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深夜,特拉维夫一家商场被伊朗导弹打成废墟。十分钟前刚收工离开这栋楼的四川瓦工老唐,摸着自己还在跳的心脏愣了好一会儿。这位唐姓四川籍瓦工事后用手机记录下了那一刻,记者问他后不后悔来打工,他指着旁边正在浇筑的泳池说,老家干三年抵不上这边三个月,赌命的人自己懂算账。
这句话搁在任何一个工地茶水间,都能引来一片苦笑。在以色列的中国工地上,几乎每个人都能讲出几段擦肩而过的惊险经历。但奇怪的是,警报响过、导弹落过、撤离通道也开过,绝大多数人还是把行李一放,第二天该砌墙砌墙、该绑钢筋绑钢筋。
要解开这个看似矛盾的画面,光说"钱多"两个字其实远远不够。
国内一个熟练瓦工、木工,月入万把块算是中等偏上。可到了以色列的工地,同样的活计,单价能直接翻三四倍。自四月冲突升级以来,以色列政府将基建行业时薪上调38%,唐师傅的工资单显示,贴瓷砖单价从每平米45谢克尔(约87元)飙升至80谢克尔,周末加班费另算,前段时间刚结清上月工资,折合人民币4.8万。
海法一位中资项目经理也透露,现在招个瓦工要等两个月,包吃住开价3万谢克尔(约5.8万人民币)都难找到人。还有工友算过账,建筑工人月薪有4万元的,也有6万、7万元的,干得猛的朋友甚至能一天进账1万。这种数字搁在国内是不敢想的。
但这只是硬币漂亮的一面。另一面,是那本他们绝口不提的债账。
出国前,这些工人大多要支付10万到15万元的中介费,合同期最长达63个月,一旦提前回国,不仅中介费打了水漂,还可能被索赔违约金。这就解释了一个让国内网友想不通的问题——为啥导弹满天飞还不走?答案很扎心:走了,前面砸进去的钱就等于扔水里。
何况,在以色列打工,薪资拖欠问题相当常见。2025年6月,山东工人宁先生被拖欠了两个月工资及退税,合计约15万元,维权之路困难重重。这意味着哪怕你想跑,可能还有一笔工资压在老板手上没结清。回去就是真亏,留下还有指望。
更让人寒心的是2023年10月哈马斯袭击事件中,有中国工人下巴被炸飞,需要进行面部重建;而且有工人反映,以色列在空袭时甚至禁止他们进入防空洞。这些事儿在务工圈子里不是秘密,但每年还是有大批人前赴后继地往那边走。2025年6月伊以冲突升级时,中国驻以使馆开放了经约旦口岸的陆路撤离通道,但最终只有300余人离境,剩下两万多号人选择了继续待在工地。
不是不怕死,是真的退不起。
以色列那边愿意花这个价钱请人,自然不是因为犹太老板格外慷慨。掰开看,这国家的劳动力市场本身就是个怪胎。
从深层背景看,以色列一直高度依赖外籍劳动力。该国950万人口中,15%是不工作的哈瑞迪派犹太人,本土劳动力严重短缺,建筑业、农业更是离不开外劳。这群极端正统派男性把全部精力放在宗教学习上,吃喝靠国家补贴,等于上百万人直接从劳动力市场抽身。
剩下的世俗派犹太人也不肯去工地。家长砸钱让孩子读名校,毕业后挤进高科技、生物医药、半导体、金融这些来钱快又体面的行业。工地上扛钢筋、农场里摘西红柿这种活,本地人压根不考虑。
那活总得有人干吧?只能往外引。以色列国内技术工人数量不足,需从国外引进相关技术工种,但周边国家中只有中国能提供大量技术工种,其余国家如俄罗斯、巴基斯坦、乌克兰,过去只能干普工。这就是中国工人的优势——不是只能搬砖和扫地的杂工,而是能独立完成木工、瓦工、钢筋、油漆、架子、电焊、水电这些技术活的全套队伍。
进入正规招募渠道也不容易。今年5月7日发布的2025年第01号赴以色列国建筑劳务招募公告,启动的是第三阶段第三批次3000人的招募工作。第三阶段共10,000人分三批次招募,于2022年启动,平均每次也就3000人左右。名额有限,还得经过技能测试、体检以及两次随机筛选(摇号),一次是测试前75%比例的筛选,一次是测试后90%比例的抽选,跟买彩票一样讲究运气。
