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兰,今年五十六岁,河南许昌人。这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郑州,还是二闺女生孩子那年去的。四年前,大闺女在杭州生孩子,让我去帮忙带外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把家里三亩地包给了邻居,把养了五年的老母鸡托给对门刘婶照看,又把公公从敬老院接回来安顿好,扛着一个编织袋就去了杭州。编织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两罐自家腌的辣椒酱,还有两千块钱——那是我在地里种了一年菜攒下的。
那时候我想得简单。闺女在城里打拼不容易,当妈的帮衬一把,天经地义。带孩子嘛,不就是累点,在农村什么苦没吃过?
我没想到,这一带就是四年,更没想到,临走那天,我会扇我亲闺女两巴掌。
到杭州那天是腊月二十二,风大,冷。
女儿方敏和女婿来车站接我。方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化了淡妆,头发烫了卷,跟过年回老家时完全不一样了。她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冲我挥手,我差点没认出来。
“妈,这儿呢!”她喊我,声音很大,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
我拖着编织袋走过去,方敏接过袋子,皱了皱眉:“妈,你怎么还用编织袋?我不是说了让你买个行李箱吗?”
“买那干啥,家里好好的袋子不用,花那冤枉钱。”
方敏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高兴。她这个人从小就爱面子,上初中那会儿就不让我去学校找她,嫌我穿得土。
女婿刘磊站在旁边,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妈。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倒是个老实人。
车是一辆白色的SUV,我坐进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系安全带,方敏探过身子帮我扣的。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时缩了一下,说:“妈,你这手怎么皴成这样?”
“抹点护手霜就好了。”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那双手确实不好看。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指纹被磨得平平的,掌心里全是硬茧,指甲缝里总带着洗不掉的泥。
方敏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塞给我。
“以后别种地了,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
“不种地我干啥?”
“就在这边待着呗,帮我们带带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接话。
车从杭州东站开出来,上了高架。我靠着车窗往外看,高楼一栋接一栋,高架桥一层叠一层,晃得我眼晕。路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这就是大城市。
看着热闹,但跟你没关系。
方敏家住在城西一个叫翡翠城的小区,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要刷卡。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像个傻子一样跟在方敏后面,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电梯上了十一楼,方敏掏钥匙开了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房子很大,三室两厅,装修得亮亮堂堂。客厅里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沙发是浅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一切看起来都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去。
“妈,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啥?”方敏催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帮上全是泥点子。
“要不要换鞋?”
方敏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最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我脚边。
“穿这个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软得像要塌下去,我不习惯,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方敏倒了杯水给我,说:“妈,孩子还没满月,月嫂还有一周才走,这一周你先熟悉熟悉,等月嫂走了你接手。”
“行。”
“我跟你说一下注意事项,”方敏坐下来,掰着手指头跟我说,“第一,抱孩子之前必须洗手;第二,不能亲孩子,大人的嘴里有细菌;第三,喂奶的时候奶瓶要倾斜四十五度,不能呛着——”
“我知道,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带大的。”
方敏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
“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些老办法很多都不科学。”
我没吭声。
“还有,”方敏继续说,“孩子哭的时候不能马上抱,要让他哭一会儿,锻炼肺活量。”
“孩子哭了不抱,那还叫带孩子?”我没忍住,接了一句。
方敏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了,打小她就有这个毛病——我一说话她就觉得不对,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妈,书上说的,你听我的就行。”
书。又是书。
后来我才知道,方敏家里有一整面墙的书,全是育儿指南、家庭教育、儿童心理学之类的东西。她什么都照着书上来,孩子几点吃奶、几点睡觉、几点出去晒太阳,全都精确到分钟。我要是早抱了五分钟,她能念叨我一整天。
我忍了。
不是没脾气,是怕给她添麻烦。她在大城市生活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刘磊一个人上班,她产假休完也得回去上班。我要是跟她闹别扭,她一赌气辞了工作回家带孩子,那日子还怎么过?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穷人家的妈也早懂事。
月嫂走的那天,方敏给我列了一张表,贴冰箱门上。几点喂奶,几点喂维生素D,几点换尿不湿,几点做被动操,几点放白噪音,几点拉窗帘,写得密密麻麻,比当年我的农药配比表还复杂。
我第一次独立带外孙那天,手忙脚乱得一塌糊涂。
孩子哭了我不知道为啥哭,换了尿不湿还是哭,喂了奶还是哭,抱起来晃还是哭。我从上午九点晃到中午十二点,胳膊都酸了,嗓子也哑了,跟着孩子一起哭。
方敏中午回来喂奶,看见我在哭,叹了口气。
“妈,你听没听过哭声免疫法?”
