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5月19日,台北台大医院一间普通病房里,一位73岁的老人停止了呼吸。清理遗物时,他的秘书在病床下面发现了一个黑色手提皮包。皮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没有锁。这个包,老人从美国带到台湾,住院后一直放在床下,从未当着任何人的面打开过。在场的人叫来他的夫人韩咏华,又叫来几位清华校友会的代表,众目睽睽之下,秘书揭开了皮包的搭扣。里面装着的是一沓一沓的账本。清华基金账目,每一笔,每一分,从1949年到1962年,十三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一刻,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1915年的秋天,一个26岁的年轻人走进清华学校的大门,来当物理教员。他刚从美国伍斯特理工学院毕业回国,学的是电机工程,在当时的清华园里算不上什么显赫的人物。六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天津城西成安街老宅里温书的落寞世家子弟。他姓梅,名贻琦,字月涵。1909年6月,清政府游美学务处在北京史家胡同举行首次庚款留美考试,全国630人报考,只取47人。梅贻琦考了第六名,是第一批用美国退还的庚子赔款利息出国读书的中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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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学校刚创办时,被戏称为“买办养成所”。校园里西装革履是常态,英文说得比中文溜,体育是美国教练用英文喊口令,课表上甚至找不到“中国历史”这门课。社会上有人看不起清华,说它不过是留美预备营,培养的学生“黄皮白心”,学问没学到多少,派头倒学了一身。1928年,清华正式改为国立大学,挂上了“国立清华大学”的牌子。但到了1931年,这所年轻的大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从1928年到1931年,校长走马灯似的换了三任,罗家伦干了一年多被轰下台,乔万选带着军警赴任连校门都没进去,吴南轩更是只撑了几个月就被学生赶走。教授们开会开到半夜,学生们贴大字报贴满了大礼堂外墙。整个清华园像一个没人掌舵的大船,在风雨里原地打转。

1931年12月3日,42岁的梅贻琦站到了清华大学大礼堂的讲台上。台下的学生们交头接耳。这个人是清华的第一批庚款留美生,算是自己人。但除了这个身份之外,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耀眼的光环。他在清华教了十几年物理,当了好几年的教务长,但论学术地位,比不上那些从欧洲拿博士回来的大学者;论政治后台,连国民党的党籍都没加入。很多学生甚至不认识他——他1928年去了美国,担任清华留美学生监督,已经离开清华园三年多了。

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听这位新校长怎么说。梅贻琦开口了,语速很慢,慢到有人后来回忆说,那是一种近乎静止的从容。他说:“我希望清华在学术方面应向高深专精的方面去做。办学校,特别是办大学,应有两种目的:一是研究学术,二是造就人才。”接着,他借用孟子见齐宣王时的话,改了一个字——“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这句话后来成为中国大学史上被引用最多的教育名言之一。但在1931年那个冬天的下午,台下的学生们并不知道它会有这样长的寿命。他们只是从这个慢悠悠说话的校长身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安稳。

梅贻琦不爱说话,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时人送了他一个外号——“寡言君子”。清华园里流传着一首打油诗,是学生专门为他编的:“大概或者也许是,不过我们不敢说,可是学校总认为,恐怕仿佛不见得。”二十个字全是虚词,没有一个字落到实处。梅贻琦听说了也不恼。

但他说话慢,做事却不慢。一上任,他先砍掉了校长的一切额外待遇。校长的专车,不要了。校长的专用厨房,撤了。校长的佣人,退回去了。他自己住进清华园里的甲所,每天步行穿过校园去上班,路上碰见学生就微微点一下头,连一句“你好”都省了。

他做的最狠的一件事,是把自己的女儿挡在了清华门外。云南省主席龙云的女儿报考清华没录上,龙云大怒,嚷嚷着要上门讨说法。后来他找人打听了一圈,回来之后一言不发——梅贻琦的小女儿梅祖芬也差几分没考上清华,成绩比龙云的女儿还低一点。梅贻琦没有为她开任何后门。龙云后来见人就说,他是服了。

