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早上七点半,顾知微被手机闹钟叫醒。
她闭着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闹钟,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窗帘缝隙透进上海冬天灰白的光,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着几本德语原版的技术书籍,但都藏在最里面那层,前面用中文小说挡着。
洗漱,化妆,挑衣服。她选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上深蓝色的羽绒服。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长相清秀,但没什么特点,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她很满意。
出门前,她看了眼挂在玄关的那张照片。那是三年前在苏黎世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硕士服,站在联邦理工学院的标志性建筑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的简历上写着:精通德语、法语、英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俄语、阿拉伯语。
现在她的简历上只有一行:英语(良好)。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外。
挤地铁,换乘,出站。早上九点十分,她准时刷开天璇科技大厦的门禁。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互相点头打招呼。
“顾工,早啊。”
“早。”
对话就到这里结束。她在算法部三年,给大家的印象是:技术不错,但不算顶尖;性格内向,不太合群;交给她的任务能完成,但从来不会主动揽活儿。一个标准的、不会出错的普通员工。
她的工位在部门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公司配的电脑,只有一个马克杯和一盆绿萝。打开电脑,邮箱里弹出十几封新邮件,大多是项目进度汇报和会议通知。她点开最上面那封,是部门经理发的:
“各位,今天下午两点,B3会议室,‘烛龙计划’第三次技术讨论会,请相关同事准时参加。”
顾知微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
“烛龙计划”是天璇科技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全资收购德国海因里希实验室。那是家做神经拟态芯片的百年老厂,技术积淀深厚,但家族经营,思想保守。德方开出的条件之一,就是所有核心谈判和技术交接,必须使用德语。
整个天璇,会德语的技术人员,一个都没有。
她关掉邮件,打开代码编辑器。屏幕上是她正在调试的一个图像识别算法,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在黑色背景上跳动。她敲了几行代码,编译,运行,报错。又修改,再运行。
“顾工,忙着呢?”
隔壁工位的陈浩探过头。小伙子二十五六岁,进公司才一年,话多,爱打听。
“嗯,有个bug要调。”顾知微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说咱们公司这‘烛龙计划’,是不是有点悬?”陈浩压低声音,“我听说上周跟德方开技术碰头会,请的那个翻译压根不懂芯片,把‘脉冲神经网络’翻译成‘脉冲神经病网络’,德国老头气得差点摔杯子。”
顾知微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当时她就在隔壁办公室,隔着一道玻璃墙,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德国工程师用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说:“你们找的这是什么人?连基本术语都不懂,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她想开口,想告诉同事正确的译法应该是“Pulsierende Neuromorphe Netzwerke”。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吗?我不清楚。”她说,声音很平静。
“唉,要我说,公司就该下血本,去挖几个会德语的工程师。”陈浩摇摇头,“光翻译费,听说一个月就烧掉好几十万。关键还耽误事。”
顾知微没接话,继续调试她的代码。
中午十二点,她去楼下的食堂吃饭。打了份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是叶蓁。
天璇科技的人力资源与战略总监,三十五岁,短发,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顾知微知道,这笑容背后是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叶蓁看人的时候,眼神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表面,直抵核心。
“顾工,一个人吃饭?”叶蓁把餐盘放下,里面是沙拉和鸡胸肉。
“嗯,叶总。”顾知微点点头。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
“算法部压力不小吧?我听说你们在攻一个识别率的问题。”
“还在调参,快了。”顾知微回答得很简短。
叶蓁慢条斯理地吃着沙拉,像是随口一问:“对了,你简历上写,大学在苏黎世联邦理工交换过半年?”
顾知微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嗯,大三的时候。”
“那边是德语区,应该学过点德语吧?”
来了。又来了。
这三年,叶蓁用各种方式,问过她不下五次关于德语的事。有时是闲聊,有时是填表,有时是“公司想组织语言培训,看看大家的基础”。
“学过一点,早忘了。”顾知微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就会说个Guten Tag(你好),Danke(谢谢)。”
“那可惜了。”叶蓁笑了笑,“公司现在特别需要德语人才。‘烛龙计划’你也知道,卡在语言沟通上。陆总急得嘴上起泡。”
顾知微低头吃饭,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叶蓁话锋一转,“你当时在慕尼黑待了半年,是学生签证吧?就只学了点打招呼?”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知微抬起头,看着叶蓁。对方的眼睛很亮,带着探究,但没有逼迫。
“嗯,就是个短期语言班,混个学分。”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光顾着玩了,没好好学。”
叶蓁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闲话,叶蓁先吃完了,端起餐盘:“那你慢吃,我先上去了。”
“叶总慢走。”
看着叶蓁离开的背影,顾知微松了口气。后背有点湿,不知道是食堂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叶蓁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被前公司辞退,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投了四十七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是裴延之在圈子里放了话,说她“技术判断失误导致项目重大损失,且职业操守有问题”。
最后是天璇科技的面试。面试官就是叶蓁和陆竞深。
陆竞深翻着她的简历,眉头微皱:“苏黎世联邦理工,计算语言学和芯片设计双硕士,这个背景很强啊。怎么前一份工作只干了八个月?”
