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唐菊珍!我们结婚已经59年了,这把老剪刀是我们1967年10月1日结婚的纪念品,一直保留到现在。”金先生说。他身旁的唐菊珍虽然已是一头白发,但脸上会露出天真的笑容,她和丈夫一起“破解”了竹蜻蜓的玩法,当他们第一次顺利“放飞”了竹蜻蜓,唐菊珍大笑着问身边的志愿者:“有奖吗?”
这一幕发生在多伦现代美术馆的四楼多功能厅中,除了唐菊珍与丈夫,这里还聚集了有认知症长者的十几组家庭,一场认知症家庭戏剧工作坊在这里举办。活动已做完两期,本次活动导师汤岱蓉告诉记者,“印象最深的是有家属反馈竟然发现老人会主动提问了。”
面对不同年龄圈层、不同经历的特殊群体,公共美术馆也能成为疗愈的新地标。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馆长曾玉兰告诉记者,“当代艺术鼓励公众在其中发现‘人’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同时,我们也希望借助公共文化空间生产的内容建立起更多人与人、人与历史、人与城市和文化之间的联结。因此,面对不同年龄层群体,我们不断探索能够包容他们的认知、心理、精神和境况的艺术活动与方式,我们不止于提供艺术体验,让公众在艺术参与中认识自我、理解他人、拥抱更丰富的世界。”
老物件尚未褪色:用艺术定格认知症老人的故事
84岁的丁稼如确诊认知症六七年了,但由于干预及时,记忆依旧不差。
他吃过午饭,从宜山路的家坐公交出发,因为路上堵车,坐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位于虹口区的多伦现代美术馆,他对于迟到有些在意,赶紧坐进人群中去。他从斜跨的小包中掏出一本1959年开始写的泛黄小日记本,这是他今天要分享的老物件。“这是我从高中写到大学的日记,里面还有很多同学的离别赠言。”他很乐于分享自己的故事,一讲起来不免有些滔滔不绝,“当时我就写下,‘今后每当看到你们的笔迹,就像看到你们的人一样。’现在看来,这个小本子中有我一生中觉得开心的事、认为重要的人。”
奖状、老照片、日记本、陶瓷小摆件、油漆车间的色卡……认知症长者与家人们从包里纷纷拿出老物件摆在桌上,这份记忆由他们的家人以及物件本身守护着。
“我的名字是秋秋!”1949年出生的张范秋上了年纪,但神情像一个小孩,他的认知症属于重度,当他跟家人一起互动,激动时会唱起歌。他的妻子带来了很多照片,眼中已泛起了泪花。“秋秋从学生时代的照片,到旧时被评为‘五好战士’的奖状,到在上海参与基建工作的种种老照片,都是他生命的足迹。尽管秋秋现在说不了太多,但他对自己的名字,对身边最亲的人还是有感受的,也是一位很爱生活与家庭的很温暖的叔叔。”他们的年轻朋友徐生辰说着说着,也抹起了泪。
记忆或许在不同程度、不同症状的认知症长者中逐步褪去色彩,但他们依然具有表达的欲望与能力。汤岱蓉告诉记者,与固有认知不同,“在此次的工作坊中,我们看到了认知症长者表达的意愿和能力,这也激励了我继续深挖认知症长者潜能的信心,也呼吁外界以更平等的心态、去标签化的态度来对待认知症群体。”
“我们也很幸运地看到了无数在与记忆抗争、与表达抗争的长者。”正视困难,承认伤痛,一起继续走下去。汤岱蓉认为,记忆受到损伤的认知症长者不必回避“回忆”这件事,“正视困难,不回避某些功能的缺失是维持长者现有机能是第一步,刻意地引导回忆与表达,激活神经,训练、维持大脑回忆与表达的功能,能够延缓病程。”
认知症关护新路径:从封闭照护到开放共创
除了老物件记忆的分享,工作坊还有更多身体互动的环节。“跟随者将手搭在引导者的手掌上,我们一起往上、往下,再一起画个圈……”随着汤岱蓉的引导,王昱旻与患有认知症的母亲蒋珍梅将手心相对,一起互动,母女两人望向对方的眼神中含有深情。
