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社交平台上,一段名为“我家的淑柔和木生”的视频看哭了许多人。因为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触动,小红书博主“理所应当”——一位年轻的潮汕女孩将镜头对准了自己在潮汕老家生活的阿嬷“淑柔”。在斑驳的岁月与泛黄的相册里,藏着一段关于上世纪80年代“泰国谋生客”与“留守妻子”的往事。这不是一个凄苦的悲剧,而是一部独属于潮汕女人的生命史诗,也是孙辈用镜头写下的一封跨越时空的情书。视频获得了百万浏览和过万点赞,“如何带着遗憾生活下去”的阿嬷打动了大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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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素英与李武镇结婚照

远渡重洋与47岁的“大劫”

博主告诉奥一新闻记者,阿嬷的名字叫黄素英,如今在潮汕老家安享晚年,日子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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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阿嬷黄素英

但是上世纪80年代潮汕不少家庭的生活是不足以温饱的,出海谋生是许多潮汕男人的宿命。博主的阿公李武镇就像电影里的“木生”一样,也是其中之一。他挥别了老家的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只身前往泰国打拼。

直到丈夫47岁那年,“大劫”的重锤悄然而至。木生在泰国病逝,而此时在潮汕老家的阿嬷,对此一无所知。

“瘫痪也得弄回来,这是我的职责”

关于阿公离世的消息,是被包裹在谎言中带回潮汕的。

当时去泰国探亲的表伯刚好赶上了阿公的葬礼,并在异国他乡为他送了终。但当表伯回到潮汕时,看着阿嬷和三个孩子,出于不忍,大家串通好撒了一个谎——“阿公瘫痪了”。

他们低估了这个潮汕女人的坚韧。听到丈夫瘫痪,淑柔没有退缩,只有心急如焚。她斩钉截铁地告诉亲戚:“瘫痪那也得回来,弄回来,是我的职责。”

亲戚们集体沉默了。

“只剩一把灰了,不用过来了”

为了接回“瘫痪”的丈夫,阿嬷拨通了泰国亲戚的电话。电话那头是阿公在泰国的老姑,淑柔报上家门:“我是唐山(中国)这边的,武镇的老婆,我想着要过去。”

老姑见瞒不住,只能残忍地戳破了那个善意的谎言:“阿镇只剩一把灰了,不用过来了。”

阿嬷对着电话说了一声“好”。

在那趟回家的车上,阿嬷一路流泪,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直到走进小姑家的大门,这个强撑着一路的女人才终于“放命哭了”。

留在他乡的骨灰与三十年的坚守

阿公武镇的骨灰最终没能回到潮汕。

一方面是现实的无奈:当时的阿公已经注销了国内户籍,拿到了泰国户口。要将泰籍逝者的骨灰跨国运回,手续极其繁琐,花费也十分巨大。阿公在泰国病重时,曾有人劝他回老家,他却拒绝了,他不让别人把病情告诉家里。他心里挂念着年迈的父母和妻子:“别让家里人知道,会倒下的。”

阿公把生死留在了暹罗,把生活的重担留给了妻子。有人劝她,趁着年轻重新改嫁,找个身强体壮的依靠。阿嬷一口回绝:“不要了。找到好的还好,找到不好的,那三个孩子艰苦。”

她选择一个人,撑起这个残缺的家。如今,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还是当年的结婚照。

结尾大反差:阿嫲不悲情

她是“淑柔、南枝、老妗”三合一强女人

给阿嬷的情书》在银幕上放映,而“我家的淑柔和木生”则在现实中上演。

博主作为孙辈拍摄这段视频,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家庭影像记录。在年青一代的成长过程中,“阿嬷”往往只是一个和蔼、操劳的家庭符号,我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们的付出,却很少去翻阅她们成为“阿嬷”之前,作为“淑柔”的青春与沉浮。