顾知微坐在椅子上,手心都是汗。她准备好的说辞是“个人发展原因”,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叶蓁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除了英语,还会其他语言吗?”
“不会。”顾知微说,声音很坚定,“就会英语。”
“是吗?”叶蓁翻到简历的教育经历那页,“你在慕尼黑工业大**换过,那边是德语授课吧?”
“课程是英语的。”顾知微说,“我德语很烂,真的。”
面试结束后的第五天,她收到了录用通知。职位是算法工程师,薪资是行业平均水平。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讽刺——她把所有光鲜的经历和证书都藏起来,反而找到工作了。
那天晚上,闺蜜许悠然来找她。两人在顾知微租的小公寓里吃外卖,许悠然听完她的面试经过,叹了口气。
“你真打算一直这样?把自己装成一个普通人?”
“不然呢?”顾知微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上次我是什么都没藏,结果呢?裴延之用我的技术方案去拿项目,用我的语言能力去跟德国客户套近乎,等他升上去了,转头就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做技术沟通’。老板信他,客户信他,谁信我?”
“那是他人品有问题!”
“可吃亏的是我。”顾知微放下筷子,“悠然,我算是想明白了。有时候你越优秀,越容易被人当成工具。工具嘛,用完了就可以扔。那我干脆就别当那个好用的工具,就当个普通的螺丝钉,至少安全。”
许悠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顿饭之后,顾知微就把所有语言证书锁进了老家的箱子里,电脑里关于语言学习的资料全部删除,社交网络上所有在国外的照片设为私密。她成了顾知微,一个会写代码、英语还凑合、性格有点闷的普通工程师。
一当就是三年。
直到“烛龙计划”启动。
下午两点,顾知微抱着笔记本去B3会议室开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算法部的,还有硬件部和战略部的同事。陆竞深坐在主位,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
会议开始,硬件部的经理先汇报和海因里希实验室的技术对接情况。说到一半,陆竞深打断了他。
“等等。你刚才说,德方不同意我们远程访问他们的测试平台,理由是什么?”
“理由……”硬件部经理看了眼手里的会议纪要,“德方说,他们的技术文档里有很多术语,只有用德语才能准确理解。如果通过翻译,可能会产生歧义,导致测试参数设置错误。”
“就这个理由,卡了我们三周?”陆竞深的声音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我们已经在找更专业的德语技术翻译,但确实不好找。既懂芯片设计,德语又要好到能准确翻译技术文档的,市场上几乎没有。”
陆竞深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从今天起,公司启动内部语言人才排查。所有会德语的员工,不论水平,只要愿意参与项目支持,薪资上调一级,项目奖金单独计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人隐瞒不报,被查出来,按违反公司诚信规定处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扫到顾知微时,停留了大概半秒。
顾知微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会后,她回到工位,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全员邮件。标题是:“关于‘烛龙计划’语言支持人员招募的通知”。点开,里面附着一张详细的申请表,要求填写语言能力、相关证书、使用经验。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最后在“是否会德语”那一栏,勾了“否”。
点击提交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谁说。但她真的做不到。
2
申请表提交后的第三天,叶蓁来找她。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邮件,是直接走到她工位旁边,轻轻敲了敲隔板。
“顾工,现在有空吗?聊几句。”
顾知微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好的叶总。”
她跟着叶蓁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叶蓁的办公室在28楼,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黄浦江。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除了办公桌、书柜和会客沙发,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坐。”叶蓁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给她。
顾知微接过,握在手里。水是温的,但她的手有点凉。
叶蓁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先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顾知微瞥了一眼,是她的员工档案复印件。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叶蓁笑了笑,“‘烛龙计划’现在遇到点困难,你知道的。陆总很重视这个项目,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都押在这上面了。”
“嗯,听说了。”顾知微说。
“所以啊,我们现在是求贤若渴。”叶蓁翻开档案,手指点在她的教育经历那栏,“苏黎世联邦理工,慕尼黑工业大**换。你这背景,说实话,放在整个天璇都是顶尖的。当时面试的时候,陆总就说,你是颗好苗子。”
顾知微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我一直有个疑问。”叶蓁抬起头,看着她,“你在德国待了半年,又是理工科,真的一点德语都不会?”
