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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元把那条用毛巾和枕巾接起来的绳子系在水龙头上的时候,洗手台离地不到一米。

她只要抬一抬腿,膝盖就能碰到地面。

任何一个中途后悔的人,都能从这里站起来。

但她没有。

那是2009年11月26日,上海海事大学24号楼506宿舍的卫生间里,她半蹲着背对洗手台,脖子挂在那根死结上,把自己绞死在了一个只要稍微挣扎就能活下来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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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管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她母亲望瑞玲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她这一年刚考上公费研究生,入学才不到70天。

杨元元是湖北宜昌人,6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望瑞玲一个人把姐弟俩拉扯大。

家里穷,母亲在建设军工厂看大门,一个月两百来块钱,一家三口挤在工厂分的宿舍里。

她从小就知道念书是唯一的出路。

高考那年她想去大连海事大学读海商法,母亲不同意,说大连太远,路费太贵。

她填了武汉大学经济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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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让渡自己的选择。

大三那年母亲来了。

厂里宿舍拆迁,换新房要交三万五,母亲交不起,办了个内退,背着行李直接住进了她宿舍。

一张不到一米二的单人床,母女俩睡了两年。

同宿舍的室友搬走了,男朋友也分了手。

她白天上课,晚上帮母亲在校园里卖茶叶蛋和豆腐干。

同学在社团招新、聚餐、谈恋爱,她蹲在路边数零钱。

学校知道这件事,默许了。

但默许不是接纳,只是不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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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以后母亲跟着她一起租房子。

她因为欠学校几千块的助学贷款没还清,毕业证和学位证被扣留,找工作四处碰壁。

卖保险、教英语、做杂志编辑,没有一份工作能干长。

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业绩永远垫底。

白天上班,晚上帮母亲摆摊,夜里在出租屋里准备考研,连续考了三年,全没考上。

这期间她其实不是没有出路。

她考上了北京大学法学院研究生,自费的,一年三万学费,她跟母亲商量了很久,放弃了。

后来考上湖北枝江的公务员,母亲说那地方穷得还不如武汉,不让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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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学发来面试通知,她买了火车票,母亲又说太远不靠谱。

她每一次试图往外走,母亲都站在门口把门关上。

2008年弟弟被保送到北大读博士,她忽然像被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蜡烛。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那年她29岁,搬出那本翻烂了的法律笔记重新备考,终于考上了上海海事大学海商法专业,公费,不用交学费。

她高兴得抱着母亲哭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终于把那扇门推开了。

但母亲说,你去上海,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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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弟弟商量,说让母亲先在北京住一阵子,等她在上海安顿好了再接过去。

弟弟同意了。

母亲死活不干。

母亲的理由很简单,女儿在身边照顾起来方便。

还有一个她没说出口的理由——她年轻时在上海工作过,对这座城市有迷恋,弟弟去了北京,她就让女儿去上海。

女儿实现了她当年没实现的梦,她当然要跟着去。

于是30岁的杨元元又带着母亲住进了研究生宿舍。

室友们一开始还客气,过了几天就发现不对——这个阿姨不是来住几天的,是来长住的。

宿舍里多了一个长辈,换衣服、打电话、说悄悄话全都不方便。

室友一个接一个搬走,寝室里又只剩母女二人。

学校很快介入,明确告知不允许家属长期占用学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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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元写了申请,说明了家庭情况,希望能给母亲单独安排一间空宿舍。

校方拒绝了,理由是政策不允许,但帮她提供了租房信息和勤工俭学岗位。

她母亲不满意,宿管催了好几次,她都赖着不走。

11月21日宿管最后一次通知,再不搬就要影响毕业证和学位证。

杨元元急了,到处找房子,最后通过校内人介绍,租了一间体育老师的毛坯房。

没装修,没家具,一个月四百五,离学校近。

她特别感激,当晚她要去学校排练话剧,给母亲找了一家50块的旅馆。

母亲嫌贵,瞒着她在学校礼堂门口坐了一整夜。

11月的上海夜里冷得刺骨,第二天她知道以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说她都30岁了,还没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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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4日她拿到了毛坯房的钥匙,母女俩打扫了一下,地上铺了床被子就睡了。

那天晚上特别冷,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忽然从被子里坐起来,说了一句——都说知识改变命运,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有什么改变。

母亲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要排练,回宿舍睡。

第二天母亲在操场上等她一起吃早饭,等了很久没等到。

杨元元的死后来成了舆论风暴的中心。

望瑞玲要求校方道歉并赔偿,说学校的苛待逼死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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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说她所言不实,按规办事没有过错,责任不在学校。

舆论一度撕裂,有人骂学校冷血,有人骂母亲病态。

有人说望瑞玲当时不到六十,身体没大病,每个月有退休金和抚恤金,老家还有房,完全可以在家安度晚年。

但她宁愿跟女儿挤在那张单人床上,看着女儿承受周围人的审视和孤立,也不肯松手。

杨元元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个重大决定,几乎都不是她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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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什么大学、去哪个城市、要不要跟母亲一起住,她都没有真正拥有过否决权。

她把让母亲享福当成自己唯一的目标,但母亲要的从来不是享福,是控制。

她以为自己只要够努力、够听话、够牺牲,就能换来母亲的一句满意。

她不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满意。

她被困在那个毛坯房的冬夜里,终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知识改变不了命运,那我这些年到底在为了什么活着。

她没找到答案。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