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站在登机口前,手里攥着那张被强行改签的机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示屏上“哈尔滨”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她的眼睛。身边是大伯苏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晚宁啊,你也别不高兴,三亚有什么好去的?又热又晒,过年就应该去哈尔滨看冰雕,感受感受北国风光!”大伯母王翠兰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你大伯单位同事去年去了哈尔滨,说可好了,雪雕老漂亮了!”
苏晚宁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一张没有发出去的照片。照片里是三亚亚龙湾的一片沙滩,细白的沙子,碧蓝的海水,远处有一棵斜着长的椰子树。这是去年男友许南风发给她的。他说,晚宁,等过年有空了,我们一起去这里看海好不好?她说好。她说等过年的时候,她攒够了年假,他也辞了上一份工作空出时间,他们一起去。那是他们在一起三年来第一次计划一起旅行。
可是许南风没有等到这一天。
三个月前,许南风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永远地离开了她。那天下着雨,苏晚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手里还端着咖啡杯。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她就不明白了。什么叫做“经抢救无效”?什么叫做“请家属尽快赶到”?她端着咖啡杯站在办公楼的走廊上,外面的雨声很大,大到她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不真实。她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深色的液体溅在她白色的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像是血的颜色。
后来的日子她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许南风的父母从老家赶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她不忍回忆。葬礼上她没有哭,所有人都说她坚强,只有她知道,她只是不相信这是真的。她总觉得许南风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从前那样,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傻瓜,逗你玩的。”可是他没有来。他再也不会来了。
这三个月,她每天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同事说她恢复得真快,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关了灯,她就会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许南风送她的那个旧抱枕,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到天亮。她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会梦见许南风站在很远的地方,笑着朝她招手,她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
所以她想去三亚。那是他们约定要一起去的地方。她想带着他的照片,去那片他曾经拍给她看的沙滩,把他也带到那里去。她甚至想好了,到了海边就把他的照片拿出来,让海风吹一吹,好像他也吹到了。她还想在沙滩上写他的名字,看海水慢慢把名字冲走,就像他慢慢地从这个世界消失。她知道这很傻,可她就是想去。那是她给自己放的假,也是她给自己和他之间最后一个仪式。
她把所有的计划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机票订了,酒店订了,连去第一市场吃海鲜的攻略都做了。她选在大年二十八出发,避开春运最高峰,大年初四回来,回来后还有两天时间调整状态,初七复工。她甚至跟公司请好了假,主管很爽快地批了,还说“出去走走挺好的”。
至于大伯一家,她本来没有打算跟他们有任何关系。苏建国是她父亲的亲哥哥,两家平时来往不多,只在过年过节时聚一聚。大伯在市里的一个事业单位当科长,平时说话总带着一股官腔,喜欢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大伯母王翠兰在超市做收银员,人倒是不坏,就是嘴碎,什么都喜欢打听,什么都喜欢评价。他们的儿子苏子轩比苏晚宁大三岁,在一家普通公司做销售,三十出头了还没结婚,每次家庭聚会都会被催婚,催得他一脸生无可恋。
事情坏就坏在上周末的家庭聚会上。
那是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苏晚宁被母亲李秀兰叫去外婆家吃饭。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外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苏晚宁爱吃的。可她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端着碗慢慢扒着白米饭。母亲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大伯一家比他们晚到半小时。大伯拎着一箱牛奶,说是单位发的年货,大伯母端着一盘自己做的炸春卷,一进门就嚷嚷着“来来来趁热吃”。苏子轩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头都没抬。
大家坐下来吃饭,说着些家长里短的话。谁家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谁家老人生病住了院,谁家亲戚做生意赔了钱。苏晚宁坐在角落里,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保持沉默。
然后大伯母忽然把话题转向了她。
“晚宁啊,听说你过年要出去玩?”
苏晚宁愣了一下,看了母亲一眼。李秀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显然是她告诉大伯母的。苏晚宁点点头:“嗯,去三亚。”
“三亚好啊!”大伯母眼睛亮了,“去几天?”
“七天。”
“跟谁去啊?”