来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直接。
顾知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堵。
“叶总,我确实学过一点,但真的只是皮毛。”她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这么多年不用,早忘光了。现在估计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
“是吗?”叶蓁往后靠了靠,眼神里有些探究,“可我听说,上周德方来开技术会,那个翻译把‘阈值’翻错了,你在隔壁办公室,皱了皱眉。”
顾知微心里一沉。
那天她的确皱眉了。那个翻译把“Schwellenwert”翻成了“门槛值”,听着别扭。但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是吗?我不记得了。”她摇摇头,“可能那天代码调不通,有点烦。”
叶蓁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好吧,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顾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叶总请说。”
“公司现在真的很需要德语人才,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技术背景的。”叶蓁的声音温和,但字字清晰,“如果你会,哪怕只会一点,愿意学,公司都会倾注资源培养你。之前填表没写,或者面试的时候没说,都没关系。公司看中的是能力,不是那些表面的东西。”
顾知微握紧了水杯。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开口了。
年薪翻倍,项目奖金,股权激励……这些条件,叶蓁之前透露过。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叶蓁和陆竞深是认真的。他们不是在试探她是不是“不忠诚”,是真的需要她的能力。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裴延之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知微,你的德语这么好,正好帮我跟这个德国客户沟通沟通。等这个项目拿下来,我在公司的位置就稳了。到时候,咱们就结婚。”
那时候她信了。她熬夜帮他整理技术资料,用流利的德语和客户沟通,甚至在他卡壳的时候,自然地接过话头,把复杂的芯片架构解释得清清楚楚。客户很满意,项目拿下了,裴延之升了高级总监。
然后呢?
然后她在公司的茶水间,听见他跟同事说:“顾知微啊,技术是不错,但也就那样。女人嘛,还是得回归家庭。我准备让她辞职,在家备孕。”
她没当场发作,回家问他。裴延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那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他搂着她的肩,“我怎么可能让你辞职?你就是我的福星,我的秘密武器。”
她信了。直到一个月后,她无意中看到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他跟一个备注“安娜”的女人说:“顾知微就是我的跳板,等我在戴姆勒站稳脚跟,就把她甩了。她除了会几门语言,还会什么?”
那天上海下着雨,她站在阳台上,浑身发冷。裴延之出来找她,看见她的表情,知道她看见了。
沉默了很久,他说:“既然你知道了,也好。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顾知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利用我三年,现在一句好聚好散就完了?”
“利用?”裴延之笑了,那笑容很陌生,“顾知微,商业社会,互相利用不是很正常吗?我利用你的语言能力,你难道没利用我的资源和人脉?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
第二天她去公司,老板找她谈话,说德国那边的合作方投诉她“情绪不稳定,沟通中带有个人情绪”,要求换人。接着公司启动内部调查,查出一笔“有问题的报销单”——那张单子是裴延之让她帮忙处理的,她没多想就签了字。
一周后,她被辞退。理由是“违反公司财务规定,且职业操守有待商榷”。
她找裴延之对质,他把她拉黑了。她去找前公司的人力,对方委婉地告诉她:“裴总监现在是公司重点培养对象,他说的,老板信。”
失业,背调污点,行业里传开的“劣迹”。那三个月,她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怎么爬也爬不上来。
最后是许悠然拉着她去面试,逼着她重新做一份“干净”的简历。
“知微,你得活下去。”许悠然说,“但这次,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你的能力是你的,不是给别人当垫脚石的。”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藏。藏起锋芒,藏起天赋,藏起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东西。
“顾工?”叶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顾知微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
“叶总,我真的不会德语。”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如果我会,我一定会主动报名的。我也想多挣点钱。”
叶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她合上档案,“那你先回去工作吧。不过顾工,有句话我还是得说。”
“您说。”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叶蓁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些事,你越躲,它越追着你。反而当你转过身面对它的时候,会发现它其实没那么可怕。”
顾知微心里一颤,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谢谢叶总,我记住了。”
走出叶蓁的办公室,电梯下行。顾知微靠在电梯壁上,觉得浑身乏力。刚才那场谈话,像打了一场仗。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悠然发来的微信。
“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
她回了个“好”。
晚上七点,南京西路那家她们常去的本帮菜馆。许悠然已经点好了菜,糖醋小排,油爆虾,腌笃鲜,都是顾知微爱吃的。
“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吃饭?”顾知微坐下,倒了杯茶。
“看你朋友圈,最近加班挺多,给你补补。”许悠然给她夹了块排骨,“你们公司那个‘烛龙计划’,是不是进展不顺利?”
