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风格外刺骨。就在这个季节里,一个看似“跨行”的人事安排,被摆上了中央高层的案头:一位多年从事外交工作的老将军,要不要调去主管文化工作?

很多后来回顾那段历史的人,很难把“驻匈牙利大使”“驻印尼大使”“外交部副部长”和“文化部部长”这几顶帽子,自然地扣在同一个人头上。但在当时的决策者看来,如果文化部要在拨乱反正的大背景下真正理顺工作,就得找一个既懂政治,又敢负责、还能镇得住局面的人。而符合这些条件的,偏偏是一位出身部队、成名在外交战线的黄镇。

有意思的是,这个名字在1977年前,更多出现在外交电报和外事新闻中,而不是文艺报道里。要理解他为何会被点将进文化部,还得从新中国刚成立时那场“外交大抽调”说起。

一、新中国“将军学外交”:黄镇第一次“跨界”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礼炮声刚落,摆在中央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就浮出水面:要同世界各国打交道,谁来做大使?去哪里找成规模、又可靠的外交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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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真正受过系统外交训练的人非常少,绝大部分还留在旧外交机构里,需要时间甄别。在这种情况下,党中央把目光投向了在战火中锻炼起来的部队干部和地方干部。政治可靠,立场坚定,是那个年代选人用人的第一标准,业务可以学,原则不能丢。

在这一波抽调中,黄镇接到命令,从部队转入外交战线。1950年1月初,他到外交部报到,被编入新组建的驻外使节培训班。当时的一些老同志回忆,培训地点设在当时条件并不宽裕的招待处环境里,大家挤在一起,白天听课,晚上还要讨论、背材料,不少是从战场上转来的军政干部,临时抱起《国际法》《世界通史》这类书,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有个夜晚,几名准备出国的干部在走廊里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人半开玩笑地说:“打仗的事还顺手些,这回要跟外国人谈判,可得小心。”黄镇听了,只回了一句:“既然组织派,就得学会干好。”然后转身回屋,继续翻资料。这句话不算惊人,却大致勾勒出他的态度:不会的,可以学;岗位变了,服从安排不变。

那一批培训,除了外交礼仪、国际法、各国概况,还特别强调一个核心——代表新中国立场。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在不同场合多次指出,新中国的外交官,首先是政治干部,其次才是业务官员。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政治立场要稳,脑子要清,嘴上要严。

1950年6月13日,黄镇被正式任命为驻匈牙利全权大使,成为新中国首批驻外大使中的一员。从枪林弹雨到礼宾场合,从军装到西装,他的第一轮“跨界”完成得并不轻松,但总体来说比较顺利。早期的匈牙利工作中,他既要传达新中国的政策立场,又要熟悉对方国家的情况,处理各种具体事务。外交部内部评价,黄镇适应快,政治立场清晰,遇到复杂情况不乱阵脚,这是后来中央再次考虑让他“转战其他领域”的重要基础。

二、在雅加达与巴黎之间:文化逐渐走进黄镇的外交实践

时间往前推几年,1954年6月,黄镇结束驻匈牙利工作回国休假不久,组织上又有了新的安排——调任驻印度尼西亚大使。印尼当时是亚非新兴国家中的重要一员,中印尼关系在1950年代中期迎来一个上升阶段,对外工作不只停留在政治接触,更涉及经贸和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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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印尼期间,黄镇一面处理两国间的政治问题,一面推动文化与民间往来。据相关资料记载,那几年,中印尼之间互派代表团、艺术团渐渐多了起来,有戏剧团,也有歌舞团,印尼方面的一些艺术家和文化界人士开始走进中国的剧场、画室,中国的艺术作品也出现在雅加达的一些展览场地。当时有印尼文化界人士对中国代表团成员说:“通过你们的演员和画家,才能更接近你们这个国家。”这种带着温度的反馈,说明文化交流在外交中的独特作用。

有一次会谈结束后,印尼方面一位官员笑着对黄镇说:“你们的艺术团比你们的谈判代表还会讲话。”黄镇也笑了:“他们和我们是一个声音。”短短一句话,把文化和政治的关系点得很清楚——文化不能离开政治方向,但它又有自己柔软而深入人心的一面。

从实际工作看,驻印尼几年,对黄镇来说,不只是完成条约和公文往来那么简单。他近距离看到,文化活动在增进互信、缓和误解上,有时比正式讲话更有效。这种经验,很容易被忽视,却在他多年以后接手文化部时发挥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1961年4月,黄镇被任命为外交部副部长;同年5月6日,他正式离任驻印尼大使职务。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还相继担任驻法大使、首任赴美使节,并陪同刘少奇、周恩来等中央领导进行重要外访。一个明显的特点是: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他都离不开同文化有关的工作。例如安排文艺团体访问、组织展览、推动一些文化合作项目,这些都属于典型的“文化外交”范畴。

如果把这些经验拆开看,似乎只是外交工作中的一个方面;但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黄镇已经不止是单纯意义上的“谈判型官员”,而是在实际操作中,逐渐摸索出了如何用文化手段服务国家政治和外交大局的路数。这一点,对后来调他去文化部,不能说没有影响。

