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把农药瓶子拧开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两声。
她没搭理那畜生。
瓶子是除草用的,百草枯,村里小卖部买的,二十块钱一瓶。瓶盖上还粘着些干涸的褐色药渍,闻着有股子怪味,说不上来,像腐烂的青草混着铁锈。
她坐在灶房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瓶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你活着有什么用?”
这话是王建国说的。她男人。
今天中午说的。
为的啥来着?哦,对,为了钱。
闺女下学期的学费,三千二。她说让王建国去跟他姐夫借点,他姐夫在镇上开超市,不差这几个钱。王建国当时正在喝酒,一听这话就把酒盅摔了。
“借借借,就知道借!我王建国这张脸让你丢尽了!”
她说那不借咋整,闺女的学费不能不交。
王建国就说了那句。
“你活着有什么用?除了花钱还会干啥?挣过一分钱吗?”
李秀芬当时没吭声。
她确实没挣过钱。嫁过来十八年,生了一儿一女,种地、喂猪、做饭、伺候公婆,但确实没往家拿过一分现钱。王建国在建筑队干活,一个月四千多,拿回来往桌上一拍,那就是他的底气。
她没底气。
下午王建国吃完饭就出去打牌了,摔门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李秀芬把碗洗了,把猪喂了,把婆婆的尿布换了。婆婆瘫痪三年了,她伺候了三年。王建国连尿布都没洗过一块。
然后她就坐在灶房里,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真没意思。
她今年三十九,看着像五十。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腰弯下去就疼,头发白了一半。镜子都好久没照过了,照了也不认识,那里面的人跟她年轻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她年轻时候也好看过的。
村里老人都说过,老王家的媳妇刚嫁过来那会儿,白白净净的,辫子又黑又粗。王家烧高香了。
现在呢?
王建国说她活着没用。
李秀芬把农药瓶子的盖子彻底拧开了。
那股子怪味冲出来,熏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闻了闻,胃里翻了一下。
喝还是不喝?
喝了就没事了。不用再听那些话,不用再伺候谁,不用再伸手要钱看脸色。
她想起闺女。闺女在县城上高中,学习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要是她没了,闺女的学费谁管?
王建国管不管?
他连尿布都不洗,能管闺女?
这个念头让她犹豫了一下。但也就一下。
因为很快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个月她感冒发烧,躺了两天。王建国一句关心没有,反而嫌她不做饭,骂她装病。她硬撑着起来做饭,头晕得站不住,炒菜的时候手抖得铲子都掉了。
王建国坐在桌边看着手机,头都没抬。
没说一句“你歇着吧我来”。
没说一句“吃点药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李秀芬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心寒。
十八年了。
嫁过来十八年,她就像这家里的一件家具。用的时候顺手,不用的时候落灰,坏了就嫌占地方。
她活着到底图个啥?
眼泪掉下来,滴在农药瓶子上。
她抹了一把,站起来,走进屋里。
婆婆在里屋睡着了,打着鼾。李秀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老太太瘦得皮包骨,但精神头还行,能吃能睡。她伺候这老太太三年,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比她亲闺女都上心。
王建国他姐来过几回?三年加起来不超过十回。
每次来还指手画脚,说她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行。
李秀芬想起来就觉得委屈。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
她和王建国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还是结婚时候买的,镜子边上的漆都掉了。台上乱七八糟堆着王建国的烟、打火机、零钱、收据,连个梳子的位置都没有。
她打开衣柜。
衣服不多,都是地摊货,穿了好几年了。最好的一件是去年过年买的羽绒服,红色的,三百多块钱。王建国嫌贵,叨叨了好几天。
李秀芬把那件红羽绒服拿出来,放在床上。
然后又翻出一条黑裤子,一件白毛衣。毛衣领口都松了,但还能穿。
她把衣服摊在床上,看了半天。
穿这身走吧。
体面点。
她这个念头一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了。不哭了,也不抖了。就是那种木木的平静,像暴风雨前那一刻的死寂。
她把农药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洗澡间。
洗澡间是前年搭的,在院子角落里,简易的铁皮棚子,夏天热冬天冷。李秀芬把热水器打开,等水热的时候,她站在那面小破镜子前面,终于看清了自己。
脸黑黄黑黄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浮肿。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领口汗渍发黄。
她看着镜子里这个人,觉得陌生。
这是李秀芬?
