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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银行,手里攥着那张用了整整七年的银行卡。
七年,八十万,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终于还清了公公炒股欠下的所有债务。
当我把卡递给柜员,说出"销户"两个字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柜员在电脑前操作了几下,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女士,您确定要销户吗?"
"确定。"
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声音有些迟疑:"可是您这张卡里……"
我愣住了。
2017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叫林晚月,那年二十八岁,结婚刚满三年。
丈夫周清风在一家私企做销售主管,收入还算稳定。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五千出头。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我们住在城郊一套六十平的小两居里,房子是婚前公婆给的首付,我们每个月还三千多的房贷。
公公周横溢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婆婆刘芳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
两个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退休后就靠着退休金过日子。
那天是周六,我和周清风难得都休息,窝在家里吹空调。
下午三点多,周清风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爸住院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
"行,我们马上过去。"周清风挂了电话,急急忙忙找钥匙。
"怎么回事?"我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我妈打的,说我爸突然晕倒了,送医院了。"
我们匆匆赶到医院。
婆婆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
看见我们,她一下子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妈,爸怎么样了?"周清风扶住她。
"医生在里面抢救……"婆婆声音发抖,"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倒下了呢……"
我们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医生从里面出来时,我看见周清风的手在抖。
"家属是吧?"医生摘下口罩,"病人是急性脑梗,幸亏送来得及时,命是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周清风追问。
"右半边身子可能会受影响,具体恢复情况,要看后期康复治疗。"
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们头上。
婆婆当场就软了腿,要不是周清风扶着,她就瘫在地上了。
公公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五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我去病房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右边的胳膊和腿都动不了。
看见我,他想说话,嘴歪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晓……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在我印象里,公公一直是个很有精神的人。
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现在躺在病床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四万块。
周清风把家里的存款都取出来了,还差一点,是我从娘家借的。
好在公公有医保,报销了一大半,不然我们真的承受不起。
出院之后,公公的状态比医生预期的要好一些。
经过三个多月的康复治疗,他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说话也清楚了很多。
但右手一直不太灵活,握不住东西。
这对他打击很大。
公公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技术能手,什么机器都能修。
退休之后,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里捣鼓东西,修收音机、修电风扇、修邻居家的洗衣机。
现在手不行了,什么都干不了。
他整天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婆婆跟我说,他晚上经常失眠,有时候一个人偷偷叹气。
我能理解公公的心情。
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变成这样,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段时间,我和周清风每个周末都去看他们。
周清风陪公公聊天,我帮婆婆做家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以为公公会慢慢接受现实,安心养老。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2017年年底,事情开始起变化。
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那天我和周清风照例去公婆家。
婆婆在厨房忙活,我过去帮忙择菜。
周清风去小房间找公公。
过了一会儿,周清风出来了,表情有些奇怪。
"妈,我爸怎么在看股票?"他问。
我听见这话,手一顿。
婆婆的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哦,他就是……看看,解闷儿。"婆婆支支吾吾地说。
"解闷儿?"周清风皱眉,"妈,他不会是想炒股吧?"
婆婆叹了口气:"我也劝过他,他不听啊。他说他手不行了,干不了别的,就想研究研究这个……"
"他投了多少钱?"周清风追问。
"不多,就一两万块。"婆婆说,"反正是他自己的退休金,我也管不了。"
周清风没再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心里不太舒服。
吃饭的时候,公公一直在聊股票的事。
什么K线图,什么均线,什么支撑位压力位,讲得头头是道。
周清风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爸,股市风险大,您就当玩玩,别投太多钱。"
公公摆摆手:"你懂什么,我研究了好几个月了,心里有数。"
"那您挣钱了吗?"周清风问。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说:"才刚开始,哪有那么快。"
我和周清风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周清风叹了口气。
"我爸这是闲出毛病来了。"
"他可能就是想找点事做吧。"我说,"一两万块也不多,就当让他高兴高兴。"
"但愿吧。"周清风说。
那时候,我们都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股票嘛,退休老人玩玩,很正常。
投个一两万块,涨涨跌跌,权当消遣。
我们都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2018年春节,我们回公婆家过年。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公公的状态看起来不错,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他话也多了,不过说来说去都是股票。
"今年行情好,我准备加大投入。"公公夹了一筷子菜,兴致勃勃地说。
周清风放下筷子:"爸,您现在投了多少了?"
"不多,也就五六万。"
"五六万?"周清风有些惊讶,"妈不是说就一两万吗?"
