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城市裹得喘不过气来。李大来推开家门的时候,那股怒气已经在他胸腔里翻涌了整整四十分钟,从广场到家门口,他愣是一路疾走,把遛弯的老邻居们都甩在了身后。

餐厅里,齐佳和正弓着腰擦桌子,听见门响,扭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她抹布没停,随口说了一句:“老李,今天有点异常啊,散场这么早。”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李大来一脚踹向门边的垃圾桶,塑料桶“咣当”一声飞出去,瓜皮纸屑滚了一地。

齐佳和直起腰,放下抹布,走到丈夫面前。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她就学会了在他发脾气时先不着急表态。四十年了,这是她摸索出来的生存智慧。

“咋了?生这么大的气?”

“哼!”

“说说嘛,我又没惹你。”

李大来把身子拧向一侧,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顺着脊梁骨蹿到脚底。他重重踩了一脚,那只已经变形的垃圾桶彻底碎了。

齐佳和本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头犟驴,你越是拦着,他越来劲。

“跳舞的时候跟别人吵架了?”她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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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猜了。但凡李大来没到散场就回来,十有八九是在舞队里跟人起了争执。年轻时拈花惹草,老了还不消停,天天跟一帮老头争舞伴,有几次还动了手,被人敲过几个疙瘩。齐佳和心里叹了口气。往常她都跟着去,虽说自己不爱跳舞,但好歹能看着点。偏偏今天偏头痛犯了,想着收拾完厨房早点歇着,结果偏偏今天出了事。

李大来不说话,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齐佳和只好去摸手机,打算问问舞友到底怎么回事。电话还没拨出去,身后“咚”的一声闷响,李大来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入眼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李大来侧过头,看见儿子李威站在床边,西装革履,眉头紧锁。这个当局长的儿子,是他的骄傲,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依仗。

李大来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握住儿子的手指,声音断断续续:“你……你得替……你爹出这口气啊!”

李威看向母亲,齐佳和摇了摇头,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爸,什么事,你说。”

“有……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

李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一把手的位置上坐久了,最听不得“欺负”两个字。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父亲的面子问题,更是有人在借机向他的权威挑衅。

“爸,你别急,慢慢说。反了他们!”

李大来一听儿子这话,底气立刻足了,挣扎着坐起来,声音也顺溜了许多:“我们舞蹈队要参加比赛,我选的歌,我排的舞,练得好好的。后来那两个家伙非要换掉,他们串通一气,故意整我,让我下不来台!”

李威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齐佳和在一旁看得心惊。她知道儿子的脾气,这些年坐在那个位置上,谁要敢提个反对意见,他总要找个机会给人穿小鞋。久而久之,单位里无人敢说一个“不”字。这种作风不知道怎么的,慢慢传到了李大来身上。退休前没混上职位,退休后想弥补遗憾,好说歹说在小区舞蹈队混了个队长,结果没几天就被姓张的老头给顶了。

“算了,不就是跳个舞嘛,音乐合适就跳,不合适就不跳,又不影响吃饭睡觉。”齐佳和试着劝了一句。

但李威已经听不进去了。

当天晚上,父子俩站在广场边上。李大来指着人群中一个正摇头晃脑的老头,咬牙切齿:“就那个,你看看,得意洋洋的,故意气我呢!”

李威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爸,那个老张以前是干什么的?”

“看大门的,没啥本事。”

“他儿子呢?”

“普通职员,听他爸说,逢年过节,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送礼的都没有。”

李威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这个柿子,捏得动。

他大步穿过舞蹈队,伸手关掉了音响。音乐戛然而止,跳舞的人们愣在原地。

“你谁啊?”“关音响干什么!”“开开!”质问声此起彼伏。

李威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清了清嗓子:“我是李大来的儿子,我现在是局长,一把手。我听说你们合伙欺负我父亲,这事儿我可不答应。你们要是再闹,把你们的退休金都停了!都是吃饱了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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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儿子身后,也跟着嚷嚷:“对,都停了!”

人群面面相觑。李威越发得意,踢了踢脚下的音响:“这个,你们用的是这个单位的电源吧?要是还闹,我就让他们把电也停了!”

“好离谱啊。”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李威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说话的老头:“你就是张老头?”

张老头皱起眉头:“你没有家教吗?我和你父亲年纪一般大,你叫我张老头?”

李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咬着牙:“要不是看你老,我大耳巴子抽你!”

张老头昂起头,挺直了腰板:“你来,照这儿打!”

李威抬起手的瞬间,余光瞥见好几部手机正对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李大来的神气也随着儿子放下的手一起泄了。他拽了拽李威的袖子,小声说:“不搞了?我的团长位置……”

“从长计议。”李威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掌声响起来,然后音乐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舞蹈队发现,他们跳舞的地方被绿色铁皮围了起来,上面挂着一个牌子——“路面检修”。

“这就是李大来搞的鬼!”有人愤愤不平。

“他们找人,老张,咱们也找人!”有人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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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头敲了敲铁皮,笑了笑:“不慌,等等。”

几天后,围挡拆了。张老头带着舞蹈队重新跳了起来,只是队伍里再也没有李大来的身影。

又过了些日子,新闻里播出一条消息:李威被“规”了。

那天傍晚,有人悄悄趴在张老头耳边说了一句话。张老头微微一笑,没有作声,转身汇入跳舞的人群中。音乐响起来,他的脚步轻快而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广场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那光影交错的舞步里,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世事与人情,只有天上的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