顾知微筷子顿了顿:“你也知道?”
“能不知道吗?圈子里都传遍了,说天璇被德国人卡脖子,就因为找不到靠谱的翻译。”许悠然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诺瓦半导体也在接触海因里希实验室,想截胡。”
诺瓦半导体。顾知微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沉。
那是裴延之现在在的公司。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有个客户,是诺瓦的供应商。他说诺瓦那边最近动作很大,派了个特别擅长搞关系的副总裁去德国,叫什么……裴什么之。”
顾知微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裴延之?”
“对,就是这个名字。”许悠然看着她,“你认识?”
何止认识。
顾知微放下筷子,觉得嘴里的糖醋排骨没了味道。
“他……是我前男友。”
许悠然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
“我靠,不会吧?这么巧?”
“就这么巧。”顾知微苦笑,“叶蓁今天找我谈话,问我到底会不会德语。我猜,公司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顾知微摇头,“悠然,我真的怕。我怕裴延之知道我在这,怕他像三年前一样,又毁了我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的生活。”
“他敢!”许悠然一拍桌子,“他要是敢再动你,我告死他!我手里可还留着当年他坑你的证据呢。”
“没用的。”顾知微说,“当年你都告不赢,现在更不行。他现在是诺瓦的副总裁,有钱有势。我呢?我就是个普通工程师,没背景,没人脉。拿什么跟他斗?”
许悠然沉默了。她知道顾知微说的是实话。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饭,许悠然突然说:“知微,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嗯?”
“你们公司的人力总监叶蓁,前几天联系过我。”许悠然说,“她问我,你三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知微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说?”
“我实话实说。我说你是被裴延之陷害的,那些所谓的‘职业操守问题’,都是他设计的。”许悠然看着她,“叶蓁听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天璇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两次。’”
顾知微愣住了。
叶蓁知道。陆竞深可能也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她自己开口。
为什么?
是试探?是考验?还是……真的是在给她机会?
“知微,我觉得……”许悠然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们一次。叶蓁和陆竞深,跟我接触过的那些老板不太一样。他们是真想做事的人。”
顾知微没说话,盯着碗里的汤发呆。
相信?
她三年前相信裴延之,结果呢?
但话说回来,她还能躲多久?裴延之已经知道她在天璇了,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放过她。要么主动站出来,要么被动挨打。
“让我想想。”她说。
吃完饭,许悠然开车送她回家。临下车前,许悠然拉住她。
“知微,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但有一点你得记住——你躲了三年,够了。你不能躲一辈子。”
顾知微点点头,下车,上楼。
那一晚,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三年前的画面,裴延之的笑脸,老板冷漠的表情,还有那场下不完的雨。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那是她在德国用的邮箱,里面还存着当年的一些邮件。有教授发的课程资料,有同学发的活动通知,还有……她通过歌德学院C2考试的成绩单。
她盯着那张电子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的翻译插件,把天璇科技官网关于“烛龙计划”的介绍页面,翻译成德语,又翻译回来。
有些术语翻译得不太准,但大体意思没错。
她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3
一周后,顾知微收到了“烛龙计划”第二次技术讨论会的通知。这次的会议规模更大,天璇这边,陆竞深、叶蓁、几个技术总监都会参加。德方那边,海因里希实验室派来了一个三人技术小组。
会议安排在周四上午十点。顾知微本可以不参加,但叶蓁点名让她去“旁听学习”。
“你是算法部的,这个项目后续肯定需要算法支持,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叶蓁是这么说的。
顾知微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
周四早上,她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调试投影,准备茶水,摆放资料。德方的人九点五十到,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花白头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他叫施密特,是海因里希实验室的首席技术官。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年轻些的工程师,一男一女。还有一个人,走在最后。
顾知微抬头看过去,呼吸一滞。
裴延之。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三年不见,他看起来更沉稳了,也更有气场了。诺瓦半导体的副总裁,这个头衔让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也看到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还对她点了点头,像对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顾知微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资料,手指在微微发抖。
会议开始。陆竞深先做开场白,用的是英语。施密特用德语回应,旁边的翻译实时转述。会议进行到技术讨论环节,问题来了。
天璇的工程师在解释一个算法优化思路时,用了“稀疏编码”这个概念。翻译想了想,翻成了“dünn besetzte Codierung”。
施密特皱了皱眉,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翻译愣了愣,小声问:“施密特先生说,是‘Sparse Coding’吗?”
