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彪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野味通”。

这人六十七岁,身子骨硬朗得像一棵老榆树,一辈子没怎么进过医院,扛着锄头能上山,拎着鱼篓能下河。他有个雷打不动的爱好——吃野味。天上飞的不吃飞机,地上跑的不吃汽车,水里游的不吃潜艇,其余的,他都敢往嘴里塞。

村里人劝他:“德彪叔,野生动物吃不得,一身病。”

王德彪把眼一瞪:“你懂个屁!当年我吃蛇肉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腿肚子里转筋呢!”

他确实吃了几十年的蛇。每年惊蛰过后,他就开始上山下田,抓蛇炖汤,说是“败火祛湿,延年益寿”。他有一整套处理蛇肉的手段:活蛇去头,剥皮,洗净,切段,配上山里采的草药,慢火炖上三四个小时,那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这天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王德彪早上去河边割艾草,回来的时候路过自家水田,眼尖地看见田埂边的水洼里有东西在动。他猫下腰,屏住呼吸,看清了——一条“蛇”,约莫一尺来长,黑褐色的身子,在水里慢悠悠地游。

“好东西!”王德彪心里一喜,这季节的蛇最肥。

他没带蛇叉,但经验丰富,就地折了一根竹竿,轻轻拨开草丛,趁着那“蛇”游到浅水处,一把掐住它的七寸。手感有些奇怪,不像普通蛇那么滑溜,表皮有点粗糙,但王德彪没多想,兴冲冲地拎回家去了。

到家之后,老伴刘桂兰正在包粽子,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皱起眉头:“又抓蛇?去年吃蛇住医院的事儿你忘了?”

“那是吃坏了肚子,不是蛇的事儿。”王德彪不以为然,“你别管,我给你炖个端午蛇汤,大补。”

刘桂兰拦不住他,只好由他去。王德彪在院子里支起案板,把那东西往砧板上一放,这才仔细端详起来。

这东西说像蛇,确实像——细长的身子,没有脚,通体黑褐色,腹部有橘红色的花纹。但它又不太像蛇——脑袋是扁圆的,而且皮肤上有很多小疙瘩,不像蛇那么光滑。王德彪活了六十多年,抓过的蛇不下上百条,什么菜花蛇、水律蛇、眼镜蛇,他都见过,可这种模样的,他倒是头一回见。

“可能是啥稀罕品种。”王德彪嘀咕了一句,没当回事。

他手起刀落,斩了头,剥了皮,肚子里掏出来的东西让他又愣了一下——这玩意的内脏和蛇不太一样,而且皮下有一种白色的黏液,黏糊糊的,沾到手指上有点麻。

“怪了。”他用水冲了冲手,那麻劲儿好一会儿才消退。

刘桂兰端着一盆淘米水走过来,看见他手上的砧板,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老头子,这个东西我看着不对劲,你别吃了。”

“你懂什么?越是稀罕的东西越补。”王德彪不耐烦地摆摆手。

他把那东西剁成段,下了砂锅,加上姜片、枸杞、党参,还有他秘制的几味草药,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整整炖了三个钟头,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像蛇肉的鲜香,反而带点腥臭,但王德彪说这是“野味特有的味儿”。

汤出锅的时候,老伴和儿子都不肯喝。儿子王建国从城里回来过端午,看了一眼汤里的肉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爸,这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看着像蝾螈?”

“啥螈不螈的,就是蛇!”王德彪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汤的味道有点怪,舌头发麻,但王德彪觉得这是药材的作用,又吃了两块肉。肉质比蛇肉硬,嚼起来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嚼橡胶。他硬着头皮吃了大半碗,然后把剩下的存在砂锅里,说是明天热热再吃。

吃完不到一个小时,王德彪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嘴巴发麻,舌头像是肿了一样,说话不利索。接着是手脚发麻,指尖和脚趾头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到了傍晚,他开始剧烈地呕吐,把下午吃的粽子、蛇汤全吐了出来,吐完之后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刘桂兰吓坏了,赶紧给儿子打电话。王建国从隔壁村赶回来的时候,王德彪已经烧到了四十度,额头滚烫,人昏迷不醒,嘴里还在说胡话。

“快打120!”王建国一边给父亲做物理降温,一边让母亲找医保卡。

救护车呜呜地开进了村子,医护人员把王德彪抬上车的时候,他的血压已经降到了危险值,心率快得像打鼓。随车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指尖,脸色凝重:“中毒症状,很严重。他吃了什么?”

刘桂兰哭着说:“吃了蛇肉……应该是蛇肉。”

“蛇肉?”医生追问,“什么蛇?还有剩下的吗?”

