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国安局工作了二十三年,退下来已经五年。这些年见过的事,写下来能装满一个柜子。有人把情报藏在孩子的奥特曼玩具里,有人在自家阳台上用晾衣绳的颜色给境外发信号,还有人当了三十年的厨师,临死前才告诉徒弟自己另有一个名字。

这些事说出来像编的,可在我们那里都不算稀奇。同事之间偶尔聊起来,谁都能讲上几段。喝两杯酒,故事就更长。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在饭桌上讲过。退休这几年,偶尔半夜醒来想起来,心里还是发紧。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惋惜,更像是一种你明明做了正确的事,可还是觉得对不起谁的钝痛。

那是二〇〇六年的春天,我刚从外地调回来,分到接待室帮忙。接待室是个奇怪的地方,专门接处那些跑来举报、报告各种"怪事"的人。大部分时候来的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怀疑邻居是特务,怀疑自来水有毒,怀疑有人在他家天花板上装了摄像头。我们要耐心听,做记录,再客气地送走。

第一次见周老太太,是我到岗的第二个礼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把布鞋上的灰跺干净,才走到桌子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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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说她的丈夫失踪的有点不正常,想让我们帮她找一下。

我问什么时候失踪的。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一九六八年九月。

我以为她口误,又问了一遍。她说,没错,三十八年了,她每年都来,今年也得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像在说一件痛事,倒像在交代一桩正经差事。

我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张,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按程序走。我就按程序走了,记录、安抚、送走。送她到门口时,她回过头跟我说,小伙子,你新来的吧,谢谢你听我讲。

那种道谢的语气,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周阿姨这三十多年里,年年都来。最早是她自己一个人来,后来是儿子陪着来,儿子去世以后,是孙女陪着来。再后来孙女出嫁了,她又一个人来。每年春天来一次,秋天来一次,雷打不动。

接待室的老人都习惯了。档案柜里给她单立了一个文件夹,厚得能当枕头。每次她来,我们就抽出一张新的接待单,简单填一下,归档。

我大概是接她接到第四次的时候,起了心思。

那次她来,跟我说了一件以前没说过的事。她说沈崇礼临走那天,给她留了一句话,说"等我,我去办一件大事,办完就回。"她说这话时,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她说这话三十多年她没敢忘。

我送她出门,回来坐在桌子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张过来拍我肩膀,说别琢磨了,老太太人是清醒的,就是这一桩事情想不开。她这辈子就守着这一句话过日子,你劝也劝不过来。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那根弦却挑起来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档案室的老周。老周比我大十几岁,在档案室待了一辈子,规矩懂得多,也愿意帮人。我跟他说了这事,问能不能查一下沈崇礼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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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我,你查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