华罗庚进清华,是梅贻琦亲自批的。华罗庚只有初中学历,一条腿还因伤寒落下了残疾,在江苏金坛的小杂货铺里当店员。梅贻琦把他从杂货铺里拽出来,先让他做系资料员,然后破格升为助教,让他可以修大学课程;后来又送他去英国剑桥大学深造;最后,华罗庚连讲师、副教授两级台阶都没经过,直接成了清华的教授。

陈寅恪进清华国学院的时候,除了在德国、瑞士、法国、美国游学多年之外,一张正式的大学文凭都没有。清华教务会议上,有人犹豫了:没有学位,怎么给学生上课?梅贻琦只说了一句话,大意是陈寅恪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大师。然后陈寅恪就站在了清华的讲台上。

那几年,清华园里的人才密度高到了不可再现的程度。朱自清讲国文,闻一多讲诗经,冯友兰讲中国哲学史,金岳霖讲逻辑学,钱穆讲中国通史,熊庆来讲数学,吴有训讲物理,周培源讲理论力学。梅贻琦手下不光有本土精英,他还把控制论创始人维纳从美国请来讲学,让法国数学家哈达玛在清华做访问研究。三十年代的清华,是全球学术界瞩目的一所大学。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8月,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师生分批南下,先在长沙落脚,组建长沙临时大学。南京沦陷后长沙也岌岌可危,1938年2月,三校再次西迁,目的地是云南昆明。

从长沙到昆明,师生们兵分三路。其中一路由闻一多、曾昭抡等教授带队,二百多名男学生徒步横穿湘黔滇三省。他们翻过雪峰山,跨过盘江峡谷,全程走了68天,行程三千多里。这是中国教育史上最漫长的一次迁徙,胡适后来评述道:“这段光荣的历史,不但联大值得纪念,在世界教育史上也值得纪念。”

到了昆明,长沙临大改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张伯苓、蒋梦麟、梅贻琦三人同为常委,按照制度轮流主持校务。但张伯苓常住重庆,蒋梦麟也另有要职,主持联大日常运转的重担,实际落在梅贻琦一人肩上。他面对的不是一所大学,是三所大学拼在一起的一个庞杂系统。北大有北大的传统,清华有清华的做派,南开有南开的风格。三校的经费来源不同,教师待遇不同,甚至连开会用的茶杯规格都不一样。梅贻琦要做的,是在谁也不服谁的三拨人中间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他在昆明城西北买下一百二十四亩荒地,请梁思成夫妇设计校舍。梁思成的第一版图纸送来,是几栋三层小楼。梅贻琦把图纸退了回去,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去掉一层。预算不够,所有校舍只能建成平房。第二版图纸改成两层。梅贻琦又把图纸退了回去。最后逼得梁思成把校舍高度压到了极致:宿舍是一律的土墙茅草顶,教室和办公室是铁皮顶。

昆明多雨。铁皮屋顶在下雨的时候叮当声不绝于耳。有时候雨大到学生听不见教授讲课的声音,台上的教授就停下来,等雨小一点再继续。窗户没有玻璃,风吹来时要用石块或砚台把桌上的纸张压住,否则就会被吹飞。地面是泥土压实的,下过几场雨之后就满是泥坑。到了1944年,联大的财政已经山穷水尽,梅贻琦下令把教室的铁皮屋顶拆下来变卖,换成了茅草顶。一个大学的校长,穷到连房顶都要拆了卖钱,这是在和平年代的人很难想象的一个画面。