她以前不长这样。
她十九岁嫁过来的时候,脸是圆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有俩酒窝。村里的小伙子都说,王家那媳妇长得俊。
王建国那时候也对她好过。去镇上干活回来,会给她带根糖葫芦,带包瓜子。晚上躺被窝里,会搂着她说悄悄话,说等挣了钱带她去看大海。
大海。
她在山东活了三十九年,没见过大海。
王建国说过无数回带她去看,一次都没去过。
后来就什么都不说了。回来了往床上一躺,玩手机,看电视,呼噜打得震天响。想亲热了就把她拉过来,完事了翻个身就睡。她跟他说话,他嗯嗯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她就像个工具。
用处就是做饭、洗衣、生孩子、伺候老人,还有那个。
李秀芬脱了衣服,站到热水下面。
水有点烫,浇在身上激得她一哆嗦。但她没躲,就站在那儿,任热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胸口。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子。
松垮垮的肚子,上面爬满了妊娠纹,那是生儿子时候留下的。胸也下垂了,一点形状没有。大腿上全是赘肉,膝盖黑乎乎的。
她才三十九。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李秀芬慢慢地搓着身上的泥。搓得很仔细,胳膊、脖子、后背,每一个地方都搓到了。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苦和累都搓掉。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
有人喊了一声:“秀芬!秀芬在家不?”
是隔壁的张婶。
李秀芬没应声。
她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
张婶又喊了两声,见没人应,就走了。
李秀芬继续洗澡。
她把头发洗了两遍,用了闺女留下的洗发水,香喷喷的。然后把身上冲干净,擦干,裹着毛巾进了屋。
屋里安安静静的。
婆婆还在睡,大黄狗也不叫了。
李秀芬换上那件白毛衣,黑裤子。毛衣扎进裤腰里,把皮带紧了紧。然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梳头,把头发梳顺了,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比刚才好看了点。
但也回不去了。
她把红羽绒服穿上。九月天,穿羽绒服有点热,但她想穿着走。这件是她最好的衣服了。
穿好衣服,她坐在床边,拿起了那个农药瓶子。
瓶子里的液体晃了晃,深褐色的,稠糊糊的。
李秀芬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儿子。儿子在镇上上初中,住校,礼拜五回来。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也像,闷葫芦,不叫人,但心里有数。上回她生病,儿子回来知道了,闷不吭声去地里把草拔了。
她想跟儿子说句话。
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你妈活够了?
说出去让人笑话。
她又想起闺女。闺女瘦瘦小小的,戴着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学习用功,半夜里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她骂过好几回。闺女就说,妈,我考上了大学,你就跟着我去城里,不用在这受气了。
李秀芬那时候笑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去城里?你爹能同意?
你爹连学费都不想出。
眼泪又下来了。
她擦了擦,发现越擦越多。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就喝不下去了。
李秀芬把心一横,仰起脖子,把农药瓶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那味道无法形容。
苦、涩、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化学味,直冲脑门。她本能地想吐,但硬咽了下去。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
她又灌了第二口。
这回呛着了,咳了半天,眼泪鼻涕一起流。但她没停,又灌了第三口。
大半瓶下去了。
她把瓶子放下,嘴巴麻木了,满嘴都是那种怪味。肚子里开始翻涌,说不清是疼还是恶心,反正难受。
李秀芬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脑子是空的。
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被子铺开,脱了羽绒服叠好放在旁边。然后她躺了下去,把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等死。
外头的大黄狗又叫了起来。
王建国打完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两百多,心里憋着火。进门就喊:“李秀芬!做饭了没?”
