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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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桢(1938—2025)是天津篮球史上的亮点之一,也是中国篮球事业的奉献者。他生在天津,从西北角小伙巷的泥地球场起步,从光脚打球的贫苦少年一步步成长为享誉全国的“盖帽王”、国家队主力中锋。退役后,他继续在篮球青训领域奋斗,带队斩获全国亚军,为国家队输送了多名可造之材。

王建是王家桢最小的弟弟。在他心里,哥哥不是遥不可及的体育名人,而是把一生献给篮球、用生命诠释热爱的普通人。哥哥离世后,他讲述过往,以此纪念哥哥的传奇人生。

街头篮球少年

走上专业之路

我家最早住在小伙巷一带的胡同平房,父亲一人挣工资养活全家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可就算生活再难,也挡不住哥哥对篮球的痴迷。听我父母说,哥哥从小就爱抱着小皮球到处疯跑,上初中时正式接触篮球,没有专业场地,就在胡同口的空地、药王庙前的小广场,墙上只要能插一个铁丝圈当篮筐,就是他的球场。

十四五岁时,哥哥的身高长到了1.8米,往球场上一站,格外显眼。同学们都爱跟哥哥组队,仗着身高优势,他总能轻松得分,还显露出“盖帽”的本事——专门拦截对手投篮,成了球场上的“小门神”。

那时我们家里条件差,买不起像样的球鞋,母亲一针一线做的布鞋,哥哥打几次球就磨得烂了边、散了架。母亲又心疼又生气,坚决反对哥哥打球。哥哥就偷偷光着脚打,哪怕脚底磨破,也不放弃。为了打球,他往北去过北运河畔,往南到过劝业场,饿了吃饽饽、咸菜,渴了拧开水龙头喝自来水。怕母亲生气,他回家时总要先在门口给家里挑水干活,哄母亲开心。

那时候的哥哥,眼里、心里只有篮球。每天放学回家后,干完家务活,抱起球就往外冲。天黑了,母亲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他总恋恋不舍地说“再打一会儿”。夏天顶着烈日,冬天冻得手通红,哥哥也从没间断过打篮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没有科学饮食,没有专业指导,全靠一股不服输、不放弃的韧劲儿,“篮球梦”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1955年年底,哥哥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点。市里大力发展篮球运动,为选拔苗子普查高个子青年。哥哥被天津篮球队队员范学周发现,带去体育场参加选拔。这时哥哥的身高已达1.95米,在一百多人里显得鹤立鸡群。虽然他营养不良、身材消瘦,但柔韧性极好,下腰、压腿、全蹲都能轻松完成,轻轻一跃就能抓住篮筐。在对抗赛上,他一记漂亮的盖帽,让教练们眼前一亮。就这样,1956年1月,哥哥正式进入天津篮球队,胡同里的野小子踏上了专业篮球之路。

赛场上的“盖帽王”

每天练到几近力竭

进队后,哥哥下决心刻苦训练,要成为最优秀的中锋。除了日常队内训练,他还给自己加练:训练时在腰上、腿上绑沙袋练弹跳,跳看台、跳桌子、练扣篮;夜里偷偷跳窗户去训练馆,练到凌晨四五点,接着跟队出早操。冬天练到腿肿,迈着沉重的脚步爬上楼;夏天练到汗流浃背,从没喊过累、叫过苦。

1957年12月26日,是天津篮球史上难忘的一天。苏联队访华,此前在北京连胜我国多支强队,贺龙同志十分着急,要求天津队务必拿下这场比赛。那场比赛在天津人民体育馆举行。上半场我们以50∶35领先,下半场天津队中锋米宝荣四犯离场,临危受命的哥哥上场,教练给他两项任务:全力防守、保住篮板。他拼尽全力,死死守住篮下。最终,天津队以90∶81力克苏联队。贺龙同志称赞:“天津队是真正的全国篮球冠军!”

