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婆婆的骂声叠在上面,像两把钝刀子来回锯。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安然,你明天就跟鹏飞回乡下,慧心坐月子,家里需要人手。”彭玉梅的话扎过来,扎得我胸口钝疼。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掏出手机。
中介那边问:“姐,您这房子真要卖?”客厅传来彭玉梅得意的声音:“我就说她不敢反对,到底是个没本事的女人!”我深吸一口气:“挂出去,越快越好。”
01
腊月二十九,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推开家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年底做账,公司里一堆烂摊子,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进门先闻到一股油腻腻的鸡汤味,混着婴儿的奶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慧心躺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刚出生几天的老三,边上两个大的在客厅里追着跑,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满屋子乱窜。
茶几上堆着奶瓶、尿不湿、吃剩的饼干渣子,地上还有不知谁踩碎的饼干屑。
彭玉梅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手里端着碗,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姐都生了三天了,你这当弟媳的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把包挂到门后:“妈,我刚下班。”
“下班就了不起了?”彭玉梅把碗往餐桌上一搁,“你看看这家里乱的,也没个人收拾。慧心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得喂奶,你倒好,天天往外跑。”
林慧心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接话:“妈,你别说了,人家是城里人,忙。”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解围,可那阴阳怪气的腔调,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走到餐桌前,看见上面摆着一盘剩菜和一碗凉透的稀饭。彭玉梅说:“这是给你留的,赶紧吃完去把地拖了,卫生间里还有一堆脏衣服。”
我没动筷子,转身去洗手间。路过卧室门口,看见赵鹏飞坐在床边玩手机。他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结婚三年了,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老了好几岁。
等我回到客厅,彭玉梅已经抱着老三在喂奶粉,林慧心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两个孩子还在满地跑,一个撞到茶几角上,哇地哭起来。
“你看看你,跑什么跑!”林慧心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孩子哭得更凶了。
我走过去把孩子拉起来,膝盖磕红了一块。我说:“姐,孩子还小,别老打。”
“关你什么事?”林慧心白了我一眼,“我自己生的,想怎么管怎么管。”
彭玉梅在旁边帮腔:“人家当姨的还没说话呢,你一个当舅妈的操什么心?”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就是我嫁进来三年的日常。
在这个家里,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赵鹏飞永远像个局外人,他妈和他姐说什么他都低着头听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为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收拾完客厅,拖完地,洗了一堆衣服,到半夜才躺下。
赵鹏飞已经睡着了,打着鼾,背对着我。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年,不好过。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睡着,就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
彭玉梅嗓门大,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安然那丫头,我看着就不像能过日子的人。你说你娶她干啥?村里你那些同学,人家娶的媳妇哪个不是能下地能干活?就你,娶了个城里娇小姐。”
林慧心跟着搭腔:“可不是嘛,我坐月子这几天,她连个汤都没给我炖过。妈,你说我回来干啥?受气来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翻了个身,假装还没醒。
赵鹏飞的卧室门响了,他出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然后彭玉梅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我跟你说,等过完年,就让安然回乡下住半年,伺候你姐坐月子。公司那边,辞了算了,一个女人家上什么班?”
我的心猛地一紧。
赵鹏飞说:“妈,这不太好吧,安然好不容易……”
“什么好不容易?”彭玉梅打断他,“你们结婚了,她就是咱家人。咱家的事她不该管?你姐现在难处,她当弟媳的不该搭把手?”
林慧心接话:“鹏飞,你是不是心疼你老婆了?我就知道,在你心里,姐就是个外人。”
赵鹏飞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手心全是汗。辞职?回乡下半年?伺候林慧心坐月子?
凭什么?