“一个人。”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苏晚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都知道许南风的事,都知道她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母亲跟他们说过,外婆跟他们说过,亲戚之间没有秘密。所以他们听到“一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母亲李秀兰的眼眶红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外婆放下碗,长叹了一口气。
大伯苏建国清了清嗓子:“晚宁啊,一个人出去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苏晚宁想说三亚是成熟旅游城市,一个人去完全没问题,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大伯是好意,尽管这种好意带着他一贯的说教味道。
“就是就是,”大伯母接话,“过年外面人多得很,你一个人排队买个东西都难。要不……”她转头看了大伯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要不让子轩陪你去?他过年也没什么事,正好你俩做个伴。”
苏子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苏晚宁摇头:“不用了,我真的一个人可以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大伯母有些不高兴了,“我们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酒店、打车、吃饭,哪样不需要人照应?子轩虽然是个男孩子,但好歹能帮你拎拎箱子,走走夜路什么的。”
苏晚宁心里说,我跟许南风在一起三年,出门从来都是他拎箱子、他看地图、他安排行程,可他不在了,我也得学会一个人。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固执地摇头:“真的不用,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也可以改嘛。”大伯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大伯我在旅游行业有熟人,改签个机票酒店什么的,打个招呼的事儿。这样吧,就定下来,子轩跟你去,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你妈和我们也放心。”
苏晚宁看向母亲。李秀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晚宁,要不……让你哥陪你去?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妈确实不放心。”
苏晚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妈,我都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但她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眶,到底没忍心。自从许南风走后,母亲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电话,有时候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她知道母亲担心她,担心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想不开,担心她做傻事。虽然她不会,但母亲不知道。
她没有再坚持。她想,也许苏子轩跟着也没什么,他又不烦人,到时候各玩各的就行了。她妥协了,点了点头。
大伯母高兴了,拍着手说:“那太好了!子轩,你赶紧把年假请了,跟你妹妹去三亚!”
苏子轩“哦”了一声,好像也不太抗拒。
事情到这里,苏晚宁觉得虽然不如预期,但还能接受。毕竟苏子轩这人她了解,不算多话,也不会太打扰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大伯母就拉着大伯和苏子轩来了她家。大伯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盈盈地往茶几上一放:“晚宁啊,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光你跟子轩两个人去还是不太够。”
苏晚宁看着那个文件夹,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看啊,”大伯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资料,“三亚这个地方,我跟建国前几年去过一次,说实话,也就那样。沙滩海水哪里没有?我们单位去年组织旅游去了泰国,那海才叫漂亮呢。三亚现在商业化太严重了,物价高得很,一碗清补凉要三十多块,一份海鲜炒饭要八十八,你说这……”
“大嫂,你到底想说什么?”李秀兰打断了她的絮叨。
大伯母顿了一下,看了大伯一眼。大伯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我们是这样想的,三亚不适合过年去,人挤人,消费又高。不如换个地方。”
苏晚宁的心一沉:“换哪里?”
“哈尔滨!”大伯母兴奋地说,“你大伯单位的同事去年过年去了哈尔滨,说特别好!冰雪大世界、太阳岛雪博会、中央大街的冰棍儿,哎呀,那叫一个美!而且哈尔滨消费不高,住民宿便宜,吃顿饭几十块钱就搞定了。最关键的是,过年嘛,就要看雪,才有年味儿!南方过年有什么意思?光秃秃的树,连片雪花都见不着。”
苏晚宁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去哈尔滨。我要去三亚。”
“你这孩子怎么……”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要去三亚。”苏晚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这是我的旅行,我计划了很久的。”
“计划可以改嘛。”大伯母笑嘻嘻地说,“你放心,改签的事你大伯都安排好了,机票酒店我们都帮你查过了,比三亚便宜多了,你还能省一笔钱呢。”
“我不需要省钱。”苏晚宁说,“我自己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这话说得有些冲了,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苏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很少有人这样顶撞他。李秀兰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晚宁想去三亚就让她去三亚吧,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妈!”苏晚宁忽然觉得委屈极了,她红着眼眶看向母亲,“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伯站起来,声音大了几分,“你妈是为你好,我们全家都是为你好!你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一个人跑那么远,出了事谁负责?”
