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我二十一岁,家里穷得老鼠都不愿做窝。娘叹气说:“去邻村做上门女婿吧,好歹有条活路。”就这样,我去了李庄,岳父李德厚有四个闺女,我选了大我五岁的大姐桂兰。头回见她,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手上的冻疮裂得像干裂的河床。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羞涩,只有认命的平静。我忽然明白,她和我一样,都是被生活挑剩下的人。
婚后的日子像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凉牙。岳父嘴上说把我当亲儿子,骨子里还是当外人。饭桌上他跟三个小姨子聊得热火朝天,我插不上嘴;村里人背后嚼舌根,直接喊“李家的上门女婿”。八七年儿子出生,岳父抱着孩子说“姓李”,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也只能点头。在这个家,我始终是个外人——房子是别人的,地是别人的,连儿子法律上都是别人的。
九八年岳父走了,分家产时三个小姨子要平分。我在这个家干了十三年,凭什么只分四分之一?可我不想争了,争来争去伤了和气,不值得。分到一间破房子,墙皮脱落屋顶漏雨。桂兰哭着问我为什么不争,我说:“我还年轻,有一双手,什么都能挣回来。”
九九年的春天,镇上家具城老板看中我的木工手艺,跟我合伙干。那年下半年我分了一万多块钱——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两千年我跟人合伙注册了“守田家具厂”,后来在市里买了房。搬家那天桂兰哭了:“守田,我们有家了。”
可好景不长,零二年桂兰查出胃癌中晚期。手术费七八万,我把猪全卖了,跟邻居借了钱,娘把棺材本五千块都掏了出来。桂兰的胃切了三分之二,化疗掉光了头发。零五年正月初六,她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守田,这辈子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可眼泪止不住。
她走后我像丢了魂。但日子还得过,小宝考上了省重点大学,毕业后回来帮我打理厂子。他学计算机的,在网上卖家具,零八年销售额破百万。念念也考上了师范大学。一五年小宝结婚,一七年孙女出生,取名叫陈糯糯。我愣住了:“姓陈?”小宝说:“爸,你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这孩子应该姓陈。”我抱着糯糯,手直发抖——二十七年了,我的孙女终于姓陈了。
去年我六十大寿,小宝上台讲话,讲我从上门女婿到办厂,讲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他讲着讲着哭了,我也哭了。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木匠,养大了两个孩子。我命不好,从小没了爹,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我命也好,遇到了好媳妇、好孩子。这辈子没有白活。”
前几天我去桂兰坟上,拔了拔草,点根烟放在坟前:“桂兰,小宝厂子越来越好了,念念当老师了,糯糯上幼儿园了,聪明得很,像你。”说着说着天暗了,我问:“我这辈子值不值?”山风停了,我笑了笑说:“值。”
那年第一次见桂兰,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短到只有一秒,长到让我记了四十年。那眼里有认命,有平静,也有一点点对未来的期待。那点期待像一颗种子,后来长成了一棵大树,叫生活,叫日子,叫我和桂兰的这辈子。
你说,一个上门女婿,从住漏雨土坯房到住城里楼房,从被人喊“李家的”到孙女堂堂正正姓陈,把苦日子过出了甜味儿,这人活成这样,是不是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更带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