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八年没叫过他一声爸。

恨他重男轻女,恨他当年那一巴掌,恨他宁愿守着破茶园也不让她读书。

八年后的清明节,她开着豪车回村,带着合同和律师,要把父亲的茶园连根拔起。

父亲躺在床上咳血,瘦得像一张纸。

她冷笑:“你不是最看重你那破茶园吗?我现在就把它买下来,拆了!”

父亲气得从床上滑下去,一口血喷在床单上。

那天深夜,她在箱底翻出一罐发霉的茶叶。

里面藏着二十五万转账凭证、十七张借条、一本还债账本——

还有一张病危通知单。

林薇是在清明节前三天回来的。

不是因为她想回来。是因为她的品牌“薇茶”要拓展线下供应链,她看上了老家后山那片高山茶园。海拔八百米,云雾期长,土壤含硒,茶叶品质在整个闽南都排得上号。

她带了助理小陈和两个投资方代表,开着一辆黑色GL8,沿着那条修了三年还没修好的盘山路,一路颠簸进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的几个老人看到她下车,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

“那不是老林家那个丫头吗?”

“听说在外面发财了。”

“发财了?发财了八九年不回来?她爸都快……”

说话的人看到林薇走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薇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黑色高跟鞋踩在泥巴路上,每一步都像在钉钉子。

她身后的小陈拎着公文包,小声说:“林总,你确定不先去看你爸?”

“先看茶园。”林薇头也没回。

小陈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他跟了林薇三年,知道她的脾气——这个女人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但在提到“家”这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会变成一块铁,冷硬、锋利、不近人情。

茶园在老屋后面,要走二十分钟的山路。

林薇走在前面,脚步飞快。她不看路两边的油菜花,不看那些曾经爬过的石头,不看那棵她小时候偷摘过果子的柿子树。她只看手机上的GPS定位和茶园的地形图。

清明前的茶香,裹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在茶园边上站定。

满山的新茶,嫩绿的芽头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几个茶农在采茶,弯着腰,动作很慢。她一眼就认出其中那个最瘦小的身影——那是她母亲。

母亲比八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采茶的篮子挎在胳膊上,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林薇的手攥紧了手机。

“林总?”投资方代表老周凑上来,“这片茶园品质确实不错,如果能拿下来,我们的原料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五。”

“我知道。”林薇收回目光,声音冷淡,“走,去老屋谈。”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土墙青瓦,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但树干上多了几道斧痕——那是父亲当年劈柴时留下的。

林薇站在院子门口,停了五秒钟。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夏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茶园,蹲在父亲面前,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爸,我考上了!茶学专业!我要去省城念大学!”

父亲蹲在茶树间,抽着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薇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回来帮爸种茶,过两年找个人嫁了。”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爸,你逗我呢?”

父亲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很硬:“我没逗你。家里没钱。你妈要吃药,茶园要施肥,哪来的钱供你念大学?你在镇上找个工作,帮家里分担分担。”

林薇的笑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大学别念了。”

那五个字像五把刀,一刀一刀扎进林薇的胸口。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没掉下来。她站起来,声音发抖:“你就是重男轻女。我要是个儿子,你砸锅卖铁也会供我。”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你重男轻女!你心里只有你那破茶园!你宁愿留着你那几棵树,也不愿意供我读书!”

一巴掌扇过来。

清脆,响亮,震得院子里的石榴树都抖了一下。

林薇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他从来没打过她。从来没有。

父亲的手还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薇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看着父亲,像看一个陌生人:“林德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沉默。

那一走,就是八年。

“薇薇?”

母亲的声音把林薇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唇抖了又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回来了?”

林薇没叫妈。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谈生意。”

“老屋后面那片茶园,我要收购。”林薇的声音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和专业,“价格方面,我会按市场价给。”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薇薇,你爸他——”

“我知道他在。”林薇打断她,“我就是来找他的。他在哪?”

“在……在屋里躺着……”

林薇没有等母亲说完,迈步走进堂屋。

堂屋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祖父的遗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浓得呛人。

林薇站在门口,看到了父亲。

她差点没认出来。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瘦得像一张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蜷缩在被子下面,露出的一截手臂细得像枯枝,青筋暴起,手背上全是针眼的痕迹。

他睡着了,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

她告诉自己,那是气的。

她气这个男人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她气他当年那一巴掌。她气他宁愿守着这片破茶园,也不愿意让她飞出这座山。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敲了敲门框。

父亲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眼睛突然亮了,是快要熄灭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气,又窜出火苗的那种亮。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瘦骨嶙峋的手撑着床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

“薇……薇薇?”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薇没动。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母亲跟了进来,抹着眼泪扶父亲坐起来,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老林,薇薇回来了,回来看你了……”