苏晚宁想说,我不是没出过远门,我跟许南风去过很多地方,我们一起去过西安、去过成都、去过大理,都是他带着我,可现在他不在了,我也得学会自己走。但她没有说。她说不出口。许南风这个名字在她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想说都会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个无声的哽咽。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面。她听到客厅里大伯还在说着什么,声音高高低低,母亲低声赔着不是,大伯母偶尔插一句嘴。她不想听,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累了。她打开手机,看着许南风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只橘猫,是他们一起在小区里喂过的那只流浪猫。他们给它取名叫“小橘子”,每次路过那个花坛,都会带点猫粮过去。许南风走之前还说,等他们结婚了,就把小橘子领养回家。他走之后,苏晚宁再也没有去喂过那只猫,她不敢去,怕去了就会想起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宁,妈对不起你。大伯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还是按你的计划去三亚。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这种“好”有时候太沉重了,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了。她以为大伯一家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去改她的机票。她以为成年人之间总有一些基本的边界和尊重。
她错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苏晚宁五点半就起了床。她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风衣。她知道三亚热,到了那边就可以脱掉外套,穿着裙子和凉鞋走在沙滩上。她特意在行李箱里放了一件许南风的旧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层。那是她唯一还留着他气味的东西,她不敢多闻,怕闻多了味道就散了,她只能偶尔拿出来,贴着鼻子轻轻嗅一下,然后赶紧折好放回去。
母亲开车送她去机场。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苏晚宁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关窗,那种冷冽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到了机场,她推着行李箱往出发大厅走。远远地,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没有花,真的是大伯、大伯母和苏子轩。三个人背着一个比一个大的登山包,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正四处张望。大伯母一眼就看到了她,笑着朝她挥手:“晚宁!这边这边!”
苏晚宁愣在原地,脑子像卡了壳一样,半天转不过来。母亲也很惊讶,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怎么来了?”
“你们来送我吗?”苏晚宁走过去,声音有些发虚。
“送什么呀!”大伯母哈哈大笑,“我们也去啊!全家一起去!”
苏晚宁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声音发抖:“去哪儿?”
“哈尔滨啊!”大伯父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你说,机票酒店都安排好了,你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同意了。我就说嘛,大过年的去什么三亚,哈尔滨多好!”
苏晚宁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母亲。李秀兰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苏晚宁什么都明白了。母亲又被大伯说服了,或者说是被逼着同意了。她们母女俩,永远都是这样。母亲性格软弱,从小就被这个强势的大哥压着,从不敢说半个不字。而苏晚宁从小就知道,在大伯面前,她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
“我不去哈尔滨。”苏晚宁一字一顿地说。
“哎呀到了就知道了,”大伯母笑着过来挽她的胳膊,“你大伯连行程都安排好了,第一天中央大街,第二天冰雪大世界,第三天雪博会,第四天亚布力滑雪场,满满当当的!保证让你玩得开心!”
“我说了我不去!”苏晚宁甩开她的手,声音大了许多。周围有旅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不在乎了,“我有我自己的计划,我要去三亚!我自己订的机票,自己订的酒店,谁让你们改的?谁给你们的权利?”
大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在家里是长辈,是科长,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更何况是一个小辈。他沉声说:“苏晚宁,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花着自己的钱,跟着你去,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是照顾你!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不需要你们照顾!”苏晚宁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已经二十八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安排,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出发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很多人在看他们,有一个工作人员甚至朝这边走了两步,大概是怕出什么事。苏子轩尴尬地站在一旁,手机都不看了,手足无措的样子。大伯母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她最怕在公共场合丢面子,现在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觉得脸都丢尽了。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大伯指着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苏晚宁的心里。不是因为这话有多重,而是因为它提到了母亲。她看向母亲,李秀兰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一辈子都是这样,遇到事情只会红眼眶,只会沉默,只会让步。苏晚宁恨母亲这样,可她更心疼母亲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知道再吵下去没有意义,大伯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认为对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母亲也帮不了她,母亲从来都帮不了她。
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的机票呢?我自己订的机票,你们改签到哈尔滨了?”