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李秀芬!”
还是没动静。
王建国骂了一句,换了鞋走进屋里。客厅灯没开,黑乎乎的。他把灯打开,看见李秀芬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几点了不做饭?死猪一样!”
李秀芬没动。
王建国更来气了,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跟你说话聋了?”
李秀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李秀芬这样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就是空的。像井里的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咋了?”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李秀芬没说话,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王建国站在床边,有点发愣。他注意到李秀芬穿得整整齐齐的,白毛衣黑裤子,头发也梳得利索。还闻到了一股香味,洗发水的味道。
不对劲。
李秀芬平时在家都穿旧衣服,头发随便一扎,从来不收拾。
“你干啥去了?穿成这样。”
李秀芬还是不说话。
王建国有点慌了。他弯腰去看李秀芬的脸,发现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到底咋了?哪儿不舒服?”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被李秀芬一把打开了。
“别碰我。”
声音很轻,但很硬。
王建国缩回手,火又上来了。
“你这人咋回事?我问你话呢!不舒服就去看大夫,摆什么脸色?”
他转身要走。
眼角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农药瓶子。
他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百草枯。大半瓶没了。
王建国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一把抓起瓶子,手都在抖。瓶口还残留着那种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李秀芬!你喝了这个?!”
他声音都劈了。
李秀芬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王建国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扑过去按住李秀芬的肩膀,把她翻过来。
“你喝了多少?啊?喝了多少!”
李秀芬闭着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药渍。她慢慢地说,声音飘忽忽的:“你说我活着没用。”
王建国愣住了。
他想起中午说的话了。
当时正在气头上,顺嘴就秃噜出来了。他说完就忘了,吃完饭去打牌的时候想都没想过这句话。
就这么一句话。
她就喝了农药?
“你疯了你!”王建国吼了起来,“我那是气话你听不出来?你他妈至于吗!”
他一把把李秀芬拽起来,拖着就往门外走。
“走!去医院!”
李秀芬挣扎了一下,但没什么力气。王建国力气大,把她拖到了院子里。邻居张婶听见动静出来了,一看这阵势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
“喝农药了!”王建国脸都白了,“张婶帮个忙,把她弄上车!”
张婶哎哟一声,赶紧帮着搀李秀芬。俩人把李秀芬塞进面包车的后座,张婶也坐了进去,扶着李秀芬。
王建国发动车,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车子蹿出去的时候,撞翻了院门口的铁桶,咣当一声响。
王建国顾不上那个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死。
你不能死。
镇医院离得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但王建国觉得这十五分钟比一年还长。他从后视镜里看李秀芬,她靠在张婶身上,脸色越来越白,嘴角开始流涎水。
“开快点!”张婶催他。
“我知道!”王建国猛踩油门,面包车在乡道上颠得咣当响。
他嘴里不停地骂。
“这傻娘们儿!这傻娘们儿!”
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
“你可别吓我……秀芬……”
张婶在后面喊:“秀芬!秀芬你醒醒!别睡!”
王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到李秀芬的眼睛闭上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镇医院的大门,吱的一声停在了急诊门口。
“大夫!大夫!”他跳下车就往里冲。
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跑出来,七手八脚把李秀芬抬上去,往抢救室里推。王建国跟在后面跑,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
王建国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张婶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说:“好端端的咋就喝药了呢?中午我还看见她喂猪呢……哎哟,你说这……闺女儿子都还小,咋就想不开了呢……”
王建国没听进去。
他盯着抢救室那扇门,觉得天旋地转。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不知道该打给谁。手指划拉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靠着墙蹲了下来。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都没打着,手抖得太厉害了。
好不容易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想起今天中午的事。
他说,你活着有什么用。
他说,挣过一分钱吗。
他还摔了酒盅,吓得李秀芬往后缩了一下。
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转着圈的疼。
他王建国是建筑队的大工,一天二百多块钱。他觉得自己能挣钱,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了。至于家里那些活,不就是女人该干的吗?