天璇的工程师点头:“对对,就是Sparse Coding,稀疏编码。”
施密特摇摇头,用德语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努力地听着,然后磕磕巴巴地翻译:“施密特先生说……在神经拟态芯片的语境下,这个翻译不够准确。德语里有个专门的术语,叫……叫什么来着?”
顾知微坐在会议桌的角落,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知道那个词。是“Schwachbesetzte Kodierung”,专门用于描述神经拟态计算中的稀疏表征。但她不能说。
裴延之突然开口了。他用流利的德语,接过了话头。
“施密特先生的意思是,在神经拟态芯片的语境下,更准确的术语是‘Schwachbesetzte Kodierung’。这跟传统AI里的稀疏编码在数学原理上有细微差别,主要体现在脉冲发放的时空特性上。”
他说完,还朝施密特点了点头。施密特表情缓和了些,用德语说了句“Genau”(正是)。
翻译松了口气,赶紧把这段话翻成中文。
会议继续。但顾知微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到她这边。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施密特对会议成果表示“基本满意”,但再次强调,后续的技术文档必须用德语撰写,否则“无法保证理解的准确性”。
送走德方的人,会议室里只剩下天璇的人。陆竞深站在主位,没说话。气氛有点压抑。
“大家都看到了。”叶蓁先开口,“语言问题不解决,这个项目就推不动。施密特今天还算给面子,没当场发火。但下次呢?”
没人说话。
“散会吧。”陆竞深说,“叶蓁,你留一下。”
顾知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陆竞深突然叫住她。
“顾工。”
她转身:“陆总。”
“刚才会议,你都听明白了吗?”陆竞深问。
“大概明白了。就是技术细节上,有些地方翻译得不太准。”顾知微说。
“嗯。”陆竞深看着她,“你觉得,如果我们找一个既懂芯片设计,又懂德语的翻译,这个难题能解决吗?”
顾知微心里一跳。
“应该……能吧。”她说。
“可这样的人,去哪找呢?”陆竞深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知微没接话,低下头。
“行了,你去忙吧。”陆竞深挥挥手。
顾知微如蒙大赦,快步走出会议室。刚走到电梯间,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知微,三年不见,聊聊?”
是裴延之。
顾知微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她没回,直接删了。但几分钟后,短信又来了。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等你半小时。别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知道。裴延之的脾气,表面温和,实则极端控制欲。他说等半小时,就是半小时。如果她不去,他会用别的方式“请”她去。
顾知微在电梯间站了一会儿,按了下行键。
咖啡厅在一楼,装修得很雅致。下午两点,人不多。裴延之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英俊,带着一种儒雅的精英气质。
谁能想到,这张脸的主人,三年前差点毁了她的人生。
顾知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还是拿铁?”裴延之笑着问,好像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不用,有话直说。”顾知微面无表情。
“急什么?”裴延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三年不见,你变了不少。比以前更……普通了。”
“托你的福。”
“别这么说。”裴延之笑了笑,“当年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商业社会嘛,竞争本来就残酷。你不也从这个坑里爬出来,进了天璇?听说混得还不错。”
顾知微没说话,等着他进入正题。
“好吧,说正事。”裴延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天璇藏了三年,简历上只写‘英语良好’。但我知道,你的德语是C2水平,还会法语、日语……总共八门语言,对吧?”
顾知微心跳加速,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裴延之笑了,“顾知微,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你在苏黎世用德语做学术报告的视频,我现在还存着呢。”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她面前。屏幕上,二十三岁的她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德语讲解着计算语言学的模型,台下坐着上百个学生和教授。
顾知微闭上眼睛。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裴延之收回手机,“诺瓦也在争取海因里希实验室。天璇出的价高,但我们在德国有根基,而且我能直接跟施密特沟通。优势在我这边。但如果你肯帮我……”
“帮你什么?”
