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
作者：宋杰
版本：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记号Mark
2026年6月
“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
在历史典籍中，“三十六计”最初被称为“檀公三十六策”，见于《南齐书·王敬则传》，说的是南朝永泰元年（498年）齐明帝病危，大司马王敬则乘机起兵造反。太子萧宝卷命人登屋观看，见不远处征虏亭火起，吓得赶快整装准备逃走。王敬则听到情报后高兴地说：“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汝父子唯应急走耳。”这里提到的“檀公”是南朝刘宋初年的大将檀道济，他足智多谋、勇猛善战。檀道济早年随宋武帝刘裕自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北伐中原，他担任前锋，领兵连克许昌、洛阳、潼关等重镇，使大军顺利进入关中，灭亡后秦。刘裕死后他又辅佐宋文帝，屡立战功，堪称国家栋梁。
所谓“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并非以避战为首选策略，而是说他在形势不利的局面下能够及时撤离战场，而且全身而退。据《南史》记载，元嘉八年（431年），强敌北魏南攻，占领了洛阳、虎牢等要镇，宋文帝派遣檀道济出师北上御敌。他与魏军接连三十余战，多次获胜；但是后来因粮饷供应不上，陷入困境。军中有叛逃者把情况报告了敌人，致使军中人心惶惶，担忧魏军前来攻打。檀道济使用了“唱筹量沙”之计，在夜间让士兵用斛称量沙土并堆积起来，把剩余的粟米盖在上面冒充粮食，并且高声唱报计算筹码的数目，借此迷惑敌人。魏军间谍偷窥到一堆堆的“粮食”，便回去报告。北魏将帅觉得对方并不缺粮，认为叛降者是故意谎报军情，就把那些人杀掉了，没有趁机进攻。宋军随即平安撤退，魏军慑于檀道济的名声，也未敢前去追击。檀道济虽然没有收复河南，但是打了不少胜仗，“全军而反，雄名大振”。北魏对他很是忌惮，甚至让巫师诅咒他，盼着他早点儿死掉。
《三国》（2010）剧照。
据檀道济说，刘宋的另一位将领谢晦比他的计谋还要多。宋文帝继位后，谢晦举兵反叛，文帝向檀道济询问对策。他回答说，当年他和谢晦北征关中，先帝召集众将商议作战计划，“入关十策，（谢）晦有其九”。论起才能谋略以及精明练达，自己远不及谢晦。但是谢晦缺乏实战经验与胆魄，从没有率领孤军决战获胜过，临阵指挥作战恐怕并非其所长。他熟悉谢晦的智谋，谢晦也了解他的勇猛，如今奉了朝廷的诏命前去征讨，在道义上占了上风，必然不用交锋就能获胜。结果不出所料，谢晦的军队听说是檀道济领兵前来，立即不战而溃。
檀道济功勋卓著，威名远震，左右部将也能征善战，几个儿子又都很有才气，因此引起了朝廷的疑忌和畏惧。诸位宗室大臣向文帝屡进谗言，怎么知道他不是司马懿之类的人物？文帝在元嘉十二年（435年）病重，彭城王刘义康、领军将军刘湛等担心文帝去世后檀道济会起兵作乱而弹压不住，就鼓动文帝把他从驻地寻阳（今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西南）召回都城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行前他的夫人向氏就预感有危险，说：“获得超过世人的功勋和荣耀，这是道家‘无为’思想所忌讳的；如今天下无事而召你入朝，灾祸就要来临了。”
《宋书》记载檀道济抵京后，正是元嘉十三年（436年）春，宋文帝病情有所好转，就让他返回军镇。檀道济已经来到江湾的船上准备出发，然而文帝再度病重，便以“祖道”（即设宴送行并祭祀路神）为名，将其召进建康杀害。《南史》则称此事系刘义康矫诏所为，或许是史书讳言君主之恶行。檀道济在京城任职的五个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司徒从事中郎檀粲、太子舍人檀隰、征北主簿檀承伯、秘书郎檀遵等一同被处死。文帝又派遣官员到其辖区治所寻阳，将他驻防的三个儿子檀夷、檀邕、檀演也杀掉。部下著名将领薛彤、高进之亦被屠戮，“二人皆道济腹心，有勇力，时人比之关（羽）、张（飞）”。檀道济被捕时怒气勃发，“目光如炬”，摘下头巾扔到地上，愤恨地说：“乃坏汝万里长城！”北魏君臣闻讯后，都高兴地说：“道济已死，吴子辈不足复惮。”