梅贻琦的夫人韩咏华也跟着丈夫到了昆明。这位出身天津名门的女子,曾经是大家闺秀。在昆明,她学会了做糕点,给糕点取名“定胜糕”——寓意抗战一定胜利。然后拎着篮子到大街上摆摊,一块一块卖出去。联大的学生经常能在文林街、青云街一带看见校长夫人蹲在路边卖糕。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梅贻琦自己穿的衣服,肘部和膝部都打着补丁。有一次他出席一个正式的会议,西装袖口磨出了线头,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财政最困难的时候,清华工学院用多余的设备悄悄办了一个“清华服务社”,接一些小规模的加工和生产订单,赚一点微薄的盈余。这笔钱本来只应该补贴清华教职工的生活。但梅贻琦顾念着北大和南开的同事们同样在贫困中挣扎,到年底的时候,他把盈余的一部分拿出来,给三校全体教职员每人发了一笔额外津贴。联大教授郑天挺后来写道:“在昆明生活极端困难的时候,梅校长顾念联大和北大南开同人同在贫困,年终送给大家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馈赠,从而看出梅校长的公正无私。”

就是在这样铁皮漏雨、茅草透风的校舍里,西南联大办了整整八年,至1946年5月4日北上复校。

联大先后在校学生八千余人,从这里走出了一串让后人瞠目的名字:李政道和杨振宁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邓稼先、朱光亚、郭永怀等八位后来成为两弹一星功勋,钱伟长、钱三强、赵九章、王大珩在各自的领域里竖起了一座又一座丰碑。后来有人统计过,西南联大八年,培养了两院院士一百七十二人,人文大师一百多人,在中国的教育版图上找不到任何一所学校能与这个成绩比肩。1948年,中央研究院在全国选出首届八十一名院士,其中二十余人曾在西南联大任教或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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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八年里,真正蹲在昆明现场、一手操持联大日常校务的人,始终是梅贻琦。张伯苓和蒋梦麟也当过常委,但他们大部分时间在重庆。昆明的轰炸、物价、师资、校舍、学生伙食、三校之间没完没了的矛盾,桩桩件件压在梅贻琦一个人肩上。他的儿子梅祖彦回忆:“父亲为维持学校顺利运转,曾花费很多精力和时间与中央政府以及当地领导层保持关系。”他每年要到重庆奔走一次或几次,那时由昆明到重庆乘飞机是件大事,半夜起床,清早赶到机场,候到天黑都不一定走得了。有一次他花了将近三个月在外面奔忙,只为了给联大多争取一点经费。

郑天挺写道:“在联大八年患难的岁月里,梅校长始终艰苦与共,是大家经常提到的。”他还留意到另一个细节:梅贻琦遇到问题时,从来不先表态。他总是先问别人:你看怎样办好?别人说了看法,如果跟他的想法一致,他就会点点头:我看就这样办吧。如果意见不一致,他也不争辩,只是慢慢地说:我看还是怎样怎样办的好,或者说,如果那样办,大概会发生什么什么样的问题。语气永远温和,措辞永远委婉,可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事情基本上就已经定了。叶公超用三个字概括这个人的性格——慢,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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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冬天,清华园解放前夕,梅贻琦上了飞往南京的飞机。

他随身带着一只老旧的公文包。这个皮包就是后来那个让所有人泪目的秘密载体,但在1948年的那个冬夜,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更引人注目的是,人们发现他带走了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清华大学存在美国的庚子赔款基金。

国民政府早在抗战时期就多次要求梅贻琦动用这笔基金。有一次,财政部直接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大意是国家有难,清华的钱也是国家的钱,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梅贻琦回了一封更短的电报:这笔钱不是国家的,是清华的,我没有权力动。电报发出去之后,财政部的催款通知再也没有来过。

1949年之后,两岸分治。清华基金的命运成了各方博弈的焦点。大陆方面希望这笔钱能回到北京清华。台湾方面则希望梅贻琦把基金带到台湾。还有人——很多很多人——暗示梅贻琦,只要你在账目上动一点小小的手脚,谁也不会发现。