“我要天璇的谈判底线,技术方案细节,还有陆竞深的决策倾向。”裴延之说得很平静,像在说要一杯水。
顾知微简直要气笑了。
“裴延之,你觉得我疯了?三年前你坑我一次,现在还想让我帮你坑我现在的公司?”
“这怎么是坑呢?”裴延之摇摇头,“这是商业竞争。你在天璇,就是个普通工程师,年薪三十万撑死了。你要是帮我,等诺瓦拿下这个项目,我给你五十万现金,还可以安排你来诺瓦,职位至少是高级经理,年薪翻倍。”
“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裴延之看着她,“需要我把三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还你清白?可以啊,我甚至可以在行业峰会上公开道歉。只要你帮我这个忙。”
顾知微盯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三年了,这个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会算计,那么擅长用利益和威胁,把人逼到墙角。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只能遗憾地通知你,”裴延之的笑容冷了下来,“我会把你当年‘因职业操守问题被辞退’的经历,以及你在天璇隐瞒真实能力的‘欺骗行为’,写成一份详尽的报告,发给陆竞深,发给叶蓁,也发给你们行业内的每一家公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会用一种‘惋惜’的口吻,说你其实很有才华,可惜走了歪路。你说,到时候天璇还会要你吗?这个行业,还敢要你吗?”
顾知微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真卑鄙。”
“谢谢夸奖。”裴延之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给我答复,我就当你拒绝了。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对了,下周五是你们公司的年会吧?我也会去,施密特先生邀请我做他的特别顾问。到时候,希望我们能达成共识。”
他走了。留下顾知微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浑身发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悠然发来的微信。
“见到他了?他说什么了?”
顾知微盯着屏幕,半天没动。最后,她回了三个字。
“他逼我。”
4
接下来的三天,顾知微像丢了魂。
上班,下班,写代码,开会。但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叶蓁又找她谈了一次话,还是关于德语的事,但她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裴延之的短信准时发来。
“考虑得怎么样?”
顾知微盯着手机,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答应他。五十万现金,诺瓦的高管职位,还能洗清三年前的污点。这是最好的交易。
另一个说:不能答应。这是背叛,是犯罪。而且裴延之的话能信吗?三年前他承诺结婚,结果呢?
最后,她回了一条。
“我拒绝。”
发送,拉黑这个号码。然后关机。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她知道,战争开始了。
年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外滩的华尔道夫酒店。天璇包下了整个宴会厅,水晶吊灯,红毯,香槟塔。三百多号员工,加上合作伙伴和特邀嘉宾,把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顾知微穿了条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许悠然也来了,作为天璇的常年法律顾问,她被安排在贵宾席。看到顾知微,她走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拒绝了。”顾知微说。
“好样的。”许悠然拍拍她的肩,“别怕,有姐在。他要是敢乱来,我当场就给他发律师函。”
话是这么说,但顾知微能感觉到,许悠然也在紧张。
七点半,年会开始。先是各部门的表演,唱歌跳舞,热闹得很。但顾知微什么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贵宾席。
德方的人坐在主宾区,施密特在,他旁边就是裴延之。裴延之端着香槟杯,正和施密特低声交谈,两人都带着笑。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优雅又从容。
八点,表演结束,晚宴正式开始。陆竞深走上主席台。
他今天也穿了正装,但没打领结,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拿起话筒,说了些开场白,总结了一年的业绩,感谢了员工的付出。很常规的流程。
然后,他顿了顿。
“但是,”他说,“今年我们有一个最大的遗憾,就是‘烛龙计划’进展缓慢。原因大家都清楚——语言。我们和德国合作伙伴之间,隔着一道语言的墙。”
台下安静下来。
“这道墙,让我们每个月多花几十万的翻译费,让我们的技术沟通效率降低一半,让一个本应半年完成的项目,拖了快一年还没实质进展。”陆竞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所以,今天晚上,我想在这里,做一个特殊的宣布。”
他放下话筒,换成德语。
清晰的,标准的,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德语,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Ich weiß, dass einige von Ihnen Ihre Fähigkeiten verstecken. Das muss aufhören. Ab sofort wird jeder bei Tianxuan, der fließend Deutsch sprechen und die technische Kommunikation mit dem Heinrich-Labor übernehmen kann, zum Projektpartner befördert. Dazu gehören Aktienoptionen und ein Anteil am Projekterlös.”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隐藏了能力。这必须停止。从现在起,天璇任何能够流利使用德语、并承担与海因里希实验室技术沟通工作的人,将被晋升为项目合伙人。包括股权激励和项目利润分成。)
全场寂静。
大部分人听不懂,面面相觑。翻译愣了三秒,才磕磕巴巴地翻译出来。
然后,炸了。
“股权?利润分成?”