“啥免疫?”
“就是孩子哭的时候别马上抱,让他自己安静下来。你这样一哭就抱,他会养成习惯,以后更难带。”
我把孩子递给她,转过身去厨房热饭。眼泪掉进锅里,滋滋响。
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没用。种了半辈子地,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但日子久了,也慢慢上手了。
我发现外孙小名叫豆豆,长得随他妈,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孩子脾气急,饿了必须马上吃,晚一秒都哭得天塌下来。我带了他一个月,摸准了他的性子,饿了提前冲奶,困了提前哄睡,他一整天都不带哭一声的。
方敏一开始不信,天天查监控回放。
没错,她在客厅装了摄像头,对着爬行垫和婴儿床。她上班的时候时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看我有没有按照她的标准流程带孩子。
有一次她晚上回来,翻着手机跟我说:“妈,今天下午豆豆睡了两个半小时,书上说这么大的婴儿白天小睡不能超过两小时,否则影响晚上睡眠。下次睡到两小时你把他叫醒。”
“叫醒了哭咋办?”
“哭一会儿就好了。”
“孩子在睡觉你把他叫醒,这不折腾人吗?”
方敏的脸色沉下来:“妈,这些都有科学依据的,你听我的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你说行就行。
豆豆六个月开始吃辅食,方敏买了一台辅食机,好几百块钱,说是进口的。
她把胡萝卜蒸熟,放进辅食机里打成泥,装进一个硅胶的小盒子里,一盒一盒码在冰箱冷冻层。每次吃的时候拿出一盒,用温水化开,再用一个感温勺喂。
我看着这通操作,心里那个别扭。
“妈,你以前喂我们也是这么喂的?”方敏问我。
“喂你们?你们小时候哪有这条件。你四个月的时候我拿筷子蘸了米汤往你嘴里抿,抿了两天你就不吃母乳了,光喝米汤。”
方敏的脸白了。
“妈!四个月不能喂米汤!孩子消化不了!”
“你不好好的吗?长到三十多岁了,哪有问题?”
“那是运气好!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能出啥事?你姥姥当年喂你舅舅,两个月就喂米汤了,你舅舅现在五十多了,壮得跟牛一样。”
方敏气得不行,拿着手机搜了半天,把一篇文章怼到我面前:“妈你看,世界卫生组织建议,婴儿满六个月之前只能喝母乳或配方奶,不能添加任何辅食!”
我扫了一眼那篇文章,没看进去。
“行,你说的都对,我听你的。”
这句话成了我在杭州四年的口头禅。不管方敏说什么,我都说“行,听你的”。不是妥协,是累。我不想跟她吵,吵赢了又能怎样?她是我闺女,我把她养大了,她过上了比我好一百倍的日子,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豆豆一岁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公公在敬老院里摔了一跤,大腿骨裂了,敬老院打电话让我回去处理。我跟方敏说了,她不太高兴。
“妈,你回去了谁带豆豆?”
“请几天假呗,或者让刘磊他妈来顶几天。”
“他妈在老家带他哥的孩子,来不了。”
“那就请育儿嫂。”
“临时请的育儿嫂靠得住吗?万一对豆豆不好呢?”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
“妈,你能不能跟你那边说说,再拖几天?”
“你爷爷腿断了,拖着不治,以后瘫了咋办?”
方敏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我不够重视豆豆,觉得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撂挑子。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年要不是我帮她带孩子,她那个班上的班,早就黄了。
我回去了七天,把公公转到了县医院,请了个护工,又回村把家里的房子收拾了一下,托刘婶每天去敬老院看看公公。忙完这些我又赶回了杭州。
回来那天,方敏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妈,你回来了。”
“嗯,豆豆呢?”