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林薇,嘴唇哆嗦着,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挤出一句:“回……回来就好。”

林薇开口了,她说的话,让整个屋子瞬间冷到了冰点。

“我不是回来看你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父亲的笑僵在脸上。

“你后山那片茶园,我要收购。”林薇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市场评估价四十二万。你签字,钱三天内到账。”

母亲愣住了。

父亲也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父亲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脸涨成了猪肝色。母亲扑上去拍他的背,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纸巾上全是血。

林薇的手在袖子里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她没有上前一步。

“茶园……不能卖……”父亲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像破风箱,“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林薇冷笑了一声。

那一声冷笑,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的伪装。

“你爷爷传下来的?”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你当年不是说,这破茶园比什么都重要吗?你不是为了它,连女儿读书都不让吗?现在我出四十二万,够你花一辈子了,还不行?”

父亲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念完大学的吗?”林薇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咬紧牙关不让泪掉下来,“助学贷款,奖学金,凌晨四点去早餐店打工,晚上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天吃两顿饭,一顿是一个馒头加一包榨菜。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父亲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你不知道。”林薇的声音终于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裂开来,“你只知道你的茶园。我打电话回来,你不接。我创业缺钱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守着你的破茶园!”

母亲哭着拉住林薇的胳膊:“薇薇,别说了,你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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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别拦我!”林薇甩开母亲的手,“我今天就是要说清楚!林德厚,你不是最看重你那破茶园吗?我现在就把它买下来,拆了,种别的!你信不信?!”

“你……”父亲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像在吼,“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薇也吼了回去。

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一口血喷在床单上,触目惊心。

“老林!老林!”母亲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他。

小陈和两个投资方代表站在堂屋里,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到父亲被母亲扶着重新躺回床上,气若游丝,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老了,真的老了,老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突然觉得害怕。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再说话。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母亲守在他床边,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给他擦脸、喂水、换药。

林薇带着团队住进了老屋的西厢房。那是她小时候住的房间,墙上的贴画还在,书桌上的台灯还能亮。

她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看手机上的合同模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凌晨一点,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是父亲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又忍不住。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林薇的耳朵里,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她看到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父亲的脸扭曲着,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林,要不我再去拿片止痛药?”母亲小声说。

父亲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别……别浪费钱……药留着……明天还要……还要去镇上拿化验单……”

“你都这样了还拿什么化验单!”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你那个病——”

“嘘——”父亲突然紧张地看向门口。

林薇猛地缩回头,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听到父亲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别让薇薇知道……别耽误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她坐在床边,浑身发冷,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个当年一巴掌扇走她的人,那个宁愿守着一片破茶园也不让她读书的人,那个八年来没主动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的人——他病了。

他病得很重。

他不让她知道。

林薇想冷笑,但嘴角怎么都扯不上去。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打开台灯,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看到了那个樟木箱。

那是母亲的嫁妆,红漆的,锁扣已经生锈了。小时候她经常打开箱子偷看,里面放着母亲的银手镯、祖父的怀表,还有一些发黄的旧照片。

现在箱子半开着,像是有人翻过之后忘了锁。

林薇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箱盖。

里面的东西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个布包,一个铁盒子,还有一团红绸包裹的东西。

她拿起那团红绸,沉甸甸的,不知道包了什么。

拆开红绸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是一罐茶叶。

包装很旧,标签都磨没了,罐身上还有裂痕。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牌子——那是她大学开学前,用暑期工攒的钱,在城里超市买的最便宜的一罐绿茶。

她当时让母亲转交给父亲,附带了一张纸条:“我走了,别找我。”

她以为父亲早就把这罐茶扔了。或者喝了。或者喂猪了。

但父亲没有。

他用红绸包了三层,放在樟木箱最底下,像藏一件传家宝。

她拧开茶罐的盖子——

茶叶已经发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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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满了绿毛,散发出一股陈腐的味道。

这个老糊涂,茶叶放这么久都不喝,留着发霉当宝贝?