三、拨乱反正的关键一环:文化部为什么成了“难啃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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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随着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的步伐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各个领域的工作都在调整,组织部门、政法系统、经济口陆续配齐了新的领导班子,一些被压抑多年的干部陆续回到岗位,许多政策开始回到实事求是的轨道上。

在这个整体背景下,文化系统的整顿显得格外复杂。文艺界是“四人帮”长期干预的重灾区,各种文艺政策被严重扭曲,一些文学、戏剧、电影、音乐的正常创作秩序遭到破坏。到了1976年以后,虽然政治形势出现了转折,但文化系统内部遗留的问题并不会自动消失,干部队伍中有的还带着“后遗症”,有的则心存顾虑,不知该怎样重新开展工作。

文化部作为主管全国文化工作的部门,既要清理过去遗留的错误做法,还要重新制定和落实政策,引导广大文艺工作者恢复创作积极性,这对部长人选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既要有政治定力,又要敢担当,还要懂得如何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历史问题。

也就在这个阶段,中央领导层内部开始讨论文化部领导班子的调整。王震等主管干部在了解情况后,向中央反映,文化系统工作要真正顺起来,光靠文件不够,关键还是要有人去抓,而且这个人必须让文艺界服气,让各方面放心。

叶剑英元帅在参与讨论时,提出了一个比较“跳出圈子”的建议:可以考虑从外交战线调一个老同志来主持文化部工作。理由并不复杂——外交干部长期处理对外复杂局面,擅长协调关系、把握大局,又有较强的政治意识,在拨乱反正的关键阶段,这类经验很有用。

在具体人选上,叶帅点到黄镇的名字。黄镇出身部队,经历抗战、解放战争,之后又在多国担任大使和外交部副部长,政治立场明确,工作作风稳健,而且在对外工作中接触了大量文化活动,在叶帅看来,这是一个能在文化系统“顶得住”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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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提议,引起了其他中央领导的重视。可以说,从这一刻起,黄镇在1977年的那次“第二次跨界”,就已经开始酝酿。

四、中央谈话:从推辞到“非他不可”的抉择

文化部的局面不好理,黄镇本人心里也清楚。对他而言,从外交系统转去负责文化工作,并不是简单的“职位变动”,而是一次全新的战线转换。

在组织找他谈话时,黄镇一开始是有顾虑的。他清楚地知道,文艺领域的具体业务自己并不熟悉,很多作家、艺术家的情况也不甚了解,而文化部内部经历多年的曲折,一些问题牵涉面广、牵涉人多,稍不注意就可能引发新的矛盾。有人曾转述,当时黄镇在交流中坦率地表示,自己在文化方面并不算“内行”,是否能胜任,还需要组织慎重考虑。

李先念等中央负责同志在与他谈话时,强调的则是另一个角度:拨乱反正到了这个时刻,文化系统不能再拖,必须尽快稳定领导,抓紧恢复工作。政治方向把得准,工作方法上又肯下功夫,就有可能把局面扭转过来。具体业务可以依靠班子和专业干部,关键是要有个人站出来,负起责任。

在随后的一次重要谈话中,华国锋对周围同志说,考虑各种因素,这个时候要找一个既有政治威信、又有实际工作能力,还能处理复杂局面的干部,不是太好找,而黄镇比较符合要求,用他来主持文化部工作,是最合适的选择。用简单的话说,就是一句:“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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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过程并没有多少华丽辞藻,也不需要刻意渲染。对黄镇来说,作为早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组织需要、工作需要,就是重大的政治任务。经过几次沟通,他最终表示服从组织决定,准备接受新的岗位。

1977年12月6日,中央正式任命黄镇为中央宣传部第一副部长兼文化部部长、文化部党组书记。这道任命,标志着文化部整顿迈出关键一步。

五、走进文化部:调查、开会、接待群众,从头理起

任命下达后没多久,1977年12月14日,黄镇来到文化部正式上班。对这个部门,他并不陌生——早年的革命文艺工作和后来在外交中接触的文化活动,让他对“文化”并不生疏,但真正坐到部长的位子上,面对的是一套已经被扭曲多年的工作体系和复杂的人事格局。

刚到任那段时间,他没有急于大刀阔斧,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摸清情况上。文化部里有干部回忆,黄镇到任后的一个特点,就是会频繁地找人谈,级别高的、中层的、普通工作人员,能谈的都尽量谈。了解工作流程,了解历史问题,了解各个处室的真实情况和担忧。

有一次,一位负责具体业务的干部被叫去谈话,心中颇有紧张,刚坐下就开口说:“黄部长,我怕说多了不合适。”黄镇摆摆手:“你按事实说,不用绕弯子。”对话不长,却让不少干部感到一种相对踏实的工作氛围:有问题可以说,只要讲的是事实。

