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的纸已经发黄。
产妇姓名,沈棠。
新生儿,女。
出生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梁姐又翻出另一页。
“问题在这里。”
她指着新生儿腕带复印件。
上面的编号末尾是317。
可足底血采集表上写的是371。
两个数字被改过,边角有旧胶带痕迹。
陆念的脸越来越白。
梁姐又说:“同一天,同病区还有一名女婴,叫许知夏。
她的足底血编号和你女儿这份相邻。”
“许知夏?”
我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很陌生。
却像一根针,突然扎进我脑子里。
梁姐把两份新生儿登记表并排放在桌上。
我的住院号和许家产妇的住院号只差一位。
床位也相邻。
一个写3床。
一个写4床。
两个孩子出生时间只差二十七分钟。
如果只是档案员抄错,错得太巧。
十八年前,我产后大出血。
醒来后,周美琴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站在病床边。
她说:“是个丫头。
你命倒大,孩子也活下来了。”
那时陆远舟在外地出差,赶回来已经是第三天。
我连孩子第一次哭都没听见。
周美琴突然说:“都十八年了,医院的旧纸能说明什么?
沈棠,你别想借这个把自己洗白。”
梁姐抬头看她。
“老人家,档案不能随便改。”
“既然编号不一致,就需要复核。”
陆远舟伸手要拿复印件。
我先一步按住。
“你要干什么?”
他说:“这种东西不能外传。”
陆念忽然挡在他面前。
“爸,你为什么比我还怕查?”
陆远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色,第一次露出一点慌。
……
梁姐看了看我们,低声说:“完整调档需要申请。
还有一份夜间新生儿区访客登记,可能也要一起查。”
周美琴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怕的不是丢脸。
她怕的是那份登记。
我当场申请调档。
梁姐说旧档复核需要流程,最快下午才能拿到。
陆远舟一直劝陆念回家。
“念念,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先回去,爸爸来处理。
陆念看着他。
“你昨天说我不是你的女儿。”
陆远舟脸一僵。
“我那是气话。”
“鉴定不是气话。”
陆念声音很轻。
“离婚协议也不是气话。”
陆远舟像被她这句话刺到,脸色沉下去。
“念念,我是你爸。”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陆念看着他。
“保护我,还是保护陆家的脸?”
这句话问出来,连周美琴都安静了。
我没有插话。
十八年里,我总怕她受一点伤。
她摔倒,我比她先哭。
她发烧,我整夜不睡。
她中考前压力大,半夜躲在厕所哭。
是我坐在门口陪她背英语作文。
她第一次来月经,吓得不敢出房门。
是我一边笑一边教她怎么垫卫生巾。
这些事一件件从我脑子里翻出来。
血缘报告说没有。
可十八年不是一张纸能一笔划掉。
可昨天生日宴上,她看向陆远舟的那一眼,像一把刀。
现在我才明白,她也被这把刀割开了。
下午,医院通知我们去档案室。
老档案里多了一张夜间新生儿区访客登记。
日期是陆念出生当晚。
探视人一栏,写着周美琴。
进入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离开时间,凌晨五点零五。
备注:产妇出血抢救,家属代看新生儿。
梁姐又翻出值班记录。
当晚有一行手写字。
“3床女婴腕带脱落,已由家属确认后重新佩戴。”
我看向周美琴。
“家属是你?”
她脸色发青。
“我就是去看看孩子。”
“你那时候半死不活,远舟又不在,我不去谁去?”
“谁让你确认的?”
她不说话。
陆远舟急了。
“沈棠,十八年前的腕带脱落,最多说明医院流程有问题。”
“不能证明我妈做了什么。”
我把昨天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
“那这份能证明什么?”澡?蝽?錸?訫Х
陆远舟闭嘴。
就在这时,梁姐带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这是当年新生儿区的值班护士,刘阿姨。”
“她退休后偶尔回来帮我们整理旧档。”
刘阿姨戴上老花镜,看了周美琴很久。
她忽然说:“我记得你。”
周美琴手一抖。
刘阿姨指着她。
“那晚把孩子抱走的人,就是她。”
周美琴嘴硬。
“我抱的是我孙女!”
刘阿姨摇头。
“你当时也这么说。”
“可护士让你等核对,你偏不等。”
“还说产妇醒不过来也要先让孩子认陆家的门。”
我听见“醒不过来”四个字,掌心一下冷了。
原来我在抢救室里生死不明时,她惦记的不是我能不能活。
是孩子能不能进陆家的门。
周美琴立刻炸了。
“你胡说!”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可能记得?”
刘阿姨看着她,声音不高。
“因为那晚差点出事。”
她说,当年我产后出血被推去抢救。
周美琴一直守在新生儿区门口。
护士不让她抱,她就说自己是奶奶。
儿媳妇快不行了,孩子总要家里人看。
后来病区一阵忙乱。
同一时段,有两个女婴的腕带松了。
一个是我的孩子。
另一个是许家的孩子。
刘阿姨说:“我们要求重新核对产妇和婴儿信息。
可你婆婆当时抱着一个孩子不肯松手,说自己认得。”
周美琴尖声道:“我认错了不行吗?
谁会故意抱错孩子?”
“如果只是认错,为什么不告诉产妇?”
我问。
她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梁姐说许家当年后来也投诉过,说孩子腕带不对。
但那时医院刚换管理系统,档案混乱,投诉没有走到底。
许家没多久搬走,只留了旧联系方式。
刘阿姨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那时候大家都怕担责。”
“产妇出了血,孩子腕带又乱,谁都想把事压下去。”栆Ζ偆?崃?薪X
“后来没人再来闹,医院也就当没事了。”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愧。
“沈棠,对不起。”
“我们当年要是多坚持一步,你可能不会错过十八年。”
这句道歉太轻。
轻到托不起十八年。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
至少她今天说了。
比陆家每一个把我推到审判台上的人都强。
我拿到许知夏的名字后,手一直在抖。
回家路上,我搜索她。
她开着一家小花店。
头像是侧脸。
只一眼,我心口就像被人攥住。
她的眉眼,和我年轻时太像了。
陆念也看见了。
她盯着照片,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她才是你的女儿?”
我没法回答。
我只能说:“要做鉴定才知道。”
陆念把手机还给我时,指尖凉得像冰。
“如果她真的是,你会不要我吗?
我心口疼了一下。
“不会。”
她抬头看我,像想信,又不敢信。
我说:“可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点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像两个站在废墟里的人。
都想抱住对方。
又怕一伸手,脚下那点地也塌了。
陆远舟冷笑。
“这么快就急着认新的?”
“沈棠,你还真薄情。”
我看向他。
“昨天是谁当着所有人说念念不是陆家的?”
他被噎住。
当天晚上,我联系上许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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