婆婆低着头不说话。
公公瞪了周清风一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清风解释,"股市风险大,您刚生过病,我怕您……"
"怕我什么?"公公打断他,"怕我赔钱是吧?告诉你,我研究了大半年了,我有把握。"
"那您现在挣了多少?"周清风问。
公公沉默了几秒:"还没挣,小亏了一点。"
"亏了多少?"
"没多少,就几千块。"公公摆摆手,"正常波动,我心里有数。"
周清风还想说什么,被我在桌下拉了一把。
大过年的,没必要闹不愉快。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清风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说我爸是不是魔怔了?"他小声问我。
"他可能就是想找点成就感吧。"我说,"生病之后什么都干不了,心里憋屈。"
"我知道,可是炒股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周清风叹气,"多少人在股市里赔得倾家荡产。"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你也看见了,他根本听不进去。"
周清风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再跟他好好聊聊。"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周清风一早就去找公公谈话了。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听见从房间里隐隐传出争吵声。
大概半个小时后,周清风黑着脸出来了。
"怎么样?"我问。
"谈崩了。"周清风苦笑,"他说我不懂,说我看不起他,说他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就随他吧。"我无奈地说,"反正就五六万,亏完拉倒,就当买个教训。"
周清风摇摇头:"但愿只是五六万。"
我当时没听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
2018年的夏天,股市开始跌。
先是慢慢跌,然后越跌越快。
新闻里天天都在说,什么贸易摩擦,什么经济下行,什么熊市来临。
我不太懂这些,但我知道,这对公公来说不是好消息。
周清风打过几次电话,劝公公把股票卖了。
公公不肯。
他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说"别人恐惧的时候要贪婪",说"再等等就会涨回来"。
我觉得公公可能是听了什么股票大师的话。
那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在股市里,什么道理都不管用。
8月份的一个周末,我们去公婆家。
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婆婆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发呆。
公公不在客厅,应该是在小房间里。
"妈,怎么了?"周清风问。
婆婆看了他一眼,眼泪掉下来:"清风,你去劝劝你爸,他……他把我的退休金也投进去了……"
"什么?"周清风脸色一变。
"昨天我才发现的,我银行卡里的钱都没了……"婆婆哭着说,"我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三十多万,他全投到股票里了……"
周清风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小房间。
我扶着婆婆,心里直往下沉。
三十多万,加上之前的五六万。
四十万。
我听见房间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疯了吗!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现在卖就全亏了!"
"你已经亏了多少了?"
"这是暂时的!会涨回来的!"
"涨你妈的涨!你看看大盘!天天跌!还涨?"
"你懂什么!你一个卖东西的懂什么!"
然后是"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摔了。
我心里一紧,想进去劝,又怕火上浇油。
过了一会儿,周清风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都在抖。
"走,我们回去。"他对我说。
"清风……"婆婆叫他。
"妈,您先别管了,我过两天再来。"周清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跟婆婆说了句"妈,您别太担心",就赶紧追了出去。
一路上,周清风一句话都没说。
开车的时候,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我也不敢吭声。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好久,他才开口说:"晚月,我爸亏了二十多万了。"
我愣住了。
"二十多万?"
"嗯。"他声音沙哑,"他投了四十多万进去,现在只剩二十万不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十多万,亏了一半还多。
那可是公公婆婆大半辈子的积蓄啊。
"那……那怎么办?"我问。
"我让他赶紧卖掉,他死活不肯。"周清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卖了就是认输,他说一定会涨回来……"
"不卖的话,会不会还继续亏?"
"当然会。"周清风苦笑,"现在是熊市,没人知道会跌到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晚,我和周清风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周清风又去了公婆家。
这次他态度软了很多,好说歹说,终于把公公劝动了。
公公同意把股票全部卖掉。
等周清风把公公账户里的股票全部清仓,一算,亏了整整二十五万。
四十三万的本金,只剩下十八万。
婆婆知道这个数字之后,差点没晕过去。
那可是她一分一分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啊。
公公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他的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周清风想骂他,张了张嘴,又没骂出来。
骂有什么用呢?
钱已经亏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二十五万,虽然心疼,但好歹还剩十八万。
只要不再碰股票,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以为公公经历了这次教训,会老老实实待着了。
我又错了。
事情并没有结束。
半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次"清仓"根本没有清干净。
2019年春节前几天,周清风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婆婆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清风,你快回来,出事了……"
我们火急火燎地赶到公婆家。
婆婆坐在客厅里哭,公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妈,到底怎么了?"周清风问。
"你爸……他又借钱炒股了……"婆婆泣不成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借钱?借谁的钱?"
