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76年知青下放林场娶了村里最苦命的寡妇,回城临走偷偷留给她5块,20年后新来的县长到家里做客,刚进门就扑通下跪,我当场看傻了
“不就是一顿家常便饭,犯得着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三遍?”
我看着忙活不停的妻子,无奈叹了口气,心里只觉得小题大做。
谁也想不到,这位专程上门走访、人人敬重的新任县长,会彻底颠覆我安稳平淡的后半生。
一九七六年,我响应号召下乡插队,扎根苦寒的林场,遇见了命途多舛、独自带着幼子艰难度日的寡妇桂芳。
彼时的她,是全村最苦命的女人,无依无靠、食不果腹,却心地善良、坚韧通透,在我最难熬的插队岁月里,给了我全部的温暖与安稳。
为了一份相守的暖意,我不顾旁人闲话,娶了她为妻,在深山林场熬过了数年清贫岁月。
可回城政策突如其来,前途与挚爱摆在眼前,年轻懦弱的我终究选择了归途。临走那日,天未破晓,我看着默默为我收拾行囊的她,满心愧疚与无力,掏空全身家底,偷偷塞给了她仅有的五块钱,便狠心转身,从此断了音讯,将深山里的妻儿、一段过往,尽数封存在岁月深处。
回城二十年,我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刻意尘封那段林场往事,以为此生再无交集。
直到今日,新县长登门赴宴,门开的一瞬间,这位气度沉稳、一身清正的父母官,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径直朝我双膝跪地。
我当场彻底傻眼......
老赵,老赵!别摆弄你那几根葱了,赶紧的,把客厅地再拖一遍!角角落落都擦到,可不敢留一点灰。
王淑芬的大嗓门从客厅穿透厨房门,扎进赵大刚的耳朵里。
赵大刚正蹲在窄小的厨房水泥地上,对付一条鲤鱼。鱼是早市买的,还活着,在盆里扑腾,溅了他一脸水。他没应声,只是手上刮鳞的动作快了点。不锈钢盆和鱼鳞刮子碰在一起,发出单调的嗑嗑声。
厨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穿堂风。王淑芬风风火火地进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家伙什。
哎哟,你看你磨蹭的!这都几点了?人说话就到!去去去,这儿用不着你,越帮越忙。你去把那盆金边吊兰叶子擦擦,再检查检查厕所马桶刷干净没,可别有什么味儿。
赵大刚默默站起身,在油腻的抹布上擦了擦手,又就着水龙头冲了冲。水很凉。
他走出厨房,看见儿子赵涛瘫在旧沙发里,举着手机,手指头划得飞快,咧着嘴笑。沙发前头的玻璃茶几上,摊着瓜子皮和几个空可乐罐。
小涛,把你弄的这些收拾收拾。赵大刚说。
赵涛眼睛没离开屏幕,敷衍地摆摆手。
爸,你顺手收了呗。我这儿正跟朋友聊事儿呢,要紧。
赵大刚看了儿子两秒,没再说话。他弯下有些僵硬的腰,把瓜子皮拢到手心,倒进墙角的塑料簸箕,又把那几个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编织袋里。做完这些,他拿起窗台上另一块干净些的抹布,走到五斗柜旁边。
柜子上摆着那盆王淑芬当宝贝似的金边吊兰。叶子细长,有些已经打了蔫。他一片一片,很仔细地擦过去。灰尘积得不厚,但他擦得很慢,像是要把所有思绪都按进这个重复的动作里。
昨天傍晚,街道办事处的刘干事亲自打来的电话,说新调来的陈县长,听说机械厂的老劳模赵大刚同志退休后一直积极参与社区活动,想来家里看看,走访一下老工人,顺便吃个便饭。
就这个电话,让王淑芬一宿没怎么合眼。
大刚,你听见没?县长!咱们这小家小户的,还能迎来县长吃饭?真是祖上积德了!
她兴奋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压得旧弹簧床嘎吱响。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咱们涛子那工作,这回说不定真能落听了。你明天可得机灵点,多跟县长说说话,说说涛子,正经大专毕业,脑子活络,就是时运不济……对了,你那瓶藏了好几年的老白干,明天拿出来!别舍不得!