大伯母见她不闹了,以为她妥协了,赶紧赔着笑脸说:“改了改了,你大伯找了旅游公司的熟人,帮你把三亚的机票退了,重新订了去哈尔滨的。你放心,差价我们还补了呢,没让你吃亏。”
苏晚宁没有接话。她打开手机,登录航空公司APP,查询自己的订单。果然,三亚的机票已经被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今天上午飞哈尔滨的机票。她没有授权任何人这样做,可她的信息大伯全都知道,母亲的手机号、验证码,大伯想要,母亲不敢不给。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哈尔滨太平机场”的字样,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准备了半年的旅行,她想要完成的那个仪式,她在深夜里对着许南风的照片一遍遍说过的话——“南风,我会带你去看海的”——现在全都没有了。被一个她无法反抗的、名为“亲情”的东西,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她没再说什么。她拉着行李箱,沉默地走向安检口。大伯母在后面追着喊:“晚宁,你等一下,我们是一起的……”她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走进了安检通道,出示了登机牌和身份证。安检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她的眼睛红了,多问了一句:“女士,您没事吧?”她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擅长笑了,那种不像笑的笑。
过了安检,她没有等大伯一家。她一个人先登了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相框。那是许南风的一张照片,她特意带在身上的。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好看。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偷偷拍的,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她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拍他,只能趁他转头去看橱窗里的东西时,飞快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她看着照片里的他,心里说:“南风,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去三亚了。我们要去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那里没有海,只有雪。你会不会觉得冷?”当然没有人回答她,照片里的人永远笑着,永远停在那一天,那一秒。
她把相框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了。苏晚宁靠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不知道这次旅行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她要去的不是哈尔滨,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她没有计划过的地方。就像她的人生一样,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忽然间就全乱了,所有的路线都被改签了,所有的站点都不是她想要停靠的。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苏晚宁几乎没有合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许南风,一会儿想大伯的话,一会儿又想起母亲红着眼眶的样子。飞机落地的时候,她透过舷窗往外看,外面白茫茫一片。哈尔滨正在下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作为一个南方人,她对雪的记忆仅限于小时候那几年偶尔飘过的几片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而现在,她看到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机场跑道两边堆着高高的雪堆,远处的房子上盖着厚厚的雪帽,整个世界像是被谁用白色的颜料重新刷了一遍。
很美,也很冷。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她只穿了一件薄风衣和一条裙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哈尔滨,这身打扮无异于自杀。她后悔没有查哈尔滨的天气,她本来的计划是去三亚,带的都是短袖短裤和裙子,连一件厚外套都没带。行李箱里最厚的衣服就是那件风衣,和那件许南风的旧T恤。
大伯一家也下了飞机。大伯母一出来就连连喊冷,赶紧从登山包里翻出羽绒服裹上。大伯也是一身厚实的装备,帽子围巾手套一应俱全。苏子轩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厚棉服,看起来也不冷。三个人看到苏晚宁单薄的样子,都愣了。
大伯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呀晚宁,你怎么穿这么少?哈尔滨可冷了,零下二十多度呢!”
苏晚宁没说话。她想说,我本来要去三亚的,带的是夏天的衣服。可她懒得说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会说“来都来了”“回去再买”“将就一下”。他们的“为你好”总是这样,先替你做了决定,再来替你擦屁股。
大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他脱下自己的围巾递给苏晚宁:“先围着,出去买件羽绒服。”苏晚宁看着那条围巾,没有接。她不想接受这种打了折扣的好意,就好像给了她一巴掌,再递过来一颗糖。她宁愿冷着。
苏子轩忽然走过来,把身上的棉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苏晚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苏子轩没有看她,低着头往前走,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不好意思。他的棉服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但真的很暖和。里面还有他的体温。
苏晚宁裹着那件棉服,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对苏子轩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从来都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他跟她一样,只是被安排的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伯安排他的学业,安排他的工作,安排他的相亲,他从不反抗,或者说反抗了也没用。也许他早就习惯了。
他们出了机场,冷风扑面而来,苏晚宁的鼻子和脸颊瞬间就失去了知觉。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冷到骨子里”,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一层层往里面钻,钻进肌肉,钻进骨头,钻进血液,好像要把整个人冻成一根冰棍。她紧紧裹着苏子轩的棉服,把领口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前走。
大伯用手机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大伯母凑过来,小声说:“晚宁啊,你别怪你大伯,他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孤零零的,他看了心里不好受。所以才想着全家一起出来,热热闹闹的,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苏晚宁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往下落,像是谁在天上撒盐。她想,大伯的心意她不是不懂,可为什么这种心意总是以一种让人窒息的方式呈现出来?为什么她的意愿永远都不重要,永远都是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就因为她是小辈,就因为她没有结婚,就因为她母亲软弱可欺,所以她的声音就活该被淹没?