"他……他瞒着我,借了你姨父五万块,借了老张十万块,还有……"婆婆越说越崩溃,"还有信用卡,他套现了六万……"
周清风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多少?总共借了多少?"
"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加上之前剩下的十八万。
又是四十万。
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有一百个炸雷在响。
周清风冲进房间,把门砸得山响。
"爸!你给我开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
"你再不开门我把门踹了!"周清风吼道。
门开了一条缝。
公公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别喊了。"他的声音嘶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周清风冲进去,"你借钱炒股,你借了二十多万炒股,你现在告诉我,还剩多少?"
公公沉默。
"说话啊!"
"没了。"公公说,"都没了。"
周清风愣住了。
"什么叫都没了?"
"股票爆仓了。"公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分钱都没了。"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虽然不懂股票,但我知道爆仓是什么意思。
那是最惨烈的亏损方式。
血本无归,还倒欠一屁股债。
周清风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婆婆从后面冲进来,扑到公公面前:"你说,你到底亏了多少?"
公公垂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加上之前的,一共……八十万。"
八十万。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我心里。
婆婆直接瘫倒在地。
我赶紧去扶她,她整个人都在抖。
周清风一把揪住公公的领子:"八十万?你他妈亏了八十万?"
公公没有反抗,任由他揪着。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一个行尸走肉。
"我以为能翻本……"他喃喃地说,"我以为……"
"翻本?你拿什么翻本?"周清风吼道,"你连我妈的养老钱都亏光了!你还借了二十多万的外债!你让我们怎么活?"
公公没说话。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大概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掉了。
那一天,我们家塌了半边天。
八十万的窟窿,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回家之后,周清风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自己。
第二天,周清风请了一天假,去找公公谈话。
这次他没有吵,没有骂。
他只是问清了所有的债务明细。
姨父五万。
老张十万。
邻居李叔三万。
信用卡套现六万,加上利息,将近七万。
还有几笔小额贷款,加起来有四万多。
总共二十九万外债。
加上之前亏掉的那五十一万,一共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们头上。
那天晚上,周清风问我:"晚月,这些债,我们还不还?"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沉默了很久。
"那是你爸欠的债。"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那些都是亲戚朋友,我爸没脸见人了,我不能让他们的钱打水漂。"
我点点头。
我理解他的意思。
那些钱,是人家信任我们家,才借出来的。
如果不还,我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可是……我们哪来的钱还啊?"我问。
周清风揉了揉眉心:"我算过了,我的公积金能取出来八万,我们的存款有三万,卖掉车能有五万……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来。"
"卖车?"我愣了一下。
那辆车是周清风的宝贝,二手的本田,他攒了两年钱才买的。
"卖了吧。"他说,"先把外债还上,剩下的慢慢来。"
我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他来承担。
"那信用卡和贷款呢?"
"那些我来还。"周清风说,"每个月还一点,慢慢还。"
"需要多久?"
"不知道。"他苦笑,"三年?五年?看情况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一起还。"
周清风抬起头看我:"晚月……"
"你是我老公,你爸就是我爸。"我说,"这个债,我们一起扛。"
周清风的眼眶红了。
他把我紧紧抱住,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2019年3月,我们开始了漫长的还债之路。
第一步,是把那些亲戚朋友的钱先还上。
周清风取出了公积金八万块。
我们的存款三万块。
卖车卖了五万二。
加起来十六万多一点。
先还了姨父五万,老张十万,李叔三万。
这三笔是必须先还的,因为都是亲戚朋友,拖久了伤感情。
剩下的信用卡和贷款,加起来还有十三万左右,我们只能每个月慢慢还。
周清风找公司申请调到业务组,底薪低了,但提成高。
他说只要自己拼命跑业务,每个月能多挣三四千。
我开始到处找兼职。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数据录入的活。
有时候接一些小公司的代账业务,周末也不休息。
每个月,我们两个人挣的钱,除去房贷和基本生活费,剩下的全部用来还债。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中午不敢去外面吃饭,都是自己带饭。
衣服不敢买新的,能穿就继续穿。
逛超市专挑打折的东西买。
周清风戒了烟,省下一笔钱。
我不再买护肤品,用最便宜的大宝凑合着。
朋友叫我出去吃饭,我找各种理由推掉。
同事问我怎么最近这么省,我笑笑说在攒钱买房。
那段时间,我和周清风的关系其实挺好的。
两个人齐心协力还债,反而比以前更亲密了。
晚上回到家,他帮我揉肩,我帮他捶腿。
虽然穷,但心里是踏实的。
我们算过,按照这个还款速度,大概三年能把信用卡和贷款还清。
三年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但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公公的状态越来越差。
亏了钱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垮掉了。
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说话,不吃东西。
婆婆说他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
周清风去看过他几次,他都不愿意见。
有一次,周清风好不容易进了他的房间,发现他正拿着一瓶安眠药发呆。
周清风吓坏了,赶紧把药抢过来。
"爸,你想干什么?"