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有啥?
他从来没想过,李秀芬每天几点起。
凌晨五点。
喂猪,扫院子,做早饭,伺候他妈洗漱吃饭,收拾灶房,洗衣服。上午去地里看看庄稼,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接着干,傍晚再做晚饭,晚上伺候他妈睡觉。一天下来,坐到床上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他呢?
他六点半起床,吃了早饭就走。晚上回来,饭端到桌上,吃完碗一推。他妈的事,他插不上手。孩子们的事,他管过几回?
他觉得天经地义。
可现在李秀芬喝农药了。
就是因为觉得活着没用了。
王建国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手还在抖。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惨白的光照得人脸都是青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大夫走出来,摘下口罩。王建国蹭地站起来,冲了过去。
“大夫!咋样了?”
大夫看了他一眼,脸色很凝重。
“喝了多少?”
“半……大半瓶。”王建国比划了一下,“百草枯。”
大夫深吸了一口气。
百草枯。
乡镇医院的大夫最怕的三个字。
“洗了胃,”大夫说,“但是我们这儿条件有限,百草枯中毒必须转到市里的大医院。我已经联系了市人民医院的救护车,马上过来接。”
“能……能救过来不?”王建国的声音在抖。
大夫沉默了两秒钟。
“我们会尽力的。百草枯中毒,关键是看喝了多少、送医的速度。她喝的不少,但送来得还算及时。现在洗了胃,一部分毒素排出去了,但是已经吸收进去的……得看后续治疗。”
这个停顿,比他说出来的话更可怕。
王建国听懂了。
大夫没说完的话是——
不一定能救过来。
“你进去跟她说说话吧,”大夫说,“转院之前,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睡过去。”
王建国愣在原地。
别让她睡过去。
意思是一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挪进抢救室。
抢救室里充斥着消毒水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李秀芬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分泌物。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
看见是王建国,又闭上了。
王建国站在床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都没跟李秀芬说过什么软话。他觉得那玩意儿肉麻,说不出口。最温柔的话大概就是“饭还行”,那还是十年前说的。
但现在他得说。
大夫说了,不能让她睡。
“秀芬。”他喊了一声。
李秀芬没反应。
“秀芬,”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你……你咋这么傻呢。”
李秀芬的眼皮动了动。
“我那是气话。”王建国说,“你说你往心里去干啥。”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这是人说的话吗?
人家喝了农药,你还说人家往心里去干啥?
但他真的不会说别的话。
李秀芬还是闭着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王建国看着那两行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坐到床边,伸手去握李秀芬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
他握着这只手,突然想起十八年前。
那时候李秀芬的手不是这样的。
白白嫩嫩的,手指头细细长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嫁过来那天晚上,他握着这只手,觉得这辈子值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骂我吧,”王建国说,“你起来骂我。打我也行。”
李秀芬没动。
“你别睡啊,”王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大夫说了不能睡。你睁睁眼,跟我说说话,骂我两句也行。”
他晃了晃李秀芬的手。
李秀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王建国,那个眼神让王建国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
是失望。
是那种所有的期待都耗光了,什么都不剩了的失望。
“王国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国强是王建国的大号。
“你说,我活着……有啥用?”