在“毛线气球”环节,气氛更是走向高潮:“老爸!该你啦!”“我的名字是刘正刚!”刘正刚器宇轩昂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并把彩色毛线球抛给了对面的家庭,很快,人们编织出了一张彩色的大网,用大网反弹彩色气球,刘正刚眼睛中满是激动,时不时站起来接住气球,旁边他的女儿刘晓梅的眼睛中闪着快乐的光。
身体的互动,色彩的搭配,以及在美术馆中欣赏展览与上戏学生的戏剧表演,都让认知症长者进入“纯粹的欢喜”状态。家属佘佘说,“这些活动让老人情绪放松、与他人产生链接感,驱散孤独和感受到被接纳。不仅给老人带来精神上的愉悦,也带来了视觉上的享受。”
这无疑是本次工作坊最亮眼的地方——打破了传统养老机构或者家庭照护“封闭式、纯功能性”的照护模式,将艺术关怀置于高品质的公共文化场域中,实现了“美术馆剧场”与“跨代际艺术共创”的融合。
志愿者林曙颖从自己妈妈患病开始,关护认知症长者已经八年了,她一路看着关怀方式不断发生变化。“现在我们的形式不拘泥于做手工和唱歌,我们也在不断探索,这次也希望以走进美术馆的方式,增加认知症长者的关怀路径。这不仅是‘喘息’,更是非药物干预的重要方式。”
工作坊对认知症家属同样带来“舒压”的意义,汤岱蓉观察,“在日常中,往往是家属在承受着繁重的照护工作。他们的工作日夜无休,不仅承受身体劳累与神经紧绷,有时还受到不解。我们希望工作坊可以为照护者提供‘喘息空间’,将家属(照护者)纳入艺术场景。在戏剧互动的氛围中,家属能够短暂地从高压的日常中抽离,跳出照护与被照护的身份,重构与老人共同参与活动、看演出的亲情互动。”
为什么是美术馆?当美术馆剧场成为一种方法
“如果一个人脱离了社会活动,没有人与人之间交往,就是人社会生命的消失。这是认知症可能带来最大的影响,所以我在积极走出家门。”84岁的丁稼如告诉记者,作为认知症长者,他特别喜欢走入公共艺术场所,“会对我的心情有所舒缓。”
这次活动还有一群来自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养老服务管理专业的师生一起参与。“很难想象公共美术馆已经做得这么超前了。”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养老服务管理专业副教授陈芳芳告诉记者,“感觉很新奇,我们高校教书过程中还是偏向讲如何服务,讲养老机构如何管理与监督,但没有深入到心理层面上,这次也让我们更了解认知症老年群体。”
可见,美术馆成为连接认知症长者自身、家属、艺术家、青年学生的场域。“美术馆空间自带尊重和美。在这里,老人不再是被照护者,而是与家属、艺术家、青年学生一样的‘艺术体验者’。这种环境的转换对老人的精神世界是一种巨大的赋能。”汤岱蓉告诉记者。
美术馆的物理空间有限,但承载的公共议题与文化实践却具有无限可能性。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与联劝公益基金会、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等高校深度共创,落地了“老友记”代际共创计划、“非面之面”戏剧课等项目。在出版方面,今年年初,在上海书画出版社、商务印书馆上海分馆的支持下,联合虹口区图书馆落地艺术书房项目;凭借项目的良好口碑,东方出版中心、“野望”出版小组主动联动合作,衍生出全新的“翻翻书”阅读艺术项目。
“在常规展览之外,一直在持续拓展公益剧场、艺术书房、学术交流、社区美育等多元公共项目,丰富公共文化服务的维度。长期以来,我们与公益组织、高校、出版机构能够形成持续、良性的深度合作,核心源于高度契合的公益理念与公共文化初心。”曾玉兰告诉记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