公公没说话,只是摇头。
那天之后,周清风和婆婆开了个家庭会议。
我们决定,把公公婆婆接过来一起住。
这样方便照顾公公,也能让婆婆轻松一些。
可是我们的房子只有六十平,两室一厅。
四个人住,太挤了。
婆婆说不行,说不能让我们为难。
但我看得出来,她一个人照顾公公,已经撑不住了。
最后,我们想了一个办法。
把原来的次卧让给公公婆婆住,我和周清风睡客厅。
客厅放一张折叠沙发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打开。
就这样凑合着。
2019年5月,公公婆婆搬过来了。
那天,公公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晚月……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说:"爸,别说这些,先进来吧。"
公公点点头,低着头进了屋。
他的背佝偻着,步子蹒跚,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他其实才六十三岁。
四个人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早上起床要排队上厕所。
做饭的时候厨房转不开身。
晚上我和周清风睡在客厅,公婆起夜上厕所,我们都会被吵醒。
更难的是公公的情绪问题。
他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会帮婆婆做点简单的家务,话也多一些。
坏的时候,他整天不出房间,谁叫都不理。
有一次,我做好晚饭叫他吃饭,他突然冲我发火。
"吃什么吃!我没资格吃你们的饭!"
我被他吼懵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婆婆赶紧过来打圆场:"老周,你干什么呢?晚月是好心……"
"好心?我要她的好心干什么?"公公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我是个没用的老东西,我连累了你们……"
"爸,您别这样……"我说。
"我对不起你们……"公公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这辈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那顿饭,没人吃得下去。
晚上,周清风去陪公公聊天。
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听见房间里偶尔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周清风出来了。
他的表情很疲惫。
"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劝住了。"他叹了口气,"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那怎么办?"
"我跟他说了,让他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债的事情有我和你扛着,他不用操心。"
我点点头。
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
公公虽然亏了那么多钱,但他毕竟是周清风的父亲,是我名义上的公公。
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心疼。
可是,心疼归心疼,日子还得过。
债还得还。
2019年下半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是高兴的。
我和周清风结婚六年了,一直没要孩子,就是想等经济条件好一点再说。
没想到现在背着这么多债,孩子反而来了。
另一方面,我又很担忧。
这个时候要孩子,我们养得起吗?
周清风知道之后,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抱住我,说:"晚月,我们把孩子生下来吧。"
"可是……钱的事……"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这个孩子是老天给我们的礼物,不能不要。"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段时间,是我最脆弱的时候。
一边还债,一边孕吐,一边照顾公婆。
我瘦了十多斤,脸色蜡黄,同事都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周清风心疼我,把兼职的活儿全揽过去了。
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周末还去帮人搬家。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圈。
我说你别这么拼,他说没事,多挣点是点。
2020年4月,我生了。
是个女儿。
周清风给她取名叫周念念,念想的念。
他说这个名字是希望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念念出生那天,公公和婆婆都来了医院。
公公站在产房外面,眼眶红红的。
看见周清风抱着孩子出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是个丫头啊……长得像晚月。"
那天晚上,公公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
婆婆说,这是他大半年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念念的到来,像是给这个家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公公的状态明显好转了。
他开始主动出来客厅,看看孩子,偶尔还会帮婆婆做点家务。
周清风说,可能是当爷爷了,觉得自己有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辛苦,但有盼头。
我们算过,照这个进度,最多两年,就能把剩下的债还清。
2021年,周清风失业了。
他的公司因为疫情影响,业务萎缩,裁掉了一大批人。
周清风虽然是老员工,但也没能幸免。
失业通知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他收到消息之后,在公司楼下坐了两个小时,才回家。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但我不能哭。
我是他老婆,我得撑住。
"没事,咱们再找工作。"我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晚月,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
"说什么呢,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债还没还完,念念还这么小,我……"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打断他,"你先休息几天,调整好心态,再慢慢找。"
周清风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投简历、跑面试。
但2021年的就业市场不好,尤其是销售岗位,竞争激烈,工资还被压得很低。
他面试了十几家公司,不是没下文,就是待遇太差。
一个月过去了,工作还没着落。