车来了,是一辆七座商务车,勉强能装下他们四个人的行李。苏子轩坐在副驾驶,苏晚宁被安排在后排中间,左边大伯右边大伯母,像夹心饼干一样被夹在中间。车子驶离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白色的田野变成灰色的楼房,又变成一片片低矮的居民区。苏晚宁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想说。
大伯母倒是很兴奋,拿着手机拍个不停:“哎呀这个雪太漂亮了,老苏你快看,那边那个雪人堆得好大!”大伯“嗯”了一声,翻看着手机里提前做好的攻略:“酒店在道里区,离中央大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放好行李我们去吃午饭,我查了,附近有家老厨家,锅包肉做得特别好。”
苏晚宁听到“锅包肉”三个字,忽然想起许南风。许南风是黑龙江人,虽然不在哈尔滨,但从小也是吃着锅包肉长大的。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许南风带她去吃一家据说很正宗的东北菜馆,点了一盘锅包肉。他一边吃一边说:“这个不行,跟我妈做的差远了。改天带你回老家,让我妈给你做,那才叫锅包肉。”她笑着说他吹牛,他就急了,非要当场给他妈打电话让她做一锅寄过来。她赶紧拦住他,说信了信了。后来她真的去了他家,许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其中就有那盘锅包肉。金黄酥脆,酸甜适口,她一口气吃了大半盘,许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说“能吃是福,南风找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人想哭。苏晚宁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想在大伯母面前哭,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哭。
酒店比想象中好一些,虽然不大,但干净暖和。暖气烧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苏晚宁觉得自己像一块被解冻的肉,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慢慢恢复知觉。她分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床房,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居民楼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关上门,把行李箱打开。衣服全都拿出来,夏天的一片一片铺在床上,花花绿绿的,和窗外的白色世界形成了荒诞的对比。她蹲在行李箱前,在最底层摸到了那件许南风的旧T恤。白色的,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上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她把T恤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什么都没有了。
她闻了又闻,用尽全力去嗅,可那个熟悉的味道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T恤上只剩下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只是她的幻觉。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守着一件什么都没有的旧T恤,像守着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她带着它去旅行,可它什么都给不了她。
她把T恤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她在朦胧中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锁骨下面那块骨头凸出来,看起来有点吓人。她其实一直没怎么吃东西,这三个月瘦了十几斤,母亲每次看到她都要心疼地念叨几句,说“你不能再瘦了”。她不觉得饿,有时候一整天就喝一杯牛奶,吃几片饼干,胃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已经放弃了抗议。
洗完澡出来,大伯母在敲门:“晚宁,走啦,出去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换了身衣服。她没有别的厚衣服,只能继续穿着苏子轩的那件棉服。棉服太大,袖口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勉强能露出手指。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一家东北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倒是挺宽敞。大圆桌,红木椅子,墙上挂着几幅东北民俗画,大红大绿的,很喜庆。大伯点了一桌子菜,锅包肉、杀猪菜、地三鲜、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酸菜炖粉条。菜量很大,每盘都堆得冒尖,苏晚宁看着那盘锅包肉,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她想吃,又不敢吃。她怕一吃就会想起许南风,想起他家那盘锅包肉,想起他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她怕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所以她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喝了点酸菜汤,就放下了筷子。
大伯母看她吃这么少,又开始念叨:“你这孩子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胃口不好?要不要喝点热乎的?这酸菜汤多好喝啊。”苏晚宁摇摇头说:“不饿。”大伯母还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子轩坐在苏晚宁对面,吃得倒是很香。他是典型的东北胃,酸菜炖粉条就着米饭能吃三大碗。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苏晚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苏晚宁注意到他碗里多了几块锅包肉,不知道是给谁的,反正不是给她的。
吃完饭,他们沿着中央大街往南走。雪还在下,但比刚下飞机时小了一些,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中央大街两旁的建筑很有特色,巴洛克风格、拜占庭风格、哥特风格,各种西方建筑元素混在一起,在雪的映衬下像童话里的城堡。街上的人很多,大多数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多人手里举着马迭尔冰棍,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吃冰棍,大概是哈尔滨独有的奇观。
大伯母兴致很高,每到一个建筑前面都要停下来拍照,摆出各种姿势,让大伯给她拍。大伯的拍照技术很差,每次都被大伯母嫌弃,说“你把我拍成啥样了”“能不能蹲下来一点”“手机拿平了”。大伯不耐烦地应付着,但还是乖乖蹲下来,找了个角度重新拍。苏晚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大伯虽然强势,大伯母虽然嘴碎,可他们是真真切切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夫妻,吵吵闹闹却从未分开过。而她和许南风,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走得有些漫不经心,脚下的人行道砖被雪覆盖,踩上去有点滑。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苏子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稳稳的力道。“小心点。”他说,然后松开了手,继续往前走。苏晚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大男孩其实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他们走到松花江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有人在滑冰、坐狗拉雪橇、骑冰上自行车,远远的还能看到对岸太阳岛的轮廓。江风吹过来,比街上的风冷得多,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苏晚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江面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白色的冰面上,很好看。
大伯站在江边,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晚宁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他看着远处结了冰的江面,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晚宁啊,你是不是觉得大伯很讨厌?”