赵大刚面朝墙壁躺着,嗯了一声。
黑暗里,他睁着眼。陈县长。这个姓,像根细针,冷不丁扎了他一下,把他记忆里某个封死了的角落,撬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出来的,是1976年冬天,北大河林场刮不完的白毛风,和一间总是漏风的破土房。
他不是赵大刚,那会儿他叫赵志远,二十二岁,响应号召,从省城来到这冰天雪地的林场插队。日子苦,累,看不到头。
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刘桂芳。
一个死了男人,自己带着个三岁男娃过活的寡妇。她男人是林场伐木队的,出工时遇到“树挂”,没躲开,人就没了。家里穷得厉害,是队里挂了号的困难户。
她人很瘦,个子不高,脸上总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实的,不躲闪。她话少,就知道埋头干活,挣那点微薄的工分养活自己和儿子。
队上的人提起她,多半是叹口气,摇摇头。都说她命苦,克夫,还带个“小油瓶”,谁沾上谁倒霉。
赵志远没想那么多。他一个外来知青,水土不服,冬天里一场高烧,差点要了命。是刘桂芳,半夜听见他屋里有动静,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过来,守了他半宿,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
后来,林场领导找他谈话,说这样影响不好,孤男寡女。也有人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能多分点口粮,日子也好过点。
他没怎么犹豫,就跟刘桂芳去场部打了报告,领了证。没摆酒,没仪式,就是他把铺盖卷从知青点搬进了她那间更破的土房。
那个三岁的男孩,怯生生地躲在他妈身后,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看他。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往后缩了一下,没哭。
叫叔。刘桂芳在后面小声说。
孩子抿着嘴,不出声。
赵志远笑了笑,说,叫啥都行。
那段日子是真苦。冬天烧不起足够的柴,屋里水缸能结冰。夏天蚊子多得能咬死人。但每天收工回来,远远看见土房顶上冒出那缕淡淡的、带着松明子味的炊烟,看见门口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暖。
他给孩子取了个名,叫石头。他说,这名儿皮实,好养活。
变故来得很快。也就将将过了两年,回城的政策一阵风似的下来了。赵志远因为家里有些关系,加上在林场表现还行,成了第一批拿到回城指标的知青。
消息传到他那间小土屋时,刘桂芳正在灶台边和玉米面。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更用力地揉着那团黄乎乎的面。一句话也没问。
那天晚上,土炕上,石头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赵志远躺在炕梢,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刘桂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声音。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刘桂芳早早起来,煮了六个鸡蛋,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包好,塞进他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帆布挎包。
路上吃。她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又红又肿。
赵志远不敢看她的脸。他觉得自己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摸遍全身所有的口袋,最后掏出卷在一起的一小叠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两毛的零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把那张崭新的、印着女拖拉机手的五块钱钞票抽出来,攥在手心,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拉起刘桂芳粗糙干裂的手,把钱用力按进她手心里。
这个……留给石头,买点零嘴。
他想说,你们等着我,我在城里安顿好了,就想办法接你们出去。
可这话在舌尖滚了好几滚,最终没能说出来。城里是啥样,回去后是啥光景,他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刘桂芳的手抖了一下,没推开,也没握紧。她就那么摊着手,任由那张绿色的钞票躺在掌心。
赵志远背起挎包,最后看了一眼土炕上睡得正香的孩子,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冷风灌进来,他头也没回,走进了林场晨间弥漫的雾气里。
他当时想,这只是暂时的分开。
可生活这辆破车,一旦开动,就很少能按人心里画好的那条道走。
回到省城滨河市,一切早已被安排妥当。父母老了,就他一个儿子,眼巴巴盼着他回来顶门户。父亲托了老关系,把他塞进当时效益还不错的市第二机械厂。母亲流着泪说,回来就好,过去那些,就让它过去吧。
他们给他张罗对象。见了好几个,最后定下了王淑芬。王淑芬是父亲老战友的女儿,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利索。
他跟父母提过刘桂芳和石头。就提了一次。
父亲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你昏了头了?还想跟那农村的牵扯不清?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弄回来,我舍出去多少老脸?王淑芬哪点配不上你?工作、家境、模样,你还要怎么样?你要是敢再提那边一个字,就别认我这个爹!
母亲只是哭,抓着他的手,说志远啊,妈求你了,好好在城里过日子,成个家,把那头忘了吧,啊?算妈求你了……
他就像被两堵厚实的墙夹在中间,透不过气,也挣不出去。
那封写给北大河林场的信,他偷偷写了好几次。写写撕撕,撕撕写写。最后,一个字也没寄出去。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对不起你们”?还是写“你们再等等”?每一句都苍白无力,都像在抽他自己的耳光。
后来,他跟王淑芬结了婚,生了赵涛。赵志远这个名字,也渐渐被“赵大刚”这个更普通、更像工人的称呼取代。北大河,刘桂芳,石头……这些名字,连同那张绿色的五块钱,一起被他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贴上封条,假装从未存在过。
直到昨天,那个电话打来。
陈县长。
也姓陈。
会是他吗?那个拖着鼻涕、躲在他妈身后怯生生看他的小男孩?