她正准备盖上盖子,突然看到茶叶中间露出一角纸。

她把茶叶拨开,里面塞着一叠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2020年8月15日,转账金额:二十五万元整。收款人:林薇。付款人:林德厚。

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薇薇创业。

林薇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二十五万。

2020年8月。

那正好是她创业初期资金链断裂,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二十五万的那一天。

她当时以为那是投资方打来的钱。她打电话给正在谈的那个投资人,对方说“钱还没到账,你再等等”,她还以为对方在敷衍她。

她心安理得地用了那二十五万,交了办公室的租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第一批茶叶原料。

她从来没想过问一句:这钱到底是谁给的。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她恨了八年的父亲,会是她创业路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求回报的投资人。

林薇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她把茶叶全部倒在床上,茶叶和霉味一起涌出来,里面还夹杂着十几张泛黄的借条,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和一张折叠多次的病危通知单。

她先拿起那些借条。

一张一张,字迹歪歪扭扭,每张都按着红手印。

“今借到刘德茂人民币叁万元整,借款人林德厚,2020年8月15日。”

“今借到李桂英人民币壹万元整,借款人林德厚,2020年8月16日。”

“今借到王建国人民币伍仟元整,借款人林德厚,2020年8月20日。”

“今借到张秀兰人民币捌仟元整……”

“今借到陈福财人民币肆仟元整……”

每一张借条的日期都集中在2020年8月,前后不超过十天。

她粗略数了一下,总金额将近二十万。

加上父亲自己凑的五万,正好二十五万。

他卖了什么?

林薇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母亲打电话说“你爸把老宅那棵桂花树卖了”,她说“关我什么事”。

母亲说“你爸把耕牛卖了”,她说“他不是最能干吗?让他干”。

母亲说“你爸把祖宅卖了”,她没等母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把那些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跪在别人家门口借钱的时候,他的女儿正在省城的写字楼里,吃着外卖,骂他无情无义。

林薇打开了那本作业本。

封面是几块钱一本的那种,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账本”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

“2020年9月3日,卖茶青得3200,还刘德茂2000,剩下欠28000。”

“2020年10月12日,打零工得800,还李桂英500,剩下欠9500。”

“2021年1月15日,卖竹子得1200,还王建国1000,剩下欠4000。”

每一笔还款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还给了谁,一笔都不落。

林薇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到数字在变化,欠款在减少,但每一条记录的背后,都是父亲在烈日下采茶、在寒风中编竹筐、在工地上搬水泥的身影。

她翻到2023年——

“2023年7月15日,刘婶不要利息,还清刘婶的5000。”

字迹比之前更歪了,有些笔画在发抖,像是握笔的手在颤抖。

“2023年12月20日,还张叔3000,剩下欠2000。薇薇,爸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但是爸不怪你。”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上个月,2024年3月28日。

“还清最后一笔债。薇薇,爸终于还完了。茶园留给你,爸能做的就这些了。”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是一个不识字的老茶农,用他仅会写的几个字,记录下他为女儿付出的所有。

林薇抱着那本作业本,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病危通知单。

省人民医院,2023年12月18日。

诊断:原发性肝细胞癌,晚期。

病人姓名:林德厚。

林薇抓着那张纸条,跪在床边,把脸埋进那堆发霉的茶叶里。

她终于明白,父亲不让她读书,不是因为重男轻女。

是因为他真的拿不出钱。

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女儿说“爸没本事”。

是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说“我爱你”,只会把爱藏在最笨拙的方式里。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和茶渍。她把所有东西塞回茶罐,用红绸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走出了房间。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灶台前,佝偻着背,正在熬药。看到她出来,母亲愣了一下:“薇薇,你怎么——”

“妈。”林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爸他……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去年……去年冬天……你爸咳血咳得厉害,我硬拉着他去省城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就说是晚期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母亲哭出了声,“他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刚创业,别让你分心……我说你这是要死了还不让闺女知道?他说,死就死了,别耽误她……”

“他卖了祖宅,卖了牛,借了那么多钱给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不要……”母亲捂着脸,“他说你脾气犟,要是知道这钱是借来的,肯定不要,肯定又要跟他吵架……他说他就想帮你一把,不求你谢他,只求你别再恨他……”

林薇仰起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为什么……当年不让我读书?”

母亲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你爸当年……不是不想让你读书……是那年茶园遭了台风,颗粒无收……你妈的药费都凑不齐……他是实在拿不出钱来……他想着让你先工作一年,等缓过劲来再去读……但他不会说,他那张嘴笨,说出来就成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那一巴掌呢?”

“他打完你就后悔了。”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你走了以后,他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脸都扇肿了。他想去追你,追到村口又回来了,他说他没脸见你……”

林薇转过身,朝里屋走去。

母亲在身后喊她:“薇薇,你爸睡了,你别——”

林薇没有停。她推开里屋的门,走到父亲的床边。

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父亲蜡黄的脸上。他睡着了,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呼吸又重又急。

林薇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无声地哭到浑身抽搐。

她的肩膀在抖,她的后背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但她不敢发出声音,她怕吵醒父亲。

她怕父亲醒来,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又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虚弱地说“别哭,爸不疼”。

她怕父亲说“爸就怕你恨我一辈子”。

她怕她来不及说一句——

“爸,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我恨的,是我自己。”

林薇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

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疼得发麻,但她不想起来。额头抵着床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父亲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深得吓人。他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像两座小山一样突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贴在骨头上,像一张纸。

林薇记得小时候,父亲的手掌又大又厚,能一把把她举过头顶。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她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伸出手,想碰碰父亲的手,又缩了回去。

她不敢。

她怕碰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怕想起自己今天说的那些混账话。

“你不是最看重你那破茶园吗?”