苏晚宁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大伯的目光没有看她,还是看着江面。他的侧脸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眼角的皱纹比她记忆中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两鬓几乎全白了。她忽然意识到,大伯也六十多岁了,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永远说一不二的中年人了。
“我……”苏晚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怨我。”大伯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江风吹散,“换了谁都会怨。你计划了那么久的事,我说改就给改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心里不痛快,这我知道。”
苏晚宁站在他身边,沉默着。她确实怨他,甚至恨过他。可是此刻听他这样说出来,她心里的那些怨和恨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江面上那些细碎的雪沫子,风一吹就散了。
“你二叔走的时候,你才多大?五六岁吧?记不记得?”大伯忽然说。
苏晚宁愣了一下。她有一个二叔,苏建民,大伯的亲弟弟,父亲的亲哥哥。在她五岁那年,二叔因为一场意外走了,溺水,在老家村后面的那条河里。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二叔的样子了,只记得他很瘦,很高,笑起来声音很大。记得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妈妈抱着她哭,爸爸也哭了,大人们都在哭。她觉得害怕,也跟着哭了。但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二叔不在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二叔走的时候,我跟你爸一样大,三十出头。”大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要是我那天没加班就好了,要是我带他去那条河就好了……我天天想,夜夜想,想得头发都白了。你奶奶那时候天天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你爷爷不说话,天天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你爸……你爸那时候刚结婚没多久,你妈怀着孕,你爸硬撑着,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比我更难受。”
苏晚宁沉默地听着。她不知道这些事,或者说她忘了。五岁的记忆太模糊了,她只知道二叔没了,但不知道大伯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大伯弹了弹烟灰,“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替死了的人活着。你二叔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看的风景,我替他看。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上坟,跟他说说这一年家里的事,说说他走了以后这个世界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但我觉得,说了,我心里就好受一点。”
他转过头来看苏晚宁,眼神浑浊但很认真:“南风的事,你妈都跟我说了。晚宁啊,大伯不是想替你做决定,大伯就是想带你出来走走。你想去三亚,可三亚太远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哈尔滨近一点,我陪你,王姨陪你,子轩陪你。你想在南风面前做什么,你在哈尔滨做,也是一样的。雪也是干净的,跟水一样干净。你在雪地里跟他说说话,他听得见。”
苏晚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悄无声息地流,而是像决了堤一样,汹涌地往下淌。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蹲在了地上,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周围有人看过来,大伯母想走过来,被大伯挥手制止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抽噎。苏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狼狈得不行。苏子轩没有看她,望着江面说了一句:“我妈说锅包肉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要是吃得下,明天再去吃一回。”
苏晚宁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苏晚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看许南风的照片。有很多张,不同时期的,不同地方的。有他们一起去西安时在大雁塔前的合影,他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的肩头,两个人都笑得很傻。有他们一起去成都时在宽窄巷子吃串串的照片,他被辣得满脸通红,她在一旁哈哈大笑。还有一张是许南风偷拍的,她在商场里试衣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知道他在后面拍了这张照片。她后来发现了,追着他打了一整层楼。
这些照片她看过无数遍了,每一张都能让她笑,也能让她哭。她忽然想起大伯在江边说的话——“雪也是干净的,跟水一样干净。”也许大伯说得对,不一定是海,雪也可以。她可以去一个有雪的地方,在雪地里写下许南风的名字,看雪花慢慢把他的名字覆盖,就像海水慢慢把他的名字冲走。都是干净的,都是温柔的,都是留不住的。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她翻出那件许南风的旧T恤,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在了身上,外面再套上昨天买的羽绒服。T恤贴着皮肤,虽然已经没有了他的味道,但那种柔软的面料触感,让她觉得好像被他抱着一样。
他们去了冰雪大世界。那是一个用冰和雪建造的奇幻王国,城堡、宫殿、滑梯、迷宫,全部是用从松花江采来的冰块砌成的,在灯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大伯母兴奋得像个小孩,拉着大伯到处拍照,苏子轩被迫当了专职摄影师,拍得手都酸了。