不,不可能。赵大刚立刻否定自己。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就算是他,一个林场寡妇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当上县长?还是调到滨河市来当县长?
一定是听错了,或者,只是同姓而已。
爸!爸!你又发什么呆?我妈叫你呢!
儿子赵涛不耐烦的喊声,把赵大刚从回忆的泥潭里猛地拽了出来。他手一抖,抹布掉在了五斗柜上。
他回过神,看见王淑芬已经系上了那件碎花围裙,一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叫你多少声了?耳背啊?快去储藏室,把柜子顶里头那瓶茅台拿出来!我可告诉你赵大刚,今天这顿饭,关乎你儿子前程,你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搞砸了,我跟你没完!
赵大刚弯腰捡起抹布,点点头,闷声朝小阳台改的储藏室走去。
他知道王淑芬说的“打起精神”是什么意思。就是让他闭嘴,少说话,最好当个透明人,一切由她来主导。她所谓的“前程”,就是指望这位陈县长点头,把儿子赵涛弄进哪个清闲又有油水的衙门里去。
而他,只想这场莫名其妙的家宴赶紧开始,赶紧结束。
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怕从这位陈县长嘴里,听到任何与“北大河”三个字沾边的音节。那个锁死的抽屉,他不敢打开,哪怕只是一条缝。
储藏室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他踮起脚,从最顶上的柜子里摸出那个落满灰的硬纸盒。里面是一瓶茅台,有些年头了,是当年厂里评上劳模的奖品,他一直没舍得喝。
拿着酒回到客厅,王淑芬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碗筷。六个凉菜,有荤有素,摆盘仔细。锅里还炖着鱼,香味飘出来。
赵涛总算收起了手机,凑到桌边,抽了抽鼻子。
妈,可以啊,这菜弄得。他伸手想去捏一块酱牛肉,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
洗手去!没规矩!等县长来了再动!
赵涛撇撇嘴,悻悻地去洗手。
墙上的老式挂钟,铛铛铛敲了六下。
几乎就在钟声落下的同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一声,却让屋里三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王淑芬瞬间切换了表情,脸上堆起过于热情的笑容,几步冲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哎哟,是陈县长吧!欢迎欢迎!快请进!路上辛苦了吧?我们这老房子,不好找吧?
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色裤子,皮鞋擦得很干净。人很精神,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似乎只是浮在表面,眼里没什么温度。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像是秘书或司机,手里提着两盒普通的营养品。
阿姨您好,打扰了。我是陈为民。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
陈为民。
不是陈石头。
赵大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为民?这名字……
他端着那瓶茅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门口。
王淑芬已经侧身把客人让了进来。陈为民迈步进屋,目光在略显拥挤但收拾得整齐的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赵大刚身上。
他的视线在赵大刚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其他地方要长一些。
赵大刚觉得那目光像探照灯,在他脸上来回逡巡,要把他里里外外照个透亮。他下意识地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努力想挤出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这位就是赵大刚师傅吧?陈为民主动开口,语气很客气。
是,是我。陈县长,您好。赵大刚忙应道,声音有点干涩。屋里地方小,您……您快坐。
王淑芬已经忙着招呼那位随行的年轻人,又把陈县长往主位让。陈为民笑了笑,没坐主位,而是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了,很随意。
赵大刚把酒放在桌上,想去倒茶。王淑芬已经抢先把茶杯递了过去。
陈县长,您喝茶。家里没什么好茶,您将就。
谢谢阿姨。陈为民双手接过,道了谢,目光又转向赵大刚。赵师傅,您坐,别忙了。今天我就是以晚辈的身份,来家里看看,吃顿便饭,千万别拘束。
赵涛这时也凑了过来,满脸是笑,伸出手。
陈县长您好,我是赵涛,赵大刚是我爸。我常听我爸提起您,说您年轻有为,是咱们滨河人民的福气!
这话说得溜,显然是王淑芬提前教好的。陈为民站起身,跟赵涛握了握手,笑容淡了些。你好。
都坐,都坐,边吃边聊。王淑芬张罗着,赵涛赶紧帮着挪椅子。
几个人围着那张老旧的圆桌坐下。菜陆续上齐,热气腾腾。王淑芬一个劲给陈为民夹菜,陈为民也没推拒,但每样只尝一点,酒杯端起来,也只是沾沾唇。
赵大刚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自己面前的菜,偶尔抬头,目光总会碰上陈为民似有若无打量他的视线。那视线让他如坐针毡。
陈县长,听说您是省里派下来的青年干部,以前在别的地方成绩就特别突出?王淑芬开始找话题。
陈为民放下筷子,笑了笑。都是组织培养,同志们支持。谈不上成绩,就是做些分内的工作。
您太谦虚了。赵涛接话道,我听说您之前在林州那边,搞的那个特色种植项目,老百姓增收特别明显,都上省报了呢!