那房子是我和赵鹏飞一起付的首付,月供我分担一半。
我没靠过谁,也没欠谁。
凭什么婆婆一张嘴,我就要丢掉工作回去伺候一个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的姑姐?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房产中介小周的电话,看了半天,又锁了屏。
不是不敢,是还没想好。
吃早饭的时候,彭玉梅正式宣布了她的决定。
她端着碗,一边给林慧心夹菜,一边说:“安然啊,我跟你说个事。慧心的身子你也看见了,带三个孩子太累。我跟你爸商量了,等过了十五,你就跟鹏飞回乡里住。村里那老房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你在家帮我搭把手,照顾慧心坐月子。公司那边,请个长假或辞了都行。”
饭桌上很安静,连两个孩子都不闹了。
赵鹏飞低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但硬是不抬头。林慧心抱着孩子假惺惺地喂奶,嘴角却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筷子上的菜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慢慢塞进嘴里。
嚼了几口,咽下去,我说:“妈,我在公司有项目,走不开。”
彭玉梅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碗往桌上一顿:“什么项目?女人家挣那几个钱有什么用?家里的事才是正事!”
“家里的事当然重要,”我放下筷子,“但我也不打算辞职。妈,要不这样,我在城里租个房,让姐和孩子住过来,我下班回来也能帮忙。”
这话一出口,彭玉梅更火了:“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把慧心赶出去?她是你亲姐!”
林慧心也跟着哭起来:“我就知道,我这个当姐的是多余的。我在自己娘家住几天都不行了?”
赵鹏飞快要把脸埋进碗里了。
我把话咽回去,没再争。
不是怕,是不想在饭桌上撕破脸。
03
下午,赵鹏飞出门去买东西,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
彭玉梅那话是认真的,她一定会逼到底。
林慧心的月子至少坐三个月,拖拖拉拉半年都有可能。
真要让我回乡下去,我敢打赌,不到一个月我就会疯掉。
我翻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房产证的照片。
这套房子,是我和赵鹏飞结婚前买的。
首付三十万,我妈掏了二十万,赵鹏飞出了十万。
月供两千多,我俩一人一半。
当初写房产证的时候,赵鹏飞说写我的名字就行,他妈那边他去说。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自己嫁了个好男人。
可现在想想,他那是不想让他妈知道他出了钱。
我深吸一口气,翻到中介小周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小周,你那边的二手房市场现在怎么样?”
小周秒回:“姐,你也要卖房?现在市场还不错,您那套小三居好好装一装,能卖个一百二十万左右。”
我没急着回,放下手机,走出卧室。
客厅里,彭玉梅正在打电话,声音故意压低了,但我还是听见了:“……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等十五一过,我就让她回来。到时候慧心的月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她是在给谁打电话?赵鹏程?还是赵鹏飞的父亲?
我没有深想,倒了杯水回到卧室。
晚上赵鹏飞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看手机。他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安然,”他坐在床边,声音闷闷的,“今天我妈跟你说的那事,你怎么想的?”
“你想让我去吗?”我反问。
他没回答,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想着,要不你先请一个月的假,回去应付一下。等我姐那边缓过来了,你再回来上班。”
我的心凉了半截。
“赵鹏飞,”我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请一个月假意味着什么?公司那边盯得紧,我一个月的假请下来,职位可能就没了。”
“那……”他犹豫了一下,“要不你辞了算了?反正咱们……”
“咱们什么?”我打断他,“咱们房贷不是钱?咱们不用吃饭?”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见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碰到他妈的事,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赵鹏飞,”我压低声音问你,“你是不是也跟她们一样,觉得我嫁给你就该什么都听你妈的?”
“不是,”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就是不想家里吵架。”
“不想吵架,就让我一个人扛?”
他没再说话。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趁家里人都还没醒,我悄悄出了门。
先去楼下吃了一碗热干面,然后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小周,是我。”
“姐,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房子挂出去,一百二十万,全款优先。”
“姐,你确定?”
我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确定。”
04
挂完电话,我站在街边发了一会儿呆。
晨风刮过来,冷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姐,房子挂上去之后,我安排时间带人去看房。到时候提前通知您。”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进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彭玉梅正在给林慧心炖鸡汤。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鸡腥味。
我皱了皱眉,想开窗通通风,彭玉梅看见了,说:“开什么窗?慧心怕冷,孩子也怕冷。”
我没说话,把窗户关上,进了卧室。
赵鹏飞已经起了,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问:“去哪儿了?”
“下楼买早餐,”我说,“你吃了吗?”