苏晚宁一个人走在后面,慢慢地看着那些冰雕。有一个冰雕让她停了很久,那是一个天使的造型,展开巨大的翅膀,像是在拥抱什么。她站在天使面前,忽然觉得也许许南风变成了天使,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她。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可她愿意相信。相信他还在,相信他能听到她说话,相信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她。
“南风,”她在心里说,“哈尔滨很冷,但也很美。你从小在北方长大,应该早就习惯了吧。你以前说带我回老家看雪,结果一直没去成。现在我来了,虽然不是你老家,但也是北方,也是雪。你看到了吗?这些冰雕好漂亮,像童话里的一样。你一定会喜欢的。因为你最喜欢这些童话一样的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清澈,很干净,像把整个胸腔都洗了一遍。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苏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也不想来的?”
苏子轩沉默了几秒,说:“嗯。”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他想了想,说:“我爸那个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的。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谁都拦不住。”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他也不是坏人。”
苏晚宁想了想,觉得也是。大伯不是坏人,他只是用他认为对的方式去爱别人,尽管这种方式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来。可说到底,他也是怕了。二叔的离去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永久的伤疤,他怕悲剧重演,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出事,怕她像二叔一样去了就不回来。他把这种害怕伪装成强势和控制,伪装成说一不二的家长作风,但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愧疚,和一个长辈对小辈的担忧。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了晚饭。大伯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苏晚宁的手,说:“晚宁啊,大伯跟你赔不是。改你机票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苏晚宁看着他那张被酒精熏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大伯跟人道歉。这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男人,居然跟她道歉了。
“南风那孩子,我见过,”大伯又说,“那年过年,你带他来家里吃饭,我见过。挺好的一个孩子,话不多,但有礼貌,对人客客气气的。我记得他给我敬酒,双手端着杯子,腰弯了九十度,我说不用这么客气,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伯。那一声大伯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举了举,“南风,大伯敬你一杯。你在那边好好的,晚宁这边有我们,你放心。”
苏晚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年夜饭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饺子馆吃的。大年三十,饺子馆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一张桌子,大伯母张罗着点了好几样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三鲜的、酸菜猪肉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电视里在播春晚,虽然听不太清,但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感染了所有人。
苏晚宁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酸菜猪肉馅的。酸菜的酸爽和猪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她忽然想起许南风说过,他妈妈包的酸菜饺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她当时还不信,说能有多好吃,不就是饺子嘛。他急了,跟她描述了一堆,什么酸菜是自己家腌的,猪肉是村里杀的土猪,皮是手擀的,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匀匀称称。他说得天花乱坠,她听得笑出了声,说好好好,下次一定去尝尝。可她没有等到那个下次。
她把那个饺子慢慢嚼完,咽了下去。很好吃,真的很好吃,比她吃过的所有饺子都好吃。她想,也许许南风说得对,他妈妈包的饺子应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可惜她再也吃不到了。
大伯忽然站起来,举着酒杯说:“来,咱们一家人喝一个。祝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大伯母和苏子轩也站起来,苏晚宁也站了起来,他们碰了杯,杯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苏晚宁喝了一口啤酒,微苦,清爽。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大年初一早上,苏晚宁起得很早。她穿上那件许南风的旧T恤,裹上厚厚的羽绒服,一个人偷偷溜出了酒店。外面还在下雪,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沿着中央大街往松花江的方向走,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雪,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走到江边,站在昨天大伯站过的那个位置。江面还是冰封的,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远处太阳岛上的建筑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她蹲下来,用手套在雪地上写字。手套是昨天大伯母硬塞给她的,大红色的,毛线织的,上面还织了一朵小花的图案。大伯母说“女孩子家家的,手冻坏了多难看”,她本来不想戴,但实在太冷了,最后还是乖乖戴上了。
她在雪地里写了三个字:许南风。
