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家石浦,当车子行驶到小镇路口竖立着的巨大铁锚标志时,我都会下意识地打开车窗。海风扑面而来,潮潮的、凉凉的,夹带着咸腥味,熟悉而又亲切,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包裹进了故乡的怀抱。鼻腔瞬间变得通畅,顿时神清气爽,浑身舒泰。
镇口铁锚 高子华摄
这股弥漫在空中、四面八方无所不在的“海腥气”,来自码头上泛着鳞光的海鱼,活蹦乱跳的虾蟹,还有街头巷尾晾晒着的鱼鲞虾皮。这是渔港小镇独有的气息。
一
渔港小镇的气息,皆由“海鲜”生发,是具体而生动的。“鲜”,浓缩着整个渔港小宇宙的深邃无底,渗透到的生活肌理中。比如,脑子活络、爱出风头的人,被形象地称作“头鲜等”“鲜抖抖”,讨人喜欢的小孩子,被夸“得人鲜”,更不用说入口的海鲜了。
海边人饮食上孜孜以求的最高境界,就是“透骨新鲜”。在亲朋好友家里吃饭,每端出一盘海鲜,主人家常常会追问一句,“鲜头够不够?”要的就是“鲜得掉眉毛”的境界。
为了这口鲜,早在民国时期,宁波等浙东沿海,人们就做起了“冰”的文章,利用冰与海鲜的微妙关系,用草篷搭建冰蓬,储藏冰块。石浦城外火炉头、塘头港的塘地上,草蓬三两伫立,那是最早的冰厂。人们在冬日藏冰,为的是在来年夏汛时,能够用冰块锁住鱼获转瞬即逝的鲜味。海边人把这类海鲜,叫作“冰鲜”。
鲜气来 翁华清摄
如今每到渔汛,码头上冷库的机械长臂凌空飞架,晶莹方整的冰块源源不断,不分昼夜,输向即将远航的渔船。这是渔港独特的风景。我们在外地工作,吃不到刚上岸“鲜刮刮”的海鲜,“冰鲜”就是口中宝了。
二
鱼露是“提鲜神物”,也是“腥味炸弹”,是现在闽菜、粤菜的“必杀技”。上世纪80年代初,我读初中时,还是石浦当地许多人家的烧菜必备。这是因为石浦自清康熙重开“海禁”,海路新开,渔港渐兴,福建和台温等地百姓络绎迁住之故。像我妈妈家族的陈姓,来自福建泉州,因为石浦一带陈姓太多了,是个大姓,被笑称为“垃圾陈”。
当年石浦延昌渔业大队码头附近,渔港马路边上有几个钢筋水泥预制板可以掀开,底下是造马路时修建的大缸,发酵、储存“鱼露”的神器。每年夏季渔汛后,成堆的杂鱼小虾被倒入池中。经过漫长的日晒发酵,鱼虾的肉骨最终化为一池池琥珀色的浓稠汁液,这就是渔港人家的“鱼酱油”鱼露。
那时距我家从内蒙古包头搬到石浦工作已经十多年了。我从小玩在延昌道头角码头,已经“久入鲍鱼之肆,不觉其臭”了。有次北方堂姐来石浦玩,正好碰上渔业大队向队员发送“鱼露”。
一掀开预制板,一股浓烈的鱼腥气直冲鼻孔,上顶天灵盖。围着鱼露缸的人群安然如故,开心地拎着大桶小罐等着分鱼露。我堂姐却被气味熏得连跳带跑,窜出人群,蹲在边上连呕带吐。回家后我姐问我爸,“老叔,这渔港腥臭难闻,鱼虾腥气得难以入口,你们怎么待得惯?”
三
饮食,是通往异乡世道人情最直接的通道,也是族群自我认同的天然屏障。如此这般的感受,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强烈。在当年那个封闭年代,像我家这样从遥远的内蒙古大草原,搬到茫茫东海之滨的渔港石浦,对当地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来自孤独星球的天外来客。
我父母亲是老师,家就在学校门口。我爷爷每次包饺子,再多的皮和馅也不嫌多,因为挤在家里等着尝饺子的学生太多了。不过留给我最深的记忆,是一段关于牛羊肉的故事。我家初来乍到,常常有人感慨地对我父母亲说:“你们现在有得吃了!原来在北方,天天牛羊肉,一股子膻气,受得了啊!”一股溢于言表的同情写满脸上。
我爸年轻时参加“乌兰牧骑小分队”,经常到草原深处慰问牧民。每当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像老师对待学生一样,不厌其烦地解释:“鲜”字里除了有根鱼,还有头羊;牧民热情好客,就像抲鱼人。当年在蒙古包里,和牧民兄弟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最后忘不了语重心长地强调,草原上的牛羊肉,鲜美得很。
牧民和蒙古包 图片来自网络
中国人讲究吃,追求鲜气氤氲扑面。鲜,在“酸甜苦辣咸”五味之外,又蕴涵在五味之中。对于这个抽象而又难以具体名状的“鲜”,清代王筠在《说文释例》有个精妙解释:“鲜,似会意字也。鱼羊为鲜,合南北所嗜而兼备之矣。”
中国之大,地分南北。南方人以鱼为美味,北方人以羊为美味,皆是古人口中至味。鱼羊“合二为一”,兼具南北,阴阳调和,方称为“鲜”。老祖宗挑选北国南疆这两种最具代表性的食物,造出“鲜”字,活泼泼地映射出那种未经时间侵蚀、一口就稍纵即逝的生命力。
尝鲜,向来不只是舌尖上的事,必须上演口、眼、鼻三国演义,才能体会到色、香、味、养、形的妙处。那就赶紧做个“追鲜党”,去四处寻鲜吧。
寻鲜去 高子华摄
来源:高子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