这场胜利,让哥哥一战成名。1959年,他入选国家队,身披国字号战袍,出访苏联、保加利亚、古巴、埃及等15个国家,打了152场国际比赛,立下赫赫战功。

他最传奇的时刻,是1962年对阵苏联队的比赛。苏联队身高2.18米的中锋克鲁明是世界著名球星,无人能挡。就在他起跳投篮的瞬间,哥哥如猎豹般飞身跃起,一记盖帽,把球死死按在手中,全场沸腾。赛后克鲁明惊叹:“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在比赛中给我盖帽的人!”从此,哥哥“盖帽王”的称号传遍全国。

哥哥不仅身体素质好、反应快,更敢打敢拼、沉稳聪明,场上有集体意识,场下谦逊低调。国庆十周年庆典,他作为优秀运动员代表接受检阅。周总理亲自教导他们要戒骄戒躁、冲击世界巅峰。他把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中。

哥哥不是军人,却因在关键比赛中力挽狂澜,荣获过二等功、三等功。每次他回家,走进胡同,我们全家都感到骄傲。我十多岁时,总缠着他要球票,去人民体育馆看他比赛。赛场上的他勇猛顽强,生活中却朴实谦和,从不炫耀名气,回家照样帮家里干活儿,对街坊邻居客客气气,还是那个踏踏实实的“王家二哥”。

1960年盛夏,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家里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哥哥的信了。往常他再忙,每周也会来信报平安。母亲唉声叹气,父亲喝着闷酒,越想越放心不下。酒劲儿上来,父亲猛地放下酒杯:“走,上北京看看家桢去!” 大哥劝阻,怕给队里添麻烦。可父亲心意已决,拉起我就奔向天津西站。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一路都很兴奋,可父亲却一路沉默。到北京后,我们直奔北京体育馆。那时已是傍晚6点多,篮球队一天的训练刚刚结束,馆里没有空调,闷热得像蒸笼,队员们有的躺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有的瘫坐在墙角喝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哥哥看见我们,又惊又喜,可满脸写着疲惫。他的背心、短裤全被汗水浸透了,人也瘦了一大圈,脸色有些发白。父亲上前拉住他,手在微微发抖,满眼都是心疼:“孩子,你怎么累成这样了?”哥哥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没事,爸,训练紧。”

他带我们去运动员食堂吃饭。我狼吞虎咽地吃着,父亲却一口都咽不下,只坐在对面看着哥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哥哥也没吃多少,说太累了,喘口气都费劲,只想坐着歇一歇。

饭后,父亲要连夜赶回天津,哥哥和队里领导都劝他住一宿。我们住进招待所。夜里我起夜,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灭。第二天一早,父亲把我留在哥哥身边,自己踏上返程的火车。哥哥托付队友吕长新照看我,自己又奔向球场加练。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他所有的光环与荣耀,背后都是常人无法承受的苦与累。

退役后成篮球推广者

一辈子就做好一件事

1965 年,国家男篮改组,27岁的哥哥回到河北省队,慢慢转型为教练。此后二十多年,他先后在河北省、天津市带队,把全部心血倾注在青训上。训练场上,他精益求精,一个传球、一个投篮都要求队员反复练,绝不能敷衍;生活中,他像老大哥一样关心着队员,照顾伤病、安抚情绪,既教球技,更教做人。他带领河北女篮夺得全国联赛亚军,为国家队输送了刘伟、李玉芬等优秀人才。

那几年,河北省队迁往石家庄,哥哥常年在外地,和家里联系较少。1971年,我从插队的北大荒回天津探亲,跟着哥哥去廊坊比赛,亲眼看见他对训练的一丝不苟。我吃饭、住宿舍的费用,他都坚持按规矩结算,绝不占公家便宜。

退休后,哥哥也没离开篮球运动。他写下《篮坛虎啸》《谈盖帽》等文章,把独门绝技和赛场感悟留给后人;去球场看年轻人打球,耐心地指导他们;参与各种活动,为篮球运动的推广大力奔走。他想办一家篮球俱乐部,可惜条件有限,未能实现。他自始至终关注着天津篮球、中国篮球,每次和老队友、老球迷聊起篮球时,眼神里总是光彩熠熠。他常说,篮球早已不仅仅是一项体育运动,而是责任,是使命,是代代相传的精神。

从少年痴爱到赛场荣光,再到深耕传承,哥哥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热爱篮球、坚守篮球、传承篮球。他坚韧不拔、谦逊低调,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从未忘记初心。他是赛场上的“盖帽王”,是青训路上的引路人,更是我们家里人心中永远的骄傲。如今哥哥已离我们而去,但他的篮球精神永远留在赛场上,留在每一个热爱篮球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