然后她蹲在那里,对着那三个字说话。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她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又不敢睡着,说她偷偷去喂过小橘子发现它还在那个花坛边等她,说她去看了他们一起看过的每一场电影的海报都还贴在电影院的墙上。她说她想去三亚,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那是他们的约定,她不想做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她说她对不起他,没有完成那个约定,被大伯带到了一个没有海的地方。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她觉得自己快变成林黛玉了,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可这次她没有忍,她放任自己哭,哭得很大声,反正江边也没有人,只有雪和风和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但是南风,”她最后说,“大伯说雪也是干净的,跟水一样干净。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觉得,雪跟你很像。你叫南风,可你是北方人,你骨子里像雪,干干净净的,清清凉凉的,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无声无息。我留不住你,就像我留不住雪一样。雪落在手心里会化,你在我生命里走过,也会留下痕迹。雪化了会变成水,水会变成云,云会变成雨,总有一天,你会再回到我身边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江风吹过来,卷起雪地上的细雪,把“许南风”三个字慢慢覆盖了。名字越来越模糊,笔画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消失,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她想起许南风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晚宁,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有悲伤吗?因为上帝怕我们忘了什么是快乐。”她当时觉得他这话说得好有道理,问他从哪里看到的,他说“我自己想的”,她不信,说他才没有这个文采。他气鼓鼓地说“你怎么瞧不起人呢”,那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像个跟大人争辩的小孩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索菲亚教堂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深远。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防洪纪念塔的时候,她看到了苏子轩。他站在塔下,穿着昨天那件军绿色的棉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她过来,他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买了早饭。豆浆油条,趁热吃。”
苏晚宁接过来,袋子里是温热的。她拿出豆浆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她看了苏子轩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但这一次,她能感觉到他并不是真的在看手机,只是在回避什么。
“哥,”她说,“谢谢你。”
苏子轩“嗯”了一声,收起手机,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爸那个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的事,他跟我妈念叨了好几个晚上。他查了好多地方,三亚的,哈尔滨的,还打电话问他单位那个去过哈尔滨的同事,问人家住哪个酒店方便,去哪些景点合适,带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他记了好几页纸,比上班还认真。”
苏晚宁愣住了。她想起大伯每天吃饭时翻看的那本笔记本,她还以为是他自己的旅行记录,没想到是专门为她做的攻略。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男人,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男人,背地里为她做了这么多功课,却一句都不提,宁愿让她误会他,也不愿意表露出自己的用心。
她想起大伯在江边说的那些话,想起二叔,想起那些她不知道的往事。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大伯,没有了解过这个家庭,没有了解过那些沉默的、不善表达的、用笨拙方式去爱人的大人们。
她站在松花江边,手里捧着温热的豆浆,看着远处那个渐渐走远的军绿色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年,也许是她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年。
她转身,对着江面,对着雪地里那三个已经消失的字,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南风,谢谢你曾经来过。
然后她大步朝酒店走去。大伯母发来消息说早餐快凉了让她赶紧回来,语气一如既往地碎碎叨叨。她加快脚步,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久违了的笑意。
回到酒店的时候,大伯正在大堂里翻他的笔记本,看到苏晚宁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说了一句:“回来了?赶紧吃饭,今天去太阳岛。”
苏晚宁走到他面前,忽然说了一句:“大伯,谢谢你。”
大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什么,眼眶好像有点红了,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挥了挥手说:“谢什么谢,赶紧吃饭去,别磨蹭。”
苏晚宁笑着走进了餐厅。窗外,哈尔滨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可她觉得那不是盐,是糖,是甜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新年祝福。她回了一条,然后翻开相册,把许南风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
她对他说:南风,新年快乐。我在哈尔滨,这里下了好大的雪,你应该会喜欢的吧。
她收起手机,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很香。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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