北魏认为江东的那帮庸碌之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于是魏军连年入寇。宋文帝非常担忧，忙问臣下有谁可以接替檀道济。臣下回答说檀道济战功累累，所以威名显赫，其余的人再没有称职的了。宋文帝听了很不服气，反驳说：“不然，昔日汉朝李广在朝为官，匈奴不敢南望，他的后继者还有好几位呢！”但是刘宋国内确实无人能够抵御北魏南下，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北魏太武帝领兵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与刘宋都城建康仅一水之隔。宋文帝登上江边的石头城瞭望敌情，焦虑感叹道：“若是檀道济还在，岂能到这个地步。”此时他懊恼自己杀害忠良，已然是悔之晚矣。
“檀公三十六策”都有哪些具体的计谋？
从史籍所载来看，檀道济智勇双全，又能审时度势决定进退，因此作战常胜不败，奇计迭出，在当时的名声与影响很大。甚至在数十年后，社会上还流传着“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的俗语。但是有两个问题需要说明。
首先，“三十六策”这个数目并不是他拥有计谋的实数，而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仅仅表示其谋略很多罢了。类似的后代俗语“七十二行”“三百六十行”都是泛称，并非说当时的行业的确有七十二种或三百六十种。另外，檀道济身经百战，常胜不败，恐怕用过的计策不止三十六个。从该词语的源流来看，“三十六策”初见于《周易》，《周易·系辞上》曰：“《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三国时人王弼注：“阳爻六，一爻三十六策，六爻二百一十六策。”这里的“策”是指推演卦象所用的蓍草，“乾”“坤”则代表阳、阴两极，“爻”是构成八卦的基本符号。“乾（阳）”的卦象有六“爻”，每“爻”要用三十六根蓍草，总共需要二百一十六根。推演占卜的“策”后来演进为更加结实耐用的竹简、木简，也叫“筹”，还可以用来作为书写文字的材料，以及摆列算式的工具，亦称“算筹”。
古代君臣将帅讨论商议作战计划时常用“筹”“策”来标识计谋的种类，如上策、中策、下策等；或是用“筹”“策”计算交战所需兵员、粮草的数量，以及行军道路的远近。这种策略的谋划也称作“运筹”“筹策”。例如司马迁说“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早救患于被刑”，是说孙膑的军事谋略要比庞涓高明，却无法提前免除自己受到陷害而惨遭肉刑的厄运。汉高祖刘邦夸赞谋士张良：“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大概是从春秋时期开始，“策”演变成计谋的代称，例如《史记》写孔子游历到了卫国，“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就是卫国权臣孔文子准备攻打卫国公族太叔疾，向孔子询问计谋，孔子推辞说自己不清楚，然后回去装载行李到车上逃走了。
《三国》（2010）剧照。
其次，“檀公三十六策”都有哪些具体的计谋？除了众所周知的“走为上计”，其他的并不见于历史记载。它和目前流行的兵书《三十六计》有什么联系，有哪些内容相吻合呢？笔者考察共有三条。
第一条是《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走为上”，与《南齐书》王敬则所言的“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相符。