“睡了。”
我换了鞋,去婴儿房看了一眼豆豆。小家伙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这几天他听话吗?”
“还行。”
方敏的语气很淡,淡到我能感觉到她在憋着什么。
果然,吃晚饭的时候,她开口了。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和刘磊商量了一下,觉得豆豆的教育问题,还是应该我们自己多费心。”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后主要负责家务和做饭,带孩子的事,我们自己来。”
“我自己来”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懂了。
不是不需要我带孩子了,是嫌我带得不好。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方敏大概觉得伤着我了,又说了一句:“妈,不是说你带得不好,就是有些理念不太一样——”
“行了,我知道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滑摔了一个盘子。方敏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没事,岁岁平安”,就又缩回去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个口子,血冒出来,滴在白色地砖上,红得刺眼。
我没吭声,拿纸巾擦了,继续捡。
豆豆两岁半那年,方敏和刘磊吵了一架。
具体因为啥我不清楚,但那天晚上方敏抱着豆豆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刘磊跟在后面,声音很大:“你让你妈评评理,我一个月两万块钱工资,房贷就要还一万二,剩下的钱够干啥?你天天买那些进口奶粉进口玩具,信用卡刷爆了三张,你让我怎么还?”
方敏的声音也大了:“我给孩子买好一点的东西有错吗?你自己挣得少你怪我?”
“我挣得少?当初我说别买这么贵的房子你非要买,现在嫌我挣得少了?”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豆豆被吓哭了,哇哇大哭。
我从厨房出来,把豆豆抱过来,进了婴儿房,把门关上。
豆豆趴在我肩膀上,抽抽噎噎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拍着他的背,哼着老家的童谣:“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豆豆慢慢不哭了,睡着了。
我把他放到小床上,坐在旁边,看着他睡觉的小脸。
客厅里还在吵,声音忽大忽小,隔着门听不太清。但有一句话我听到了——“你妈要是一直在这儿,咱俩早晚得离婚!”
刘磊说的。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刘磊什么意思。不是嫌我不好,是嫌家里多了个人。他娶的是方敏,不是我。这个家,说到底不是我的家。
我在杭州四年,连小区门口那个保安都跟我说过一句话——“阿姨,你每天出去买菜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跟我说过话。邻居不认识,菜市场的人不认识,方圆几里地,我一个熟人都没有。
白天方敏和刘磊上班去了,家里就我和豆豆。我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看见别的带孩子的老太太聚在一起聊天,我也想凑过去,但她们说的都是本地话,我听不懂。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河南的。她说“河南好地方啊”,然后就转身跟别人说话了。
不是看不起我,是聊不到一块儿。
她们聊的是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哪家美容院做活动,儿媳妇又买了什么牌子的包。我听不懂,也插不上嘴。
我就推着豆豆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转,从这头转到那头,再从那头转到这头。
转到第三年的时候,我得了高血压。
方敏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是长期精神紧张导致的,要注意休息,调节情绪。方敏拿了药,在回去的路上跟我说:“妈,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以后你不用全天带豆豆了,我把他送托班。”
“托班多少钱一个月?”
“四千多。”
“四千多?”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月四千多?就白天放那儿?”
“对。”
“那还不如我自己带。四千多我能买多少东西。”
方敏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对,好像我在挡她的道。
豆豆三岁生日那天,我给他做了个蛋糕。
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我在手机上搜了教程,照着做了一下午,鸡蛋用了十几个,面粉霍霍了一袋子,最后做出来的蛋糕塌了半边,奶油抹得坑坑洼洼的,但豆豆高兴得不行,小手抓了一把奶油糊了我一脸。
方敏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个蛋糕,笑着说:“妈,你这蛋糕是在蛋糕店买的?这也太丑了。”
“我自己做的。”
方敏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
“哦,那也挺好的。”
她没吃。
刘磊也没吃。
我一个人吃了大半个。奶油太甜了,齁嗓子,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家的邻居刘婶打了个电话。刘婶说我公公身体越来越差了,敬老院的护工不细心,老人家的褥疮又犯了。刘婶还说我家那三亩地被邻居种上了玉米,也没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杭州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亮得像白天一样。但我觉得黑,从里到外的黑。
我想回家。
但我知道我走不了。
方敏需要我。
豆豆需要我。
或者说,他们需要免费的保姆。
这话说出来难听,但我心里清楚。方敏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刘磊两万,要是请个育儿嫂,一个月至少七八千,再加上家务做饭,没一万下不来。我在这儿,吃住不花他们的钱,还每个月从自己的兜里掏钱买菜买肉。
那两千块钱早就花完了,后来刘婶把我种地的钱打到我卡上,总共一万二,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不怪方敏。
真的不怪。
她是我闺女,我把她养大了,她有出息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她在大城市安了家,有了房子有了车,这搁在我们村,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我要是因为这点事跟她计较,那我还是人吗?
