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的一个工作日,湖南永雄资产管理集团位于吉首、怀化等地的几家分公司里,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像往常一样响着。 员工们正照着话术本,拨打着一通通催收电话。 几小时后,安徽警方的执法人员进入办公区,179名员工被分批带离。 他们中的许多人,前一天还是按流程工作的“客服”,一夜之间成了涉嫌寻衅滋事的犯罪嫌疑人。

五天后,永雄集团在凌晨发布《告全体员工书》,宣布停业。 这家曾拥有上万名员工、号称“国内最大”的催收公司,其停摆像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长沙,这座曾聚集了全国96%催收公司的“催收之都”,紧绷的行业神经彻底断裂。

时间倒回2015年。 那一年,长沙市商事登记系统里悄然增加了两条新内容:“受银行委托对信贷逾期户及信用卡透支户进行催收服务”和“应收账款管理外包服务”。 这是信贷催收服务首次被明确列入企业注册经营范围,且无需任何前置或后置许可。 一扇政策之门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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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成本的人力、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与这张罕见的“合法身份”结合,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短短几年,超过1200家催收公司在这里注册,全国96.6%的催收业务向长沙聚集。 鼎盛时期,长沙街头的催收员培训班广告随处可见,课程内容包括如何用话术施压、如何查找失联债务人。 一个年产值数十亿元的产业集群,在政策的缝隙里迅速膨胀。

行业的癫狂增长远超想象。 有数据显示,国内催收行业总收入一度以近50%的年复合增长率扩张。 永雄集团从一家律师事务所转型而来,员工规模从200人膨胀到超过1.7万人,业务遍布全国,甚至筹备赴美上市。

风险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2017年底,一份被称为“141号文”的监管文件出台,首次明确禁止通过暴力、恐吓、侮辱、骚扰等方式催收。 但这只是开始。 2018年,公安部将打击暴力催收纳入扫黑除恶专项斗争。 2020年,《刑法修正案(十一)》通过,增设“催收非法债务罪”,将使用暴力、胁迫、恐吓、跟踪、骚扰等手段催收非法债务的行为,直接写入刑法。

法律的红线越来越清晰,但行业的惯性并未立刻停止。 判决文书披露,一些催收公司的手段包括在欠款人社交账号公开羞辱、向其同事或纪检部门举报、冒充公检法发送威胁信息。 被告人在法庭上辩解,称如果不给欠款人压力,他们是不会还款的。

2022年,公安部展开打击涉网黑恶犯罪专项行动,长沙这个最大的集散地成为整治重点。 至少14家湖南催收公司被法院定性为恶势力犯罪集团。 银行等金融机构开始紧急审查并切割与违规公司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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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雄集团的崩塌,让整个行业看到了最严厉的结局。 2023年5月停业后,这家曾经的巨头开始了漫长的收缩。 其参保人数从2022年的3205人,锐减至2024年的2人。 业务招投标记录停留在2021年。

真正的困境在2025年显现。 为了偿还银行贷款和个人借款,永雄集团开始“甩卖家底”。 它先是将创始人名下的酒店挂牌拍卖,底价6000万元。 随后,位于长沙芯城科技园的总部大楼被公开变卖,挂牌价7000万元。 三天后,因无人问津,价格被紧急下调1000万元至6000万元,并要求在12月20日前完成交易。 公司甚至承诺,谁能促成交易,可获50万元推荐奖励。

即便如此急切,交易并未如期达成。 卖楼期限被延长至2026年2月。 同时,公司的债务细节被曝光:它因一笔1.2万余元的执行款被法院列为被执行人,还拖欠了城镇土地使用税和房产税共计约43万元。 一边试图套现过亿资产,一边却连万余元的债务和数十万元的税款都无力支付。

在永雄挣扎求生时,整个行业的规则正在被彻底改写。 2025年2月,我国首个聚焦贷后催收业务的国家级规范《互联网金融个人网络消费信贷贷后催收风控指引》发布,并于年底正式实施。 这份文件划定了刚性红线:原则上只向债务人本人催收;每日22:00至次日8:00严禁催收;电话催收每日不超过3次。

监管对金融机构的要求同步加码。 新规要求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在贷款逾期60天内不得委托外部机构催收,仅逾期90天以上的案件可适度委外。 这一规定直接导致传统催收公司的核心业务量腰斩。 工信部同时清理了物联网号段与虚拟匿名号码,让高频外呼、匿名轰炸等传统手段完全失效。

规则明确了责任归属:金融机构即便委托第三方,也需对催收行为承担全部管理责任。 2026年3月,上海金融监管局对几家机构开出罚单,原因均指向“催收外包管理严重违反审慎经营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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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 长沙的催收公司从最多时的超过1000家,减少到大约100家。 全国约80%的金融科技催收公司退出市场。 大量催收员转行,行业里出现了催收员送外卖的景象。

市场格局被重塑。 永雄倒下后,其留下的市场份额被万乘金融等更为合规的企业接手。 另一方面,技术开始替代人力。 一家国有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数据显示,人工智能电话能替代人工处理60%的初期提醒案件,每天处理量从人工坐席的120通,激增至每套系统10万通。 人工智能打一通电话的成本大约0.3元,只有人工成本的6%。

同时,诉讼前的调解、仲裁执行等合规处理方式开始兴起。 北京仲裁委员会在2025年4月发布了调仲对接快速程序规则,成都律师协会编写了银行清收业务催收调解诉讼一体化指引。 多元化的司法处理模式,正在成为管理不良资产的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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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226家到不足百家,从1.7万人到2个人,从20亿元年产值到连43万元税款都无力缴纳。 长沙用一场为期11年的城市产业实验,验证了一个逻辑:在一个被长期禁止的领域率先打开政策缺口,能快速催生一个产业集群。

但催收产业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产品不是实物,而是对他人施加的压力。 当压力的尺度失控,商业行为便滑向了治安问题,最终成为刑事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