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打在脸上,还带着凉意。
我站在一栋陌生的单元楼下,推着轮椅上裹着厚毯子的婆婆,按响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董允儿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我没有回答,只对楼上轻轻说了一句:“允儿妹妹,开门吧,我把你要的‘新鲜感’给你送来了。”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推开单元门,低头对轮椅上的婆婆说:“妈,您就当去儿子家旅游几天。”婆婆没吭声,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手里的拐杖攥得紧紧的。
01
那天下午的阳光挺好的,我正给婆婆擦身子,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也没多想,擦擦手就去开门。结果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大红色连衣裙,头发烫着大波浪,左手挎着LV,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闪亮的钻戒。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嘴角一撇:“你就是赵诗悦?”
我没说话,她就自己挤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搬家公司的人,抬着一个大行李箱。
“我是陈高飞的女人,他说你做的饭连他妈的胃口都比不上。”她环顾客厅,像在视察自己的领地,“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老公喜欢新鲜感,识相的就让位吧。”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八年的婚姻,居然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
我关上门,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坐,我想想。”
她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有点意外,但还是得意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我走进卧室,婆婆躺在床上,右半身不能动,但左眼一直盯着我看。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能动的那只手。
婆婆嘴里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是在骂陈高飞。
“妈,你别激动。”我轻声说。
婆婆的眼睛红了。三年前她中风的时候,我第二天就辞了职。当时陈高飞抱着我哭,说这辈子一定好好报答我。可现在呢?
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娘家嫂子张嫔的电话:“嫂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张嫔在电话那头问:“咋了妹子,是不是姓陈的又欺负你了?”
“我想用一下你认识的搬家公司。”
“搬家?搬家干什么?”
“把妈送到她儿子那边去。”我平静地说,“既然他有了新生活,他妈也该有新生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嫔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行,我这就给你联系。”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对董允儿说:“那你先住下吧,我把婆婆收拾好,过两天就给你腾地方。”
董允儿没想到我这么“识相”,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算你识趣。放心,陈哥不会亏待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高飞没回来。我给董允儿铺了床单,自己做在客厅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婆婆在卧室里偶尔发出含混的呻吟声,我知道她在喊我。但我没进去。我想让她听听,门外那个女人是怎么跟陈高飞打电话的。
“亲爱的,我今天搬进来了,你老婆可通情达理了……嗯嗯,她说会把妈接过去……什么?你妈还瘫痪在床?”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董允儿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这八年的点点滴滴。
02
陈高飞追我的时候,我才24岁,在一家公司做财务。
他家开了个加工厂,也不算特别有钱,但在小城里算还行。
我爸妈走得早,姨家的嫂子张嫔把我当亲闺女养。
张嫔当时就说了:“高飞这个人,看着还行,但你得想想他那个妈。”
我没听进去。
陈高飞的妈,王玉珍,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年轻时牌桌上没人打得过她,街坊邻居都叫她“王铁嘴”。
她对这个儿子,那是真疼,疼到骨头里。
对儿媳妇,那是真狠,狠到骨子里。
结婚后我就住进了陈家。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王玉珍早上六点叫我起床做饭,说她儿子要准时吃早餐。
我做了,她嫌稀饭太稀,嫌菜太咸,嫌馒头不够软和。
我忍着,第二天改。
她还是能挑出毛病。
陈高飞当没看见,只管吃。
最气人的是那次过年。
我怀孕了,三个多月,孕吐得厉害。
王玉珍非要我帮忙包饺子,我说我闻不得肉味,她脸一沉:“矫情什么?我当年怀高飞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还下地干活呢。”
我忍着恶心包了一下午,结果她嫌我包的皮太厚,当着亲戚的面把整盘饺子倒进垃圾桶。我当时眼泪掉下来了,但什么也没说。
后来孩子没保住,医生说跟劳累有关系。王玉珍嘴上说可惜,但转头就跟邻居说:“那孩子本来就保不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几年,我学会了忍。
忍了三年,王玉珍中风了。那天她在牌桌上突然倒下的,送到医院,命是保住了,但右半身偏瘫,说话也含含糊糊。
陈高飞在病床边守了三天,第四天他就不行了。
他请了个护工,护工干了七天就跑了,说老太太脾气太差,动不动就骂人。
陈高飞急得团团转,最后来找我:“诗悦,你能不能辞职照顾妈?”
我当时在一家公司做财务主管,工资不算高但还算体面。我犹豫了,但看着他满眼血丝的样子,我咬咬牙,递了辞职信。
这一照顾,就是三年。
婆婆的脾气确实不好,但她嘴硬心软的时候我见过。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她让陈高飞带我去医院,自己一个人在家用左手慢慢挪到床边倒水喝,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
我回家看见她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气得直哭。
她却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没事,死不了。”
那之后,我不再恨她了。我知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她的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陈高飞。
可是陈高飞呢?