但第四年的时候,我撑不住了。
高血压越来越严重,医生说要住院调理,否则有脑梗的风险。我把诊断书给方敏看,方敏看了一眼,说:“妈,你再坚持坚持,豆豆九月份就上幼儿园了,等他上了幼儿园就好了。”
九月份。
我看了看日历,现在是三月份。
还有半年。
“妈,你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吃药控制一下?”
我想说,药要是能控制,医生就不会让我住院了。
但我没说。
“行,我再坚持坚持。”
方敏笑了,抱了我一下。
“妈,你真好。”
她抱我的时候,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
不是我冷血,是我想起了一件事——这些年,她抱孩子的次数比抱我多得多。
豆豆上幼儿园那天,方敏请了一天假,和我一起送他去。
豆豆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姥姥,我不想上幼儿园。”
“乖,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
“我不要小朋友,我要姥姥。”
方敏蹲下来,把豆豆的手从我手上掰开,耐心地说:“豆豆,你长大了,要上幼儿园了。姥姥不能天天陪你了,姥姥有自己的事要做。”
豆豆哇的一声哭了。
我被这一声哭得心都碎了。我蹲下来,把豆豆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姥姥不走,姥姥就在家里等你。”
方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觉得我又在“溺爱”孩子了。
也许是觉得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也许只是不耐烦。
不管是哪种意思,我都不想猜了。
豆豆进了幼儿园以后,我在方敏家的日子变得尴尬起来。
以前我带豆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九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现在豆豆白天不在家了,我一个人待在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饭还是要做的,地还是要拖的,衣服还是要洗的。但这些活儿加起来也就两三个小时就干完了,剩下的时间,我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了关,关了开。
手机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
阳台上的花浇了又浇,差点浇死了一盆绿萝。
有一天下午,我实在闷得慌,下楼去小区里转了一圈。看见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排着队,我下意识也走过去站到了队尾。站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豆豆还要两个小时才放学。
我站在队伍里,进退两难。前面一个年轻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你是谁家的姥姥?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给刘婶打了个电话。
“刘婶,我家那三亩地,还能要回来吗?”
“咋了?想回来了?”
“嗯,想回来了。”
刘婶沉默了一下,说:“桂兰,你早该回来了。你在那儿给你闺女带孩子,带到啥时候是个头?她把孩子带大了,用不上你了,你就成多余的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跟你说,”刘婶压低声音,“你闺女现在是城里人了,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了。你再怎么帮她,她也不会念你的好。你赶紧回来吧,趁着还能动弹,把自己顾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刘婶的话说得难听,但有些话,难听才是真话。
方敏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我想回去了。”
方敏正在换鞋,手顿了一下。
“回去?回哪?”
“回老家。”
“妈,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不突然,想了很久了。”
方敏把鞋穿好,走到客厅坐下,看着我。
“妈,是不是我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豆豆刚上幼儿园,你就不用接送了?早上八点送,下午四点接,中间也就八个小时,你又不是没时间——”
“我不是怕累。”我打断她。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死在这儿。”
方敏愣住了。
“医生说你有高血压,但高血压又不是绝症——”
“医生让我住院调理,你说再坚持坚持。”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清晰,“你让我坚持到豆豆上幼儿园,我坚持到了。现在豆豆上幼儿园了,你又说让我接送。方敏,你打算让我坚持到什么时候?”