这次采访,是一场跨越代际的重新认识。孙辈用新时代的视角和传播方式,打捞起了家族记忆中最沉甸甸的一页。视频的走红也证明了,这种真实、粗粝却充满生命力的普通人故事,拥有击中人心的力量。

而另一种精彩则是,博主在视频结尾所写:“大家不用感伤太多,实际上阿嬷是‘老妗’那一挂的。”镜头下的阿嬷霸气外露,没有只是苦情,只有面对命运时的坦然与从容。南枝也好,淑柔也好,舅婆也好,她们是千千万万潮汕女人的缩影——她们不仅有水一般的温婉,更有磐石般的坚韧与爽利。

这段名为“我家的淑柔和木生”的视频,不仅是博主献给自家阿嬷的专属情书,更是年青一代对那群在岁月风雨中熠熠生辉的中国女性,致以的最深敬意。

【延伸阅读】南洋旧梦:不止一种面貌的家族记忆

随着《给阿嬷的情书》与“淑柔的故事”引发广泛共鸣,越来越多的潮汕后代开始向内追溯,翻开各自家族中尘封的“过番”往事。在这些记忆的碎片中,我们看到了潮汕华侨史更复杂、更多元的侧面:有温情与反哺,也有背叛与决绝,更有无声的托举。

记忆一:救命的侨批与甜美的“罗蒂”对于92岁的爷爷来说,“下南洋”是一条全家的生命线。1960年潮汕闹饥荒,如果不“过番”,全家只能挨饿。爷爷的大哥去了马来西亚,寄回来的“侨批”里夹着30块港币——在那个年代,这笔钱不仅能救命,还换来了一辆黑白色的自行车,让家里的弟弟妹妹再也不用磨烂鞋底走路上学。跟着侨批一起漂洋过海的,还有裹着厚盐的咸猪肉和南洋饼干“罗蒂”。饼干上彩色的糖霜,成了那个苦难年代最甜美的记忆。然而,就像木生一样,那位给家里带来光亮的大哥,最终在马来西亚遭遇车祸,客死异乡。

记忆二:一记耳光扇出的“妇女头”并非所有的留守都是深情的等待,有的则是凤凰涅槃般的独立。网友刘敏莹告诉奥一新闻记者,自己的老嬷(妈妈的阿嬷)名叫林玩花,当年太爷爷为了躲债去了暹罗,并在那边另娶家室,极少往家中寄钱。老嬷没有被苦难压垮,她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替夫还债,在受尽欺负后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腰板,最后凭一己之力当上了村里的“妇女头”。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七十多岁的老嬷坐飞机去泰国寻亲。面对太爷爷见面时那句轻飘飘的“你是不是另嫁了?”,老嬷毫不犹豫地回敬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晚辈的记忆里,这位坚韧的女士从不抱怨,只会在夏天坐在门槛上扇着扇子,给孙女买大鸡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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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玩花早年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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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玩花晚年生活

记忆三:只身闯南洋的“无声渡船”1900年出生的邱氏太奶奶,命运尤为坎坷。入赘的丈夫去了马来西亚后染上大烟,杳无音信。她不甘心在家苦等,带着钱和两个儿子徒步六十公里走到码头,却因钱不够,只能忍痛让十二岁的大儿子独自走回老家,自己带着幼子登船寻夫。在异国他乡,面对神志不清、偷钱买白粉的丈夫,她果断带着小儿子逃离,从饭店后厨的洗碗工一路做到帮佣。虽然小儿子不幸在新加坡死于传染病,但她用在海外做佣人半个世纪的血汗钱,给国内的长子寄回了真金白银,甚至盖起了村里的第一座新房。她三十多岁出海,直到1978年才落叶归根,两年后在睡梦中平静离世。她就像一艘无声的渡船,硬生生把子孙渡上了安稳的彼岸,自己却在南洋的季风里飘荡了一生。

采写:奥一新闻记者 谢宇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