他这些年对我越来越冷淡,回家越来越晚。
上个月他说公司太忙,开始不回家吃饭。
我能感觉到什么,但我没说破。
直到那天下午,董允儿站在我面前,我才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看破了,就得面对。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餐。
董允儿睡到九点才起床,穿着我的拖鞋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哟,还挺贤惠的,难怪高飞把你当保姆使。”
我没说话,给她盛了碗粥。
她看了一眼,嫌弃地推开:“我不吃这个,我要吃面。你老公说你这面做得不错。”
我还是没说话,转身去煮面。
这时卧室传来婆婆的喊声,含含混混的,像在哭。
我放下锅要去看看,董允儿先我一步站起来:“我去我去,让你看看我怎么伺候老人家的。”
我看她进了卧室,心里有点慌,跟了过去。
婆婆躺在床上,左手指着床头柜,嘴里呜呜啦啦的。董允儿走过去看了看:“哟,阿姨你渴了?”
婆婆摇摇头,还是指着床头柜。我伸手去拿,是一个陈旧的铁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存折和一本房产证。
“这是……”我愣住了。
婆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留着……以后给你……别给他……”
董允儿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哎哟,这不是房产证吗?阿姨你有房子啊?”
婆婆瞪了她一眼,眼神凶得吓人。
我把铁盒子放回去,对董允儿说:“你先出去吧,我给妈换身衣服。”
董允儿不情不愿地走出去,我在床边坐下,握着婆婆的手:“妈,你这东西哪来的?”
婆婆喘了几下,断断续续地说:“你……伺候我三年……我对不起你……这是我那个老宅子的……我偷偷过户的……没让高飞知道……”
我愣住了。这个曾经逼我下跪认错的婆婆,居然给我留了套房?
“妈……”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哭……别哭……”婆婆用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你……你带着这个走……别亏待自己……”
我哭着笑了。
这时陈高飞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董允儿坐在沙发上吃面,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我:“妈呢?”
“在睡觉。”我说。
他哦了一声,然后拉着董允儿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吵架。
“你怎么把她接过来了?”董允儿的声音拔高了。
“不是你把她接过来了吗?”
“我接的是你妈!不是让你妈住这里!”
“那她住哪里?”
“送养老院啊!反正不能住在这里!”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陈高飞一脸烦躁:“什么事?”
“我想好了,”我说,“你说妈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不打算接她回去吗?”
陈高飞看了董允儿一眼,董允儿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他清了清嗓子:“诗悦,要不……把妈送到养老院吧,我出钱。”
“行。”我说,“那我呢?”
“你也搬出去,我给你出三年房租。”陈高飞说这话时,不敢看我。
“三年房租换我八年青春?”我笑了笑,“挺划算的。”
董允儿在旁边插嘴:“你又不是白干活,你住了八年免费房子,还吃了多少顿饭呢。”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生气了。跟这种人说再多也是浪费。
“行,这房子我不要了,妈我送回来了。你们自己伺候吧。”我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04
我收拾了两大箱行李,放到客厅。
董允儿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我忙活,嘴角挂着笑。陈高飞站在阳台抽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最后去跟婆婆告别。
她醒着,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握着她的手说:“妈,我先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她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听懂了,她说的是:“带我走。”
我心里一酸,差点就要心软。但我想到董允儿那张得意的脸,想到陈高飞的冷言冷语,还是忍住了。
“妈,我不是不带你走,是你儿子不让。”我说,“你先住几天,等我想办法。”
婆婆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用手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我掰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董允儿站在门口,笑容满面:“慢走啊,嫂子。”
我没理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打了辆车去张嫔家。
张嫔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三楼。她老公去世早,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平时就一个人。看见我拖着行李来了,她也不问,先给我倒了杯水。
“想开了?”她问。
“想开了。”我喝了口水,“嫂子,我想离婚。”
“离就离,这日子不过也罢。”张嫔说,“但他妈的事,你想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依我看,你就别管了。那是他亲妈,他自己不伺候谁伺候?”
“可是……”我脑子里浮现婆婆含泪的眼睛,心里还是放不下。
“你别傻了。”张嫔面色严肃,“你伺候了三年,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再回去,就真成佣人了。”
我知道嫂子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晚上,张嫔做了几个菜,我们俩一边吃一边聊。我说起婆婆偷偷给我留房产证的事,张嫔眼睛亮了:“那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你的。”
“就是……”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董允儿。
“喂,嫂子,”董允儿的声音有点慌,“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什么事?”