方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等你买了第二套房,让我帮你带第二个孩子?”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还是等我彻底瘫了,你把我送回老家等死?”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方敏的眼圈红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但你是这么做的。”
我不想再说了。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四年前带来的那个编织袋还在,塞在衣柜最底层。衣服还是那几件,多了几件方敏不要的旧衣服,叠好放回去就行。辣椒酱早就吃完了,千层底布鞋穿烂了一双,我又纳了一双。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编织袋,动作很慢。
不是不舍得,是手在抖。
方敏敲门。
“妈,你开门,咱们好好说说。”
我没理。
“妈,你要回去我不拦你,但你总得跟我说清楚吧?”
我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拎起来试了试,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多出来的那些东西,是四年的光阴。
我打开门,方敏站在门口,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妈,你真要走?”
“嗯。”
“豆豆怎么办?”
“豆豆有你们。”
“下午谁接他?他放学了谁管?”
“找托管班,找育儿嫂,或者你自己辞职带。”我拎着编织袋走出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三千块钱,我攒了三个月的。
“妈,这钱——”
“给豆豆买奶粉的。我走了,你别省着花。”
方敏拿着信封,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走到门口,换了鞋。就是四年前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帮上的泥点子早就刷掉了,但鞋底磨平了,走起路来打滑。
“妈,你别走。”方敏拉着我的袖子,“我知道我这几年对你不好,我——”
“你没对我不好。”我转过身看着她,“你是我闺女,你对我好不好,我都认了。但方敏,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你的日子不就是帮我带孩子吗?”
这句话说完,方敏自己捂住了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那句藏在方敏心里四年的话——我的日子,就是帮她带孩子。
不是种地,不是养鸡,不是在老家跟邻居唠嗑,不是伺候我公公终老。是帮她带孩子,是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城市里,做一个免费的保姆。
我看着方敏,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扇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方敏捂着脸,愣住了。
“这一巴掌,打你不把我当妈。”
我又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把我当保姆。”
方敏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
我放下手,拎起编织袋,拉开门。
“妈!”方敏冲上来,从后面抱住我,“妈,我错了,你别走,我求求你别走——”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方敏,你没错。你只是想在大城市活下去,你不容易,妈知道。但妈也不容易。”
我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方敏在走廊里哭。
哭声很大,整个楼道都是回音。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厅,保安帮我开了门。
“阿姨,出远门啊?”
“嗯,回家。”
我拎着编织袋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
“哪个火车站?东站还是城站?”
“去郑州那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发动了车。
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方敏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拖鞋,没穿外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转过头,没再看。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一张去郑州的硬座票。不是买不起卧铺,是习惯了。这辈子坐火车都是硬座,卧铺那钱省下来能给豆豆多买两罐奶粉。
检票的时候,手机震了。
方敏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又来了一条文字:“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不是不要你,是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妈了。”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里。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灯光,城市的、小镇的、村庄的,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有人在后面拉着一根光做的绳子。
我把编织袋放在腿上,靠着窗户。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她自己也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我看着她,想起多年前的方敏。
那时候方敏才几个月大,我抱着她坐火车去郑州看病。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村里的赤脚医生不敢治,让我去大医院。我抱着她在火车上站了一夜,没有座位,也没有人让座。
那一夜,我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确实过上好日子了。
在大城市买了房,开了车,穿着体面,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再也没人叫她“乡下人”。
可是过上好日子的她,怎么就不认识我这个妈了呢?
不,她认识。
只是觉得,妈就该是这个样子——永远付出,永远不索取,永远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不挡道,不添乱。
火车进了隧道,窗外的灯光全灭了,只剩下车厢里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
是豆豆昨天塞给我的,说“姥姥你吃糖,可甜了”。
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想哭。
火车出了隧道,灯光又回来了。一盏一盏,像是有人在前方点亮了一路的希望。
我含着那颗糖,闭上眼睛。
不知道豆豆明天早上醒来,找不到姥姥,会不会哭。
应该会的。
但哭几次就好了。
小孩子忘性大,过几天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就不用像我一样,把那些事记一辈子。
糖化了,甜味散了,嘴里只剩下淡淡的酸。
就像这四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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