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牍摊在案上，州县报来的数字一行挨一行。田在，人少；仓要粮，地没人下锄。
这不是小麻烦。
隋末几十年折腾下来，丁壮死的死，逃的逃，许多人家门口只剩半截门槛。李世民刚接下江山，先接到的是一个空了人的天下。
他心里清楚，朝廷要收税，要征役，要养兵，最后都绕不开一个字：人。
可人不是粮食，今天下诏，明天就能装满仓。
武德九年之后，李世民进了太极宫。玄武门的刀光已经收起，案头却堆着另一场硬仗。
他先让百姓缓口气，轻徭薄赋，少扰农时。只要肯回乡种地，朝廷就把田亩、户籍、赋役重新理起来。
地里开始有人影了。
可秋后一盘账，问题还在那里。一个男丁撑不起一大片地，一个破碎的人家，也很难再生出新丁。
宫门里，却关着另一群人。
掖庭深处，年轻宫女捧着铜盆、衣带、灯盏，从晨昏走到晨昏。她们能生儿育女，却把一生锁在重门里。
李世民把这笔账看得很明白。
贞观二年，宫中一道命令传下去：“出宫女三千余人，任其嫁配。”
宫门开了。
有人抱着旧衣包袱，站在门槛前不敢迈步。外头是长安街巷，车马声、叫卖声、日头照在脸上，和宫里的影子全不一样。
那一刻，高兴的不只宫女。
乱世里娶不上妻的贫家男子、鳏夫、老大未婚的光棍，也看见了成家的门路。宫女脱了禁锢，民间多了婚配，朝廷多了户口。
这才是妙处。
三千人放到天下，数字不算大；可皇帝先从自己宫里下手，满朝贵戚就不能装看不见。宫里少留一人，外头便可能多一户。
李世民还嫌不够。
贞观元年二月，婚嫁诏令落到州县：男子二十、女子十五以上，以及服丧期满的鳏夫寡妇，都要及时婚配。
县衙门口，里正拿着名籍点人。谁家儿子年纪到了，谁家女儿还没许人，谁家寡居服满，都被写进册子。
贫家办不起婚事，也不能一句“没钱”就拖过去。
诏令里还有一句硬话，贫弱无力成婚的，乡里亲族要帮着成全。
一场婚礼，桌上未必有多少酒肉，可红绳一系，户籍簿上就多了一个新家。
他抓的不是热闹，是根本。
李世民后来对身边人讲过，“中国百姓，实天下之根本。”这句话放在贞观初年的户口簿旁，分量更重。
北边还有流散的人。
隋末唐初，边地动乱，不少百姓被掳走、逃散。贞观年间，唐军平定东突厥后，大批流亡人口陆续回到中原和边州。
官府给他们重新落籍，分田，纳入州县。
一个老汉牵着孩子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新给的籍券。纸很薄，可从这天起，他不再是路上的人。
到贞观十三年，户口已有三百多万户；到贞观二十二年前后，又增到三百六十万户上下。数字一笔一笔往上走，背后是灶火、牛犁、婚书和孩子的哭声。
当年宫门打开，三千多名宫女走出去，天下许多光棍成了家。李世民案头那本发冷的户口簿，终于一页一页厚了起来。
太极宫外，暮色压下来，尚书省的小吏把新报来的户籍册合上，麻绳勒住封皮，纸页鼓起一截。那一截，就是贞观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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