家里的存款在飞速减少。
房贷要还,债要还,生活费要用,奶粉要买。
每一笔支出,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婆婆察觉到不对劲,主动跟我说:"晚月,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就说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紧张。
但纸包不住火。
有一天晚上,我和周清风在客厅算账,被公公听见了。
他推开门出来,看着我们桌上的账本,脸色一下子变了。
"还差多少没还?"他问。
周清风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六万多。"
公公点点头,没说话,又回房间了。
那天之后,我发现公公又开始变了。
他的话越来越少,又恢复了以前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
我担心他又有什么想不开,就让婆婆多留意着。
婆婆说好。
但我没想到,真正出事的不是公公。
2021年7月的一天,婆婆在厨房做饭,突然晕倒了。
我当时正在房间里哄念念睡觉,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婆婆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吓坏了,赶紧叫周清风打120。
救护车把婆婆送到医院,检查之后说是劳累过度,加上血压高,导致的晕厥。
医生说,还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可能会有危险。
婆婆在医院住了三天。
出院的时候,医生反复叮嘱,让她多休息,不要太操劳。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操劳呢?
家里一堆事情,她不干谁干?
周清风没有工作。
我白天要上班。
念念才一岁多,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公公身体不好,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婆婆身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特别绝望。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清风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把我搂进怀里。
"晚月,再坚持一下。"
"我在坚持啊。"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是我好累……"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在抖,"我知道你累。我这几天又在找工作了,应该快有消息了。"
"真的吗?"
"真的。"他说,"你再等等我,再等等。"
我点点头,把头埋在他胸口。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除了等,我还能怎么办呢?
好在,没过多久,周清风真的找到工作了。
是一家新开的电商公司,做运营主管。
工资没有以前高,但好歹是份稳定的收入。
周清风入职那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十块钱的那种小雏菊。
他说:"晚月,谢谢你陪我扛过来。"
我接过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2023年年底,我们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贷款。
那天我收到银行的短信,显示贷款余额为零。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好久,恍如隔世。
周清风下班回来,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
"还完了!我们还完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
四年多。
二十九万外债,终于还清了。
但这不是终点。
因为还有一笔钱,我们一直没算进去。
那就是之前亏掉的五十一万。
那是公公婆婆自己的积蓄,不是外债,所以我们没有急着还。
但周清风一直记在心里。
他跟我说,他想把这笔钱也补上。
不是欠谁的债,而是想让公公婆婆的养老有着落。
他们辛苦了一辈子,不能因为这个事情,晚年过得太凄惨。
我理解他的心情。
但五十一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按照我们的收入,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吧。"我说,"总会还上的。"
周清风点点头。
2024年,我们继续还钱。
每个月攒一点,转到一张专门的银行卡里。
这张卡是周清风开的,专门用来存还给公婆的钱。
到2024年3月,卡里攒了将近四万块。
距离五十一万还很远。
但起码是个开始。
那天是3月15日,周六。
我请了半天假,打算去银行办点事。
顺便,我想把那张还债用了七年的银行卡注销掉。
那张卡是我2017年办的,专门用来还债。
每个月工资一发,我就把大部分转进这张卡里,然后再分别转给各个债主。
七年了,这张卡就像一个符号,提醒我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现在外债还清了,我想把它注销掉。
算是一个仪式感。
告别过去,迎接新生活。
我到了银行,取了号,等了一会儿,到我了。
我走到柜台前,把银行卡递过去。
"您好,我要销户。"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接过卡,在电脑上操作。
我站在柜台前,心情很平静。
终于结束了。
那些还债的日子,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那些连觉都睡不安稳的日子都结束了。
从今往后,我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可以给念念买新衣服了。
可以带全家人出去旅游了。
可以……
"女士。"
柜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嗯?"
柜员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您确定要销户吗?"
我愣了一下:"确定。"
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迟疑,"您这张卡里的余额……"
"余额?"我不以为然,"应该没什么钱了吧,可能就剩几十块。"
这张卡我用了七年,每一笔进账出账我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笔债上个月刚还完,卡里应该只剩下一点零头。
柜员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女士,您最好自己看一下。"
她把显示屏转向我。
我低头看去。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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