“有,砂锅里还有。”王建国跑回家,把那锅没喝完的汤连砂锅一起端上了救护车。

到了县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内科老手,一看病人的症状就皱起了眉头。嘴巴发麻、四肢麻木、呕吐、高烧、意识模糊,这典型是神经毒素中毒的表现。河豚中毒也是这个症状,但河豚中毒一般不会有这么高的烧。

“快查血常规、电解质、肝肾功能,准备洗胃。”陈医生一边下医嘱,一边问家属,“他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王建国把砂锅端上来,里面剩下的汤水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陈医生用镊子捞出一块肉,放在托盘上,仔细看了看,又凑近了闻。肉块已经炖得稀烂,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纹理不太对,不像蛇肉那样有明显的脊椎骨和肋骨结构,反而是一节一节的,像是……

“去请一下皮肤科的周主任,还有,打电话给省疾控中心,让他们派个专家过来。”陈医生心里有了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洗胃、补液、利尿、解毒,一系列抢救措施下去,王德彪的生命体征总算稳住了,但高烧还是不退,人也没有醒过来。陈医生守在病房里,反复翻看着那锅残汤里的肉块,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天一早,省疾控中心的专家赶到了,同行的还有省野生动物保护站的一位技术员。专家们一进病房就直奔那锅汤,技术员戴上手套,用镊子仔细翻找了汤里的骨头和残肉,又问了王德彪家所在的具体位置和抓东西的环境。

技术员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哭笑不得还是无可奈何。

“这不是蛇。”他斩钉截铁地说。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刘桂兰张了张嘴,王家强瞪大了眼睛,陈医生倒是没有太意外,只等着对方解释。

“这是东方蝾螈,俗名叫‘中国火蜥蜴’,也叫‘水八狗’,”技术员把那块肉放在光线下,指着残存的皮肤上的小疙瘩,“你们看,这是蝾螈特有的皮肤腺体,不是蛇鳞。蛇的皮肤是有鳞片的,而这个是有疣粒的。它腹部的橘红色花纹更明显,是典型的警示色。”

“警示色?”王建国不明白。

“对,警示色,”技术员顿了顿,“意思就是——告诉天敌,我有毒。”

陈医生接过了话头:“东方蝾螈的皮肤腺能分泌河豚毒素,和河豚体内的毒素是同一种。这种毒素耐热,炖几个小时也破坏不了。中毒症状和河豚中毒几乎一模一样——口唇发麻、四肢麻痹、呕吐、高烧,严重的会呼吸衰竭死亡。”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王德彪,叹了口气:“好在老爷子吃的量不算太大,而且他之前吐出来不少,不然……”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刘桂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我就说那东西不对劲!我就说别吃别吃,他不听!一辈子都这样,什么都要往嘴里塞!”

王建国扶着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床上的王德彪依然紧闭着眼睛,嘴唇上的青紫色还没有完全消退。

技术员把那锅残汤装进了密封袋,准备带回省里做进一步检测。临走之前,他对王建国说:“你父亲这个情况,在农村不是个例。每年春夏两季,我们都能接到类似的误食中毒报告。有人说吃了怪鱼,有人说吃了怪蛇,其实都是蝾螈。这东西长得像蛇,又生活在水边,很容易被认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东方蝾螈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捕捉是违法的。等老爷子醒了,要麻烦你们跟他说一声。”

王建国苦笑着点了点头。

王德彪是在入院第三天早上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床边挂着的输液瓶,还有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儿子。他的嘴巴还是麻的,手脚也不太听使唤,但脑子总算清醒了。

“建国……”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哭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责怪的话,但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问:“爸,感觉怎么样?”

“渴。”

王建国倒了杯温水,扶着父亲喝了两口。王德彪缓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问:“那锅汤呢?”

王建国差点没被气笑了:“汤?爸,你差点被那锅汤送走了。那根本不是蛇,是蝾螈,有毒的。”

王德彪愣了一愣,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偏过头,望着窗外,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亮闪闪的。

半晌,他闷闷地吐出几个字:“以后……不吃了。”

王建国没接话,但鼻头酸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后来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谈。有人说:“王德彪吃了一辈子蛇,最后让一条假蛇给撂倒了。”也有人说:“那哪是蛇啊,那叫蝾螈,你让他再吃,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了。”

出院的当天,王德彪坐在自家院子里,看见墙角爬过一条真正的菜花蛇,他没拿竹竿,没抄蛇叉,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刘桂兰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瞄了一眼那条蛇,又瞄了一眼丈夫,嘴角一撇:“咋不动手了?”

王德彪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脸拉得老长。

“我又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