“我现在就把它买下来,拆了,种别的。”

“开个价吧。”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剜在她心上。她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就像父亲当年扇自己那样。

她真的扇了。

一巴掌,清脆响亮,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疼,火辣辣的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又扇了一巴掌。

第三巴掌还没落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小,小到林薇轻轻一挣就能挣开。但那只手在发抖,手指一根一根箍在她手腕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薇抬起头。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浑浊的眼睛睁着,正看着她。

“别……别打自己……”他的声音像沙子磨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不怪你……”

林薇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爸……”

这个字叫出来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八年了,她整整八年没有叫过这个字。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了。

“再叫一声……”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再叫一声爸……”

林薇扑过去,抱住了父亲。

她不敢用力,怀里的人瘦得像一把骨头,她怕一用力就碎了。她把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和中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爸,爸,爸……”

她一遍一遍地叫,像要把八年没叫的全补回来。

父亲的手慢慢抬起来,颤巍巍地落在她的头发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林薇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

“回来了就好……”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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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哭得说不出话。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窗外的天快亮了,鸡叫了第一遍。

那天早上,林薇没有去见投资方代表。

她让小陈带老周他们去镇上住宾馆,说合同的事缓一缓。

小陈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巴掌印,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林薇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去灶台给父亲熬粥。

她已经很多年没进过这个厨房了。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铁锅还是那口铁锅,只是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碗柜的门歪了,用一根铁丝绑着。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弄了半天,烟熏得眼泪直流,火还是没着。

母亲走过来,蹲下来,熟练地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把干茅草,塞进灶膛,又添了几根细柴,火一下子就旺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蹲在这里看妈烧火。”母亲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说火苗像跳舞的小人。”

林薇没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父亲在外面采茶,母亲在灶台前做饭,她蹲在旁边看火,等着锅里的红薯出锅。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候。

“你爸那时候最喜欢你。”母亲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小时候发烧,他整夜整夜不睡觉,抱着你,用白酒给你擦身子。你第一次走路,他在旁边看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第一次叫爸,他在茶园里跟所有茶农说了一遍,逢人就说‘我闺女会叫爸了’。”

林薇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灶膛的火里,嗤嗤作响。

“他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没有儿子。村里的闲话他听了不少,有人说老林家要绝后了。他不吭声,回来跟我说,闺女怎么了?闺女也是林家的种,我闺女比十个儿子都强。”

母亲擦了擦眼睛:“你走了以后,他后悔得要死,天天去村口站着,一站就是半天。后来你妈打电话说你在学校过得苦,一天只吃两顿饭,他蹲在茶园里哭了一下午。”

林薇想起那些年,自己一边打工一边读书,饿着肚子去上课,饿到胃痉挛,疼得直不起腰。那时候她恨父亲,恨他见死不救。

她不知道,父亲在几百公里外的茶园里,也在哭。

“后来他知道你要创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我闺女有出息了,比她爸强’。然后就开始盘算怎么帮你凑钱。”

“他把祖宅卖了。”母亲的声音发抖了,“那是林家五代人住过的房子,你太爷爷盖的,你爷爷修过的,你爸舍不得拆一片瓦。但是他卖了,卖了八万块。卖的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到天亮,一句话都没说。”

林薇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创业初期,租办公室、买设备、进原料,花钱如流水。她从不问钱从哪里来,她只觉得是自己够努力、够优秀,所以才有人愿意投资。

她不知道,那笔“投资”是父亲用祖宅、用耕牛、用膝盖换来的。

“耕牛也卖了。”母亲继续说,“那牛跟了他十二年,比亲儿子还亲。他卖牛的那天,牵着牛在村里走了一圈,最后在村口站了半天,才把牛绳交给牛贩子。牛被牵走的时候,他转过身,没敢看。”

“他去借钱,挨家挨户地借。王大伯家、李婶家、张叔家、刘婶家……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为了你,他在人家门口跪下了。”

母亲说到这里,哭出了声。

林薇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冲出了厨房。

她跑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小孩子。

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她记得这棵树是父亲在她出生那年种的,说是给她长大以后做嫁妆的。

林薇在石榴树下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到母亲端着一碗粥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林薇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过去接过粥碗:“妈,我来照顾爸,你去歇一会儿。”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八年。

里屋,父亲醒了,正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