除此之外,他还恢复了一个当时已经颇为生疏的工作方式——接待来访群众。文化部在那几年积压了不少群众来信、来访问题,有的是文艺工作者本人的历史问题反映,有的是对某些处理意见不理解,甚至有亲属多年为一个结论反复奔走。黄镇提出,可以安排专门时间听取这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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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有个工作人员建议:“部长,您日程太紧,要不让同志们替您接待?”黄镇问:“群众的问题,连听都不听,怎么解决?”于是,固定时间接待工作开始逐渐恢复。后来考虑到人流量大,他又让办公室做了统筹,采取预约登记的方式,尽量做到既不冷落群众,又能有条理地处理问题。

在机关内部,他强调一点:处理历史遗留问题,要坚持实事求是,不能随意扩大,也不能怕麻烦而拖着不办。他曾在一次会议上说,历史问题搞错了,对人是一辈子的事。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却点明了整顿中的一个要害:不能再以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工作方法上,黄镇习惯先开小会,再开大会。听完各处室的情况,他会在一个相对小范围内同有关负责同志交换意见,分清哪类问题是历史形成的,哪类是当前具体执行环节出了偏差,哪些可以由文化部直接解决,哪些需要向中央请示。他并不急于在会上作长篇讲话,而是经常把“怎么落实”落到具体的部门和责任人身上。

半年左右的时间里,文化部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一些被压抑多年的文艺工作者陆续得到平反或重新安排工作,不少创作项目重新提上日程,一些政策文件也开始着手修订。用当时一些干部的话说,原先很多人心里是“看不清、不敢干”,慢慢地,至少知道方向在哪了,敢说话了,敢提建议了。

六、跨界的支撑力:外交经验如何转化为文化整顿方法

有些人会问:一个长期搞外交的干部,为什么能比较快地适应文化部的工作?单靠个人品质,恐怕解释不够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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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镇的经历看,他的几段外交履历,确实在无形中为他后来整顿文化部提供了一些“方法上的储备”。

其一,外交工作的本质,是在复杂环境中维护国家利益。这需要对政策界限有准确把握,也需要耐心、细致的沟通能力。文化部整顿同样面对错综复杂的历史问题,不少问题牵涉到人、牵涉到观念,没有清晰的原则和足够的耐心,很容易急躁。黄镇多年在对外场合训练出的冷静和分寸感,在这里正好用得上。

其二,驻外期间频繁处理文化交流事务,让他对文化工作本身的作用有比较直观的认识。他知道,文化不是空在空中飞的东西,而是要通过文艺作品、艺术活动、出版传播等具体形式,付诸实践。这种接地气的理解,使得他在文化部并不把自己当成“外行”,而是愿意通过专业干部的帮助,把政策要求和具体创作结合起来。

其三,多岗位的锻炼,让他更容易接受“跨界”这件事。早在1950年从部队转到外交部那次,黄镇就经历过从枪林弹雨到外交礼仪的剧烈转变。那一次,他靠着“不会就学”的态度挺了过去。到了1977年,虽然年龄、环境都已不同,但这种面对新岗位的状态基本没变:组织安排到哪,就把哪件事干好。

从更大的层面看,1970年代末中央在干部使用上的一个特点,就是注重在关键岗位上使用经过多战线锻炼的老同志。把熟悉外交、军队和党务的干部放到文化领域,比单纯从专业出身考虑更看重政治和全局,需要一定的魄力和眼光。黄镇的任命,是这一时期干部政策灵活性的一个具体体现。

七、1980年的再度调整:从文化部到对外文化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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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镇在文化部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从1977年底正式到任,到1980年调任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主任,大约三年左右。但这三年,对于文化系统来说,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基本工作逐步走上规范轨道,很多历史遗留问题得到梳理,干部队伍的精神状态比之前稳定得多。

1980年,随着国家机构的进一步调整和对外工作重心的变化,中央决定让黄镇转任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主任。这一职务更加直接地把文化和对外工作结合在一起,可以说,是对他此前外交经验和文化部工作经历的一种综合运用。

在离开文化部前,黄镇针对文化系统的长远发展,提出过几方面的意见。其中一条,是强调要加强学习,包括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学习,也包括对世界文化发展情况的了解,不能满足于恢复到某个既有状态就不动了。另外,他还建议在班子配备上,考虑年龄结构和专业结构的合理组合,让既懂业务又有实践经验的干部更多地参与到决策和管理中来。

这些意见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高论”,但对当时刚从曲折中走出来的文化系统而言,更像是在提醒:拨乱反正不是简单“翻篇”,而是一项长期而系统的工作,需要制度化的安排和稳定的队伍。

从1949年进外交部,到1960年代担任外交部副部长、驻法大使、赴美使节,再到1977年出任文化部部长、1980年转任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主任,黄镇身上有一个明显的轨迹:多次跨领域、多次转战,每一次都承接着特定历史阶段的任务。

如果只看某一个岗位,很难理解中央为什么会在1977年那样的时间点,把他从外交部调到文化部;把这些经历连起来看,就比较容易明白,正是这些跨界经验,让他在复杂的局面中,能够稳住领导班子,推动文化系统一步步走出混乱,重新回到有章可循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