梅贻琦选择了第三条路:他去了美国,亲自守着这笔基金。他在纽约租了间旧公寓住下来,兼任华美协进社的常务董事,管理清华在美庚款基金。他给自己定的工资,跟庚款资助的在美留学生一样:每月三百美元。六十多岁的韩咏华被丈夫留在纽约,在一家医院里当护工。后来年纪大了,人家不用她了,她又去找了别的零工。她跟邻居说她丈夫是大学校长,邻居不信。

最困难的时候,梅贻琦连去医院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清华校友闻讯凑了一笔医疗费送过来,他收下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生病住院期间,那只黑色手提包就放在病床下面。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旧皮包紧张到这种地步。他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每次护士来整理病房,他都会朝床脚的方向看一眼。那个皮包还在不在。看到了,他就闭上眼睛休息。

1962年5月19日,梅贻琦因积劳成疾在台北病逝。消息传出,整个清华园震动。两岸的清华师生都在悼念他。北京方面没有公开发表悼念声明——那个年代的台海关系不允许。但他当年的学生们私下里传阅了一份讣告,逐字逐句地抄。台北这边,梅贻琦的后事由他的一位老友和清华校友会共同处理。遗体火化后,骨灰安葬在新竹清华校园内一处山坡上,墓园以他的姓氏命名为“梅园”,园中遍植梅树。每年岁末初春,梅花开成一片,成了台湾著名的赏梅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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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包的故事,发生在葬礼之后。

他的秘书在众人的见证下打开了那个他从1948年从北平带走、从大陆带到美国、又从美国带到台湾、连住院都放在床下、连妻子都不让碰的皮包。里面是清华基金的账目。从他1949年到美国开始,到他去世前夕为止,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写得明明白白。十三年的账,一分不差。而他自己连丧葬费都没有留下,是清华学子们凑钱替他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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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贻琦和夫人韩咏华生了四个孩子,一子三女。长女梅祖彬,次女梅祖彤,三女梅祖杉,幼子梅祖彦。在昆明的时候,儿子梅祖彦的眼镜摔碎了,一直没钱配新的。韩咏华心疼儿子,但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一个字也没跟梅贻琦提。她默默地从定胜糕的收入里攒了几个月,才给儿子换了副镜片。

1949年梅贻琦飞离大陆时,儿子梅祖彦选择留在北京。父子俩就此永别。梅贻琦知道这个孩子是再也见不到了。他没有表露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临行前把梅祖彦单独叫到书房里,交代了几句。那几句话的内容,没有人知道。梅祖彦后来成为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一辈子没有再见过父亲。多年以后,他在回忆录里写到父亲的时候,用了“身教重于言教”这六个字。

1977年,韩咏华应周恩来邀请,从美国辗转回到大陆,定居北京。邓颖超听说她回来,特意设宴接风,请了天津狗不理的大师傅做了一桌家乡菜。宴席上,邓颖超问起梅贻琦晚年的情况,韩咏华说得很平淡,只用了一句话:他这个人,一辈子就会替清华省钱。

1989年12月,梅贻琦诞辰一百周年。两岸清华大学都举行了纪念活动。北京清华图书馆举办了专题展览,展柜里陈列着梅贻琦当年写给教务处的亲笔便条——每张便条都只有寥寥几行,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台北新竹清华的“梅园”里,数百株梅树在冬雨中开着花。学生们从北京和台北赶来,在梅校长墓前献花。两块校徽,一样的字样——“清华大学”。那块碑上刻着梅贻琦的生卒年份。两个年份之间,隔着一条海峡,和十七年没有回过北京的漫漫时光。

他当年就职演说时说,办学校有两个目的——“一是研究学术,二是造就人才”。他没有说自己要当什么教育家、要留下什么千古文章、要在历史上占据怎样不可取代的位置。他只是在清华园里走了几十年路,从青砖校门走到甲所,从甲所走到科学馆,从科学馆走到图书馆,见了学生微微点头,见了教授轻声商量,该由他拍板的事从不犹豫,不该他出头的事从不往前站。清华的校训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这八个字,他一生没有挂在嘴边,但认识他的人都说,梅校长本身就是那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