哦?你还关注这个?陈为民看了赵涛一眼。
赵涛有点受宠若惊。关注,当然关注!我平时就爱看新闻,学习政策。陈县长您这样的实干派领导,就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榜样!
陈为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话,转而看向赵大刚。
赵师傅,听街道的同志说,您退休后还经常帮着社区做点事,调解邻里纠纷,义务巡逻?精神可嘉啊。
赵大刚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闲着也是闲着,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他顿了一下,觉得不接话似乎不好,又补充道,跟您这样为老百姓做大事的,没法比。
陈为民摇摇头。基层无小事。能把家长里短的小事处理好,让街坊邻居和睦,也是大贡献。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赵师傅,您年轻时,是在咱们滨河本地长大的?
赵大刚心里咯噔一下。
不等他回答,王淑芬又抢过了话头。是啊是啊,我们大刚可是土生土长的滨河人,老滨河了!后来响应号召,也出去锻炼过,不过心一直都在咱滨河。
陈为民点点头,目光却仍看着赵大刚。出去锻炼过?是插队?
赵大刚觉得嘴里的饭菜没了味道,他慢慢咀嚼着,点了一下头。嗯,插过队。
在哪儿插队?条件挺苦吧?陈为民问,语气很平常,就像普通的拉家常。
赵大刚的后背开始冒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凉。
在……在东北那边,林场。他声音发紧。
哦,东北。陈为民点点头,是北大河林场吗?我听说那边当年接收了不少知青。
话音落下,赵大刚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酒液晃了出来。他猛地抬头,看向陈为民。
陈为民也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王淑芬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自顾自地说,哎哟,陈县长您连这都知道?可不就是北大河嘛!那地方,苦寒苦寒的,能把人冻掉下巴。我们大刚回来,好几年才把身子骨养回来。是吧,大刚?
赵大刚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僵硬地点了下头。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为民那双眼睛上。他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惊讶?探寻?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幽深。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王淑芬的聒噪和赵涛的刻意逢迎,显得热闹,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紧绷。至少对赵大刚来说,每一分钟都像是煎熬。
终于,几个菜吃得差不多了,王淑芬觉得火候到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了一副愁苦又无奈的表情。
陈县长,您看,这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些话,我这个当妈的,实在是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陈为民也放下筷子,做出倾听的姿态。阿姨,您说。
就是我们家涛子。王淑芬指着赵涛,眼圈说红就红。这孩子,命苦啊。好不容易供他读了个大专,出来找工作,哪知道这么难!高不成低不就的,在家待业快一年了。我和他爸这点退休金,也就够糊口。眼瞅着他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可这工作没着落,房子更是连片瓦都没有,哪家姑娘愿意跟他?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赵涛配合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陈为民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淑芬见县长没打断,更来了精神。陈县长,我们知道您原则性强,不该给组织添麻烦。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涛子不敢求别的,就求一个正经工作,哪怕是临时的,有口饭吃就行!他要是有了着落,我和他爸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她说着,还真挤出两滴眼泪。
赵涛适时抬头,一脸诚恳。陈县长,我不要编制,不要好单位,我就想有个能锻炼自己、为社会做贡献的机会!您给我个机会,我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母子俩一唱一和,把意图明明白白摊在了桌面上。
赵大刚的脸,一点点涨红,又一点点变得铁青。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求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钻营。没想到,自己家里,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上演这么一出。他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亲生儿子和老婆亲手撕下来,扔在地上,还要踩上两脚。
就在他胸口那股火快要压不住,即将爆发的时候,陈为民开口了。
他看向赵涛,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有门!王淑芬眼睛顿时亮了,抢着回答,哎呀,我们不挑!陈县长,只要是正经单位,哪怕是看大门、打扫卫生,我们也干!孩子就是想有个稳定地方,学点东西!
陈为民点点头,又问,房子呢?现在滨河房价不低,首付还差多少?
王淑芬心里狂喜,觉得县长这是要帮忙帮到底了,赶紧说,首付……首付还差二十多万呢!不过这个不急,只要涛子工作定了,我们再想办法凑,借也给他借来!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陈为民,满是期盼。
啪!