正规途径招得慢,黑中介的口子就大了。央广网5月4日报道了一起以色列招工骗局,袁先生在短视频平台刷到"日薪5000元招以色列务工"的广告,对方以"缴纳报名费""快速办签"为由,要求转账500元保证金,还骗走了他新办的护照,并要求缴纳2000元报名费和12万元办理签证费用。这种坑掉进去,钱、证件全没了,连维权门都找不到。
按理说,需求摆在那儿,活也干得漂亮,双方应该相安无事赚钱过日子。可2025年下半年开始,画风突然变了。
9月19日的视频里,那名工人直言当地传出消息称以色列政府计划在2025年底清退所有中国工人。另一名劳工透露,目前以色列已停止新的建筑用工审批,不少工人担心自己投入给中介的高额费用可能血本无归。
这件事的导火索并不只是用工政策本身。几天前,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公开表示"中国和卡塔尔正在策划围困以色列",外界猜测,这一言论或与近期出现的"清退中国工人"传闻有关。一国总理把锅甩给中国,下边的政策执行就跟着拐弯,普通工人成了夹心饼干。
更让人心里不痛快的,是同期发生的另一件事。2025年9月以来,中以关系因巴以冲突的立场分歧逐渐紧张,中方在联合国谴责以色列侵犯主权,支持"两国方案",而以色列目前在国际上也较为孤立,已有149个国家承认巴勒斯坦国。
就在这种节骨眼上,以色列议员窜访台湾地区,与岛内政客会面拍照,言辞中使用了违背一个中国原则的错误称谓。中国驻以使馆第一时间作出回应,对此类破坏中以关系政治根基的恶劣言行表达了强烈谴责。
外交场上吵架,地上的活人受罪。10万中国劳工眼下的困境远不止无法上工那么简单。他们中多数人是家庭经济的唯一支柱,高额中介费本需数月工资才能还清,若清退成真,不仅收入断流会直接影响家庭生计,已支付的中介费更可能血本无归。有工人无奈表示,"现在连中介都联系不上,万一被遣返,回去连还债的钱都没有"。更棘手的是,部分工人的签证与雇主绑定,一旦失去工作便属非法居留,面临拘留或遣返风险。
为啥以色列这么离不开中国工人,又这么不待见中国工人?两头的逻辑其实并不冲突。以色列建筑业对中国工人的依赖早已深入骨髓,短期内很难找到足够劳动力填补近50%的用工缺口,届时大量工程项目将停工,建筑成本飙升,甚至可能影响该国基础设施建设进度。
真要把人全赶走,受伤最重的反倒是它自己的重建进度。事实上,以色列建筑行业因2024年大量非法劳工遣返而面临严重的用工短缺,政府正在考虑延长外籍建筑工人的签证期限,并增加合法配额,以填补人力缺口。
放眼整个中东,从巴格达战后的住宅项目,到沙特、阿联酋的大型基建,中国工人的脚印几乎遍布每一片需要重新拔地而起的土地。他们能在六千公里外的工地上扛起脚手架,靠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就是几十年练出来的真功夫加上一身耐得住委屈的硬骨头。
如今,那位在导弹下捡回一条命的四川瓦工,可能正盯着手机里的新闻发愁——攒了几个月的工钱够不够把家里那栋小楼盖完,下个月还能不能进工地。这种焦虑是隔着屏幕的国内读者很难真切体会的。
中国驻以色列使馆已经多次提醒在以同胞注意安全、合法务工、远离敏感区域。对那些仍在以色列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工人来说,能不能平安回家、能不能拿到该拿的工钱,比任何宏大的话题都来得实在。世道难,活计苦,但只要那一份份汇款单还能按时寄回老家,老婆孩子的笑脸还能托在他们的手机相册里,这趟出海就还有撑下去的意义。
只是这个支撑能撑多久,已经不全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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