王建国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八年了,”李秀芬慢慢地说,“我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我伺候你妈,一天没断过。你姐来过几回?你弟来过几回?全是我。你妈拉在床上,我用手抠。你妈骂我,说我是外人。我忍了。我想着,你对我也算有一份心,你们王家给了我一个家,我知足。可你……你说我活着没用。我哪没用了?我能干的全干了,不欠你们王家的。你凭啥……凭啥这么对我?”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王建国听着,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抽他的脸。
“我错了。”他说,“秀芬我错了。你别吓我,你好了我改,我全改。我以后不说那些混账话了,再也不说了。”
“你说了好多回了。”李秀芬说,“上回,你说我吃白饭。上上回,你说要跟我离。你每一回都说,说完了就忘了。你忘了,我没忘。我都记着呢。”
她说着说着,突然咳了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抽搐。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嘀嘀嘀地响。
护士赶紧跑过来,把她侧过身,拿了一个盆接在她嘴边。
李秀芬又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绿色的,带着一股怪味。混着刚才洗胃残留的药液和胆汁。
王建国看着那盆东西,看着李秀芬吐得浑身哆嗦的样子,突然蹲了下去。
他捂着脸。
哭了。
他王建国活了四十二年,除了他爹死的时候哭过一回,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打牌输了钱,急眼了跟人干仗,脑袋上缝了八针,一个眼泪瓣都没掉。
可现在他哭了。
蹲在抢救室的病床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他说,“秀芬对不起……我不是人……”
李秀芬吐完了,被护士扶着躺回去。
她偏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王建国。
这个她跟了十八年的男人。
她还记得他年轻时候什么样。大高个,平头,脸上的轮廓硬邦邦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在集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脸都红了,话也不会说,就知道傻笑。
媒人说他家穷,爹身体不好,还有个瘫了的妈。
她爹不乐意。
但她乐意。
她觉得这个人实在,靠得住。
她以为自己找了一个能挡风遮雨的人。结果她这辈子的风雨,全是这个人带来的。
她到底图了个啥。
“救护车来了!”护士推门进来喊了一声。
几个人赶紧把李秀芬连人带床往救护车上推。王建国擦了把脸,跟在后面。
上了救护车,张婶说:“你跟着去,我去你家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还不知道呢吧?”
王建国这才想起来。
他妈还在家。
他连他妈都给忘了。
“麻烦你了张婶。”他说。
“快去吧。”张婶叹了口气,“有啥事打电话。”
救护车拉着警笛冲出了镇医院,在市区的公路上飞驰。
车厢里,李秀芬躺在担架床上,旁边坐着一个随车医生和王建国。医生不时地看看监护仪,眉头越皱越紧。
“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医生对司机喊了一声,“快点!”
王建国听不懂血氧饱和度,但他看得懂医生的表情。
那是大事不好的表情。
他握紧了李秀芬的手,那手越来越凉。
“秀芬你别睡,听见没!别睡!”
李秀芬的眼皮沉沉的,意识飘忽忽的。
她想睡。
很想睡。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要飘起来一样。身体一点也不难受了,反而挺舒服的,就像累极了终于能躺下一样。
“李秀芬!你看着我!”
有人在喊她。
谁啊?
哦,是王建国。
她看见王建国的脸了,那张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难看死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你别睡!求你了别睡!”
王建国在喊。
求?
他王建国还会说求字?
