,明天下午我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想想也是讽刺。在这家公司干12年,到头来连个体面的下家都找不到。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医生说手术挺成功的,但后面还得观察。
我松了一口气,坐在病房外面,守着。
晚上九点多,黄婕来了,给我带了饭。她眼睛还是肿的,也不说话,把饭盒放在我手里。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我爱吃的红烧肉,可一口也吃不下去。
“吃吧,别饿着。”黄婕坐在旁边,声音小了,“工作的事,你也别太急,总能找到的。”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今天你去找徐成才了吗?”黄婕问。
“没去。”
“为啥不去?”
“去了也没用。”我说,“名单都贴出来了,他还能改啊?”
黄婕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吧。”
我愣住了。
“回老家?”
“嗯。”黄婕低着头,“郑州那套老房子还能值点钱,卖了还完房贷,还能剩点儿。回村里,日子省着点过,也饿不死。”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不行。
“别说傻话了。”我说,“儿子还在这儿上学呢,回去怎么办?”
黄婕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公司,直接去找马玉兰。
04
马玉兰是人事部主管,50来岁,胖乎乎的,看着慈眉善目。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喝茶。看到我,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老许,你怎么来了?”
“马姐,我想问问离职的事儿。”
马玉兰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拉上门,压低声音说:“老许,你别冲动,这事儿还没定呢。”
“名单都贴了,还没定?”我苦笑。
“那是暂时的。”马玉兰说,“你去找找徐成才,让他帮你活动活动,说不定还有转机。”
“我找过了,没用。”
马玉兰叹了口气,没说话。
“马姐,你给我算算,我要是主动离职,能拿多少赔偿金?”
马玉兰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你要真想走,按照公司规定,N 1的补偿。你在公司12年,能拿13个月的工资。”
我心里算了算,也就十来万。
“那要是被裁的呢?”
“被裁的也是N 1。”马玉兰说,“其实都一样,就是名声好点。”
我点了点头:“那我写辞职报告,你帮我走流程。”
马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离职协议:“你先看看,不急着签。”
我拿着协议,翻了翻。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自愿离职,补偿金按N 1计算。
我拿起笔,就要签字。
马玉兰拦住我:“老许,你不再想想了?”
“不想了。”我说,“马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从名单贴出来那天起,我在这公司就是个笑话了。与其让人看笑话,不如体面地走。”
马玉兰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我笑了笑,在协议上签了字。
出了人事部的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落了地,又好像更沉了。
我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那些杂七杂八的,笔记本、笔、便利贴、茶杯,一盒开过封的茶叶。
还有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公司组织的旅游,在海边拍的。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里。
同事们都假装没看见,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电话。
丁诗雅从旁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到底是什么人?她跟徐成才到底什么关系?
那天张长健说她在食堂哭,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些,跟我都没关系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管他的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正好撞上徐成才从外面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手里的纸箱,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鬼一样。
“老许?你这是……”
“徐总,我刚办完离职手续。”
“离职?”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谁让你离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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