第二条是该书第二十一计“金蝉脱壳”的按语中列举了南北朝时期的战例：檀道济和北魏作战时被优势敌军围困，于是命令军士全副武装，自己身穿醒目的白色服装乘坐在马车上，率领部队缓缓走出包围。北魏的将士害怕中了埋伏，不敢进前逼攻，于是檀道济带军平安归国。此事引自《南史·檀道济传》，在史籍中称作“白服乘舆”。
第三条则是前文所述檀道济“唱筹量沙”的著名计谋，也在历史上很有影响，后代军队与民众亦曾借用此计来欺骗敌人、脱离险境。例如清代俞万春所著小说《荡寇志》第七十二回陈希真对女儿道：“且疏了他的防备，那时同了你高飞远走，他怎生奈何我？这叫作唱筹量沙的计。”第七十七回吴用说：“此人决不肯再住在东京了。他这般举止，明是唱筹量沙之计，敷衍着高俅，得空便高飞远走。”在兵书《三十六计》中，这种虚张声势、以假乱真的计策被称作“树上开花”，属于第二十九计。这些谋略都与檀道济的故事有所联系。
“三十六计”名目齐全始于清代
名词“三十六计”初见于北宋僧人惠洪所著的《冷斋夜话》，其中卷九渊才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至元末明初，“三十六计”又被称为“三十六着”，见《水浒传》第二回王进母亲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明朝洪武年间僧人居顶所撰《续传灯录》中“子胜禅师”条也说：“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但是这三十六种计谋，除了流传已久的“走为上”，其他的名目长期无人归纳。我们今天所见“三十六计”的各条计名，都是人们口头常说的成语，它们作为四个字的固定词组，如“调虎离山”“借尸还魂”“金蝉脱壳”等，大多散见于宋元明代的文献记载，经过小说、戏曲的传播，才在社会上广为流传，迟至清代才出现了名目齐全的“三十六着”或“三十六计”，分述如下。
清末至民国时人朱琳多方搜集民间珍藏典籍，精选诠释，写成《洪门志》，详细考述了中国近现代秘密社会第一大帮派“洪门”的起源和发展，以及帮会的结构、规则、斗争策略、隐语切口等内容。其中第十四章“各种史实考录”的第六〇条“洪门哲学”有“三十六着”，作者附注道：“三十六着，又称三十六计，即三十六种计策，用兵处世，无往不利，所谓‘神机妙算’，故有（又）称之为洪门哲学。”其名目列举如下：
第一着，瞒天过海。第二着，围魏救赵。 第三着，借刀杀人。第四着，以逸待劳。 第五着，趁火打劫。第六着，声东击西。 第七着，无中生有。第八着，暗度陈仓。 第九着，坐观成败。第十着，明知故昧。 第十一着，张冠李戴。第十二着，顺手牵羊。 第十三着，打草惊蛇。第十四着，借尸还魂。 第十五着，调虎离山。第十六着，欲擒故纵。 第十七着，抛砖引玉。第十八着，虚张声势。 第十九着，釜底抽薪。第二十着，浑水摸鱼。 第二十一着，金蝉脱壳。第二十二着，假途灭虢。 第二十三着，远交近攻。第二十四着，指桑骂槐。 第二十五着，偷龙换凤。第二十六着，杀一儆百。 第二十七着，装疯作邪。第二十八着，过桥拆桥。 第二十九着，树上开花。第三十着，反宾为主。 第三十一着，美人之计。第三十二着，空城之计。 第三十三着，反间之计。第三十四着，苦肉之计。 第三十五着，连环之计。第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洪门志》写成于1940年，但所引述的典籍内容基本上是从清代传下来的，因此其中的“三十六着”即使保守估计，也可以看作清代撰成的作品。
今日流传的兵书《三十六计》
再就是今日流传的兵书《三十六计》，它分为六套，每套有六计，分别为：
第一套，胜战计，包括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趁火打劫、 声东击西。 第二套，敌战计，包括无中生有、暗度陈仓、隔岸观火、笑里藏刀、李代桃僵、顺手牵羊。 第三套，攻战计，包括打草惊蛇、借尸还魂、调虎离山、欲擒故纵、抛砖引玉、擒贼擒王。 第四套，混战计，包括釜底抽薪、浑水摸鱼、金蝉脱壳、关门捉贼、远交近攻、假途伐虢。 第五套，并战计，包括偷梁换柱、指桑骂槐、假痴不癫、上屋抽梯、树上开花、反客为主。 第六套，败战计，包括美人计、空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走为上。