一声脆响。
赵大刚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哐当一声。
够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用力,身体都有些摇晃。他指着王淑芬和赵涛,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变了调,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点脸!丢人丢到家里来了!
王淑芬先是一愣,随即火冒三丈。赵大刚!你抽什么风!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儿子,为了这个家!你自己没本事,还不让儿子奔前程了?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奔前程’!赵大刚低吼道,我赵大刚的儿子,要找饭碗,就自己挺直腰板去找!要买房子,就自己攥劲去挣!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点头哈腰、摇尾乞怜的玩意儿了!我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你……你个老顽固!死脑筋!王淑芬也蹭地站起来,指着赵大刚的鼻子骂,现在是什么社会了?谁不靠关系?就你清高!就你有骨气!你那骨气能当饭吃吗?能当房子住吗?儿子要是打一辈子光棍,你就高兴了?
赵涛也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冲赵大刚喊,爸!你能不能现实点!我妈为我操心有错吗?你自己没本事,帮不上忙,还不让我妈想办法?你就忍心看你儿子一辈子窝囊?
闭嘴!赵大刚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我告诉你赵涛,你要是我的种,就有点志气!今天你敢拿这嗟来之食,我就没你这个儿子!工作的事,你想都别想!我就是养你一辈子,也丢不起这人!
你养?你拿什么养?就你那一个月三千块的退休金?王淑芬尖声叫道,声音刺得人耳膜疼,我告诉你赵大刚,今天陈县长在这儿,这事必须定下!你同不同意都没用!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她骂完,又赶紧转向陈为民,瞬间换上笑脸,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陈县长,您千万别见怪,他老糊涂了,驴脾气!您别听他瞎说,咱们说咱们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战争,把所有的算计、不堪和矛盾,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陈为民这个外人面前。
陈为民从争吵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目光在暴怒的赵大刚、尖刻的王淑芬和满脸通红的赵涛之间移动,最后,又落回赵大刚因激动而微微佝偻的背影上。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哀,又像是……了然。
眼看局面彻底失控,王淑芬彻底豁出去了。她拍着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赵大刚!你就是个窝囊废!一辈子没混出个人样,还要拖累儿子!你那点破退休金捂得紧紧的,是想留着给你那个相好的,还有她在乡下生的野种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事!当年要不是我家,你能有今天?你早死在北大河那穷山沟里了!
嗡——
赵大刚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他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王淑芬。那眼神空洞,冰冷,陌生得让王淑芬心头一颤,后面更恶毒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刚才,说什么?赵大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一股寒意。
王淑芬被他的眼神吓住,但话已出口,她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重复,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你那些年,梦里喊的是谁的名字?你藏在褥子底下那张破照片是谁?你敢拿出来看看吗?你心里就没放下过北大河那个寡妇和她的小杂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赵涛也愣住了,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显然有些信息是他不知道的。
赵大刚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好……好,很好。他终于,都知道了。
他不再看王淑芬,也不再看赵涛。他转过身,面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为民,慢慢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陈县长,对不住。赵大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让你看笑话了。这顿饭……就到这儿吧。家里这点破事,脏了您的耳朵。您……请回吧。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王淑芬和赵涛都傻眼了。他们没想到赵大刚会这么决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陈为民看着深深鞠躬的赵大刚,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因为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背。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理会王淑芬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也没有看赵涛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站起身,走到赵大刚面前。
他没有扶起赵大刚,也没有说话。
在赵大刚直起身,疑惑地看向他时,在王家母子惊愕的目光中,陈为民,这位新到任的、年轻有为的县长,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后退半步,撩开衬衫下摆,然后,双膝一弯,朝着赵大刚,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扑通。
膝盖砸在老旧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大刚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为民。
陈为民抬起头,眼眶通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着手,从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普通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面泛着陈年的黄。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在正中,用蓝色墨水笔写着几个字。那字迹,赵大刚死也认得。
陈为民双手捧着那个信封,高高举起,递到赵大刚面前。
赵大刚的呼吸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盯着那熟悉的、因为岁月而有些晕开的蓝色字迹。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他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再收缩。
他想伸手去接,手臂却重如千钧,抬不起来。
陈为民跪在那里,依旧高举着那个信封,泪水终于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划过脸颊。他看着赵大刚,嘴唇翕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气息。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窗外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王淑芬捂住了嘴,赵涛张大了嘴巴,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凝固在惊骇和茫然之中。
只有那个泛黄的旧信封,静静地躺在陈为民的手心,躺在赵大刚模糊的视线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即将插进一把尘封了二十年的锁。
赵大刚的指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滚圆,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痛苦、悔恨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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