“真的假的?”
“谁会德语啊?快举手啊!”
但没人举手。三百多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在陆竞深身上。
陆竞深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用中文。
“这不是玩笑。公司是认真的。只要你证明你有这个能力,公司就敢给你这个位置。”
还是没人动。
顾知微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她感觉叶蓁在看她,陆竞深的目光也扫过她这一桌。但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餐盘,盘子里是冷掉的牛排。
她不能。裴延之在看着。她要是现在举手,裴延之会当场揭穿她的一切。
“好吧。”陆竞深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遗憾,“看来我们公司,是真的没有这样的人才。”
就在这时,裴延之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走向主席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他走到陆竞深身边,对陆竞深点了点头,然后接过话筒。
“陆总,各位天璇的朋友,晚上好。”他笑着说,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温和又有磁性,“作为诺瓦半导体的代表,也作为施密特先生的朋友,我很荣幸能参加今晚的盛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听到陆总的话,我深受感动。天璇对人才的渴望,对技术的尊重,令人钦佩。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一丝……惋惜。”
气氛微妙地变了。
“因为据我所知,天璇并非没有这样的人才。”裴延之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顾知微身上,“贵司就有一位,她的德语水平,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翻译都要专业。不,不仅是德语,她还精通法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俄语、阿拉伯语……总共八门语言。”
窃窃私语声响起。
“谁啊?”
“真的假的?八门语言?”
“咱们公司有这号人?”
裴延之笑了笑,继续说:“这位天才,就是贵司算法部的工程师——顾知微,顾小姐。”
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顾知微身上。惊愕的,好奇的,怀疑的,羡慕的……像几百道聚光灯,同时打在她身上。
顾知微僵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她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去,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顾小姐不仅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双硕士,更在慕尼黑工业大**换学习期间,通过了歌德学院的最高级C2考试。她的德语水平,接近母语者。”裴延之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她的保护层。
“但可惜,这样一位天才,却选择隐藏自己的能力。为什么?”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遗憾”,“因为三年前,她在前一家公司,因涉及商业泄密和职业操守问题,被公司辞退。从此之后,她就在简历上抹去了所有关于语言能力的记录,以一个‘普通工程师’的面目,重新开始。”
轰——
宴会厅彻底炸了。
“泄密?真的假的?”
“看不出来啊,顾工平时挺老实的……”
“我就说嘛,苏黎世联邦理工的,怎么可能只会英语?”
顾知微坐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她想站起来,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羞耻,愤怒,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许悠然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想站起来反驳,但被顾知微按住了。
“知微……”许悠然的声音在发抖。
“别……”顾知微艰难地说出一个字。
裴延之还在台上,用那种惋惜的、仿佛为她着想的语气说:“陆总,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拆台。恰恰相反,我是觉得可惜。顾小姐有这样的才华,却因为过去的错误,不敢施展。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损失,也是天璇的损失,更是整个行业的损失。”
他看向顾知微,举起酒杯。
“顾小姐,作为老同学,我敬你一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你能勇敢地面对自己,也希望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他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
完美的表演。既揭穿了她的“欺骗”,又显得自己大度、惜才。还顺便在天璇所有人心里,种下了对她“职业操守”的怀疑。
顾知微看着台上的裴延之,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三年了。他还是用同样的方式,把她逼到绝境。只是这次,他做得更漂亮,更“正义”。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是承认?是否认?还是……
陆竞深突然动了。
他一直没说话,就站在裴延之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此刻,他才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拍了拍裴延之的肩膀。
“裴总,说完了?”
裴延之微笑:“说完了。陆总,我这也是为了贵司好。用人,总得知根知底,您说是吧?”
“说得对。”陆竞深点点头,然后转向台下,朝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
大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德文。中间有几行,用红色高亮标出。
裴延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瞪大,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最后白得像纸。
施密特也站了起来。这位一直很平静的德国老先生,此刻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转头看向裴延之,用德语吼出一句话。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冰冷,愤怒,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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