兵书《三十六计》的发现者署名“叔和”，他在1961年9月16日《光明日报》的“东风”副刊上发表了《关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文中说道：“十几年前，我在成都一个冷摊上无意发现了一本土纸印的小册子……封面书‘三十六计’，旁注小字‘秘本兵法’。”随后此书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图书资料馆借去翻印，并由姚炜（笔名“无谷”）加以校勘译注。据见到这一孤本的译注者说，书的封面为淡绿色竹纸，小32开，标明为1941年10月成都瑞琴楼发行，兴华印刷厂印制，没有署明作者，前面有简短的引言，记载原书是手抄本，1941年在陕西邠县（今陕西省彬州市）某书摊上被发现，抄本前部“都系养生之谈，而末尾数十篇，附抄三十六计，解释皆用兵法，然后知其果为兵法也”。该书前后有总说和跋，但跋语残缺不全，仅录文字如下：
夫战争之事，其道多端。强国，练兵，选将，择敌，战前，战后，一切施为，皆兵道也。惟比比者，大都有一定之规、有陈例可循。而其中变化万端、诙诡奇谲、光怪陆离、不可捉摸者，厥为对战之策。三十六计者，对敌之策也，诚大将之要略也。闲尝论之：胜战、攻战、并战之计，优势之计也；敌战、混战、败战之计，劣势之计也。而每套之中，皆有首尾、次第。六套次序，亦可演以阴……（下缺）
这本《三十六计》于1962年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图书资料馆出版，在军队内部发行，供关注谋略之道的军官们研读。此后，另有多家军队单位翻印了这本书，也只是在部队内部散发。直到改革开放之初，吉林人民出版社于1979年率先公开发行了无谷译注的《三十六计》。有记载说叔和先生将原来的孤本赠予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但1962年军内版《三十六计》的“说明”中写的是借用来进行翻印，后来底本的下落如何并不清楚。
《三国》（2010）剧照。
兵书《三十六计》在以往的官府与私人藏书目录中均不见著录，它的成书年代并无直接证据能够说明。近年李兴斌发表《〈三十六计〉成书时代考析》（载于《孙子研究》2018年第1期），强调虽然没有相关的文献记载，但是可以做出大致的推断。他强调语言是有时代特点的，有些特定的语言，只能产生于某个特定的时代，而绝不可能产生在它之前的时代。“比如，‘建设和谐社会’一语，它是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此前从未出现过，所以凡是含有此语的文献，就绝不会早于我们这个时代。”按照这一思路，作者将《三十六计》一书中的所有计名与按语所言及的案例的大致出现时代，逐一罗列并加以梳理，发现计名不仅多为民间俗语，而且大多见于元明清时期的通俗文学作品中，其中作为固定词语出现于清代的有以下五例。
第五计“趁火打劫”，初见于清代乾嘉年间的小说《何典》。第十六计“欲擒故纵”，初见于清代《儿女英雄传》。第二十五计“偷梁换柱”、第二十六计“指桑骂槐”，初见于清代《红楼梦》。第二十九计“树上开花”，初见于清代《荡寇志》。李兴斌据此推断《三十六计》极有可能成书于清代，甚至是在清末，而绝不会出现在唐宋以前的任何一个时代。他的研究结论是令人信服的。
《三十六计》的名目与《洪门志》记载的“三十六着”大同小异，学术界大多认为它们都是后人累积而成的，历经南北朝、隋、唐、宋、元、明，直到清代才终于把三十六种计谋名称汇集齐全。《三十六计》与《洪门志》是从各自的途径来附会拼凑计名的，因此存在着少数差异，如前者第十计为“笑里藏刀”，后者第十着则是“明知故昧”；或含义相类而名称有别，如“隔岸观火”与“坐观成败”， “偷梁换柱”与“偷龙换凤”， “上屋抽梯”与“过桥拆桥”，“假痴不癫”与“装疯作邪”，基本内容大体相同。
本文选自《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宋杰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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