李秀芬觉得稀奇。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不听使唤了。意识像沉进水里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黑暗涌了上来。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血压掉了!快!”医生跳了起来。
李秀芬彻底失去了意识。
后来的事,她是后来才听人说的。
救护车冲到人民医院的时候,急诊的抢救团队已经等在门口了。车门一开,担架床就被抢进了抢救室。
王建国被拦在外面,坐在走廊的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来赶了两次,他换个地方接着抽。
抢救了多久他不知道。
最后大夫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暂时稳住了。”大夫说。
王建国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但是。”
大夫的但是出来了。
“百草枯中毒有一个特点,就是初期洗胃之后,患者的情况会暂时稳定,看起来好像没事了。但这个假象只持续一到三天。毒药会造成全身多器官的进行性损伤,尤其是肺部。肺部会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患者最终会因为呼吸衰竭而死亡。”
王建国没听懂那些词。
他只听懂了一句话。
最终会死。
“没有……办法了吗?”他问。
大夫摇了摇头。
“目前全世界都没有针对百草枯的特效解毒药。我们能做的就是对症支持治疗,延缓器官损伤的进展。但是剂量太大,预后很差。你要有心理准备。”
有心理准备。
这五个字,就是宣判了。
王建国站在ICU的玻璃外面,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李秀芬。
她的脸上戴着呼吸机,手上扎着输液管,胸前的电极连着监护仪。那些屏幕上的数字他看不懂,但是他看得懂护士的表情。每回护士出来,脸都是绷着的。
他在ICU外面守了三天。
白天黑夜地守,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个面包。胡子长出来了,眼睛红了,身上臭了,他也顾不上。
中间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知道了。”儿子说。
就三个字,就挂了。
他又给闺女打了。闺女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连夜就从县城赶回来了,站在ICU外面哭,怎么拉都拉不走。
“我妈要是没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我爸。”闺女对着玻璃说,声音硬邦邦的。
王建国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他不敢看闺女的眼睛。
到了第四天,大夫找他谈话。
“李秀芬的肺部纤维化进展很快。现在呼吸机已经维持不住了,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按照这个速度,可能撑不过今晚。”
王建国听着这些话,脑袋里嗡嗡的。
“还有别的办法吗?转到北京的医院行不行?我凑钱,我卖房!”他抓住大夫的胳膊。
大夫摇摇头。
“去哪儿都一样。百草枯中毒,喝的量超过五十毫升,几乎就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她喝了至少两百毫升。”
王建国松开了手。
他木木地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吧,如果到了最后时刻,要不要做有创抢救。有创抢救就是用电击、心脏按压这些方式来维持生命,但是对病人来说非常痛苦,而且基本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就是做了也活不了,多活几个小时而已。”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让她……少受点罪吧。”他说。
说完这句话,他蹲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集上第一次看见李秀芬。
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扎着两条辫子,在人群中笑着跟旁边的小姐妹说话。他远远地看着,心脏砰砰跳,手心全是汗。
他让自己娘找的媒人。
李秀芬她爹不乐意,嫌他家穷。
他在她家门口站了两天,表诚意。
李秀芬隔着窗户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就站出来跟她爹说,我愿意。
她爹气得摔了碗。
她还是跟了他。
结婚那天他喝大了,拉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对你好。
她说,我信你。
我信你。
王建国捂着脸,哭得浑身痉挛。
他的女人信了他一辈子。
他让她信了个什么?
第三天的凌晨,李秀芬醒了。
她从深度的昏迷中睁开了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听见的是旁边仪器的嘀嗒声。
嘴巴里插着一根管子,很不舒服。
她动了动手指头,发现有人握着她的手。
是王建国。
王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瘦了一圈,衣服皱巴巴的,上面全是烟味。
李秀芬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伤透了她的心。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陪在身边的还是他。
她动了一下手指。
王建国一下子就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李秀芬睁着眼睛看着他,愣住了。
“秀芬?”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醒了?你醒了!”
李秀芬张了张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别说话别说话,我去叫大夫!”王建国跑出去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上,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跑。
大夫来了,检查了一番,把管子拔了。
李秀芬能说话了,但嗓子哑得不行,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我……是不是快死了?”
王建国刚想说什么,被大夫拦住了。
“你有什么话,就跟你男人说吧。”大夫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李秀芬没有多惊讶。
她反而很平静。
“我想看看孩子。”她说。
闺女和儿子被叫了进来。
闺女一看见她就哭了,扑在床边嚎啕大哭。儿子站在旁边,抿着嘴,眼圈红红的,一直忍着。
“别哭了。”李秀芬抬手摸了摸闺女的头,“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她的手很轻很轻,因为使不上劲。
“妈……”闺女只会喊妈,说不出来别的话。
“听我说,”李秀芬说,“你好好念书,考大学。妈看不到了,但妈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到时候让你爸供你,他要是不供,你就找村里,找妇联,告他。”
这句话是当着王建国的面说的。
王建国站在后面,浑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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