“吃了,”他顿了顿,“我妈又提回乡里的事了,她说……”
“让她说吧,”我打断他,“我耳朵又没聋。”
赵鹏飞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穿上外套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小周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几遍。
说实话,我也不想闹到这个地步。
但彭玉梅逼得太紧了,林慧心又天天躺在我家沙发上,一副主人姿态。
赵鹏飞又靠不住,我要是再不自己拿主意,这辈子就真的被人拿捏死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和赵鹏飞的婚姻,到底还能撑多久?
平心而论,赵鹏飞对我不算差。
工资按时交,回家也会做点家务,从来不打我不骂我。
但问题是,只要他妈一来,他就成了另一个人。
那张嘴,憋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姐骂什么也都听着。
有时候我真想问他一句:你到底是你妈的儿子,还是我的丈夫?
但这个话,我一直没问出口。
不是怕伤感情,是怕答案让我受不了。
下午,小周打电话来,说有个客户想明天下午看房。我答应了,然后给赵鹏飞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我有事,你早点回来看着妈和姐。”
赵鹏飞回了个“好”,一个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小周带着一对中年夫妇来看房。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客厅的玩具和杂物都推到一边,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
彭玉梅带着林慧心去楼下晒太阳了,正好不在家。
小周领着客户在屋里转了一圈,介绍了一番。那对夫妻看起来很满意,又问了一些小区的情况。我在旁边陪着,客客气气的,但心里五味杂陈。
等他们走后,小周问我:“姐,您这房子看着挺新的,怎么想到要卖了?”
我笑了笑:“家里有点变故,急着用钱。”
小周没多问,说这几天会再多安排几个人来看。
送走小周,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房子,是我和赵鹏飞一起选的。
交房那天,我俩站在空屋里,手拉着手,商量着要买什么颜色的沙发,要装什么样的窗帘。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家了。
可现在,这个家,已经不像家了。
彭玉梅带着林慧心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彭玉梅看见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嘴里嘀咕了一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
林慧心把老三放到婴儿车里,瞥了一眼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水果,哼了一声:“哟,今天家里来客了?”
“嗯,”我说,“有人来看房。”
这话一出口,彭玉梅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看什么房?”她瞪着大眼睛问。
“卖房,”我说,“我把房子挂中介了。”
彭玉梅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茶几:“你疯了?”
我没吭声,转身继续煮面。
05
彭玉梅炸了锅。
她站在客厅里,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这是你们结婚的房子,你说卖就卖?你还有没有把鹏飞当回事?你还有没有一点家教?”
我端着煮好的面走出来,坐在餐桌边,慢慢吃。
彭玉梅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我碗里了。
林慧心抱着老三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时不时添一句:“妈,你别说她了,人家是城里人,瞧不上咱农村的东西。”
我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收拾好厨房。
彭玉梅还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说说,这种媳妇还能要吗?把房子挂中介了,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我看她是想上天了!”
我猜她在给赵鹏飞打电话。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赵鹏飞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铁青,眼圈泛红,像刚跟人吵过架。他径直走进卧室,把门一关,然后大声喊我:“安然,你进来!”
我平静地走进卧室,顺手把门带上。
“你把房子挂中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知道他在忍着火气。
“嗯,”我说。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有用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让我回乡里住半年,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姐带着孩子住我们家,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妈说要我辞职,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一连串的问话砸过去,他哑口无言。
沉默了半天,他才开口:“可这房子写得是你一个人的名,你就更不能随便卖。”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深吸一口气,“房产证写你一个人名字,我当时跟我妈说是怕你闹,其实我是怕她打这房子的主意。当年买房子的时候,我妈就说过,这房子写你名可以,但以后得留一半给鹏程。”
赵鹏程,他的弟弟。那个开修车铺的、还没结婚的弟弟。
“所以你觉得,你现在卖房子倒是我妈逼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捕捉他的真实想法。
“我没那么说,”他躲开我的目光,“但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那我呢?”我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就活该吃亏?”
他沉默了。
就在这个沉默里,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他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这是……”
“你写给妈的欠条,十万块,”我慢慢说,“三年前咱们结婚后一个月写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笔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鹏飞,”我看着他,“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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