“你婆婆……你婆婆她……她不肯吃饭,也不肯让人碰,一直哭。高飞去哄也没用,她就一直指着门口,嘴里喊着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几秒。
“她是你的婆婆,你自己想办法。”我挂了电话。
张嫔看着我,端起酒杯:“做得对。”
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婆婆含泪看我的样子,还有她攥着我袖子的那只手。
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查了查离婚协议怎么写。
05
第二天一早,我给董允儿打了电话。
“你今天在家吗?”
“在呢。怎么了?”
“我去接婆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董允儿大概是被我吓到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是说不管了吗?”
“我改主意了。”
“你……”
“你听我说完。我要把婆婆接到你那边去。”
“什么?!”
“既然你说是陈高飞的新欢,那就该享受一下当陈太太的感觉。包括伺候婆婆。”
“你疯了吧!我不同意!”
“你不是说你喜欢新鲜感吗?”我笑着说,“这就是新鲜感。”
我挂了电话,给张嫔说了这事。张嫔一听就笑了:“你这一招够损的。但那小姑娘肯定不会接。”
“她不接没关系,我送。”
我给搬家公司打了电话,约好下午三点上门。然后我出门去了超市,买了尿不湿、擦身子的毛巾、营养品。我算好了,够婆婆用一个礼拜。
下午三点,搬家公司来了两个人。我把婆婆抱上轮椅,裹了条毯子,又把她的用品打包好。
婆婆好像知道我要干什么,她看着我忙活,一声不吭,只是眼睛一直跟着我转。
“妈,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头发。
“去……去哪?”她含含糊糊地问。
“去你儿子那边。”
她摇摇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别怕,”我拍拍她的手,“他不敢欺负你。他要敢欺负你,你就闹,闹得越大越好。”
她定定地看着我,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到了陈高飞的住处,我按响了门铃。董允儿不开门。我又按,她直接挂了。我只好给陈高飞打电话,他也不接。
搬家公司的人问我:“大姐,这咋整?”
我看了眼婆婆,她一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说不清的东西。
“把东西放门口,我们走。”
我把婆婆的轮椅推到门口,婆婆的用品堆在旁边。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看着我。
“妈,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说,“你儿子下班了就会回来。”
婆婆没说话,用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尊雕像。
那一刻我差点心软,但我想到了董允儿进门时得意的样子,想到了陈高飞那副嘴脸。我咬咬牙,上了车。
车开出去几米,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哭了出来。
06
下午五点左右,陈高飞给我打电话了。
“赵诗悦你疯了!你把妈送到我这里干什么!”
“那是你妈,你不照顾谁照顾?”
“我妈不是你伺候的吗?三年了你怎么突然不伺候了?”
“因为你找了个新欢,我得给新欢让位啊。”我说得很平静,“允儿妹妹不是说要照顾你一辈子吗?先从照顾你妈开始。”
“你……”陈高飞气得说不出话来。
“对了,”我补充道,“妈用的东西都放在门口了,尿不湿、擦身子的毛巾、营养品,我都买好了。够用一个礼拜。她牙不好,吃东西要弄碎。晚上要起来上两次厕所,你让允儿辛苦一下。”
“赵诗悦!”他吼了出来。
我挂了电话。
张嫔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岔气:“你这一招,够损的。但那小妖精肯定撑不了三天。”
果然,第二天晚上,董允儿就给我发微信了。
一条语音,我打开听了,她带着哭腔:“嫂子,求你回来吧,我受不了了。你婆婆她……她不让我睡觉啊!她半夜三更醒,非要吃东西,吃又不好好吃,还故意把粥吐我身上。我说她几句,她就哭,哭得邻居都来敲门……”
我没回。
微信又响了。这次是陈高飞:“诗悦,你回来吧,算我求你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求我?”我笑了笑,“你不是喜欢新鲜感吗?这种感觉新鲜不?”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就那么恨我?”
“我不恨你。恨你太累了。”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如你所愿的。”
又过了一天,董允儿的微信变了语气。她不再求我了,开始骂我恶毒,骂我不是人。我懒得看,直接把她拉黑了。
陈高飞倒是每天打电话,我接了也不说话,听他念叨。他说他公司出了点问题,说董允儿闹着要分手,说他妈天天哭着要找我。
“诗悦,你能不能来接一趟?”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你说,我都答应你。”
“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签字。财产分一半,另外你妈那套老宅,归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房子是妈的,我说了不算。”
“你妈已经过户给我了。”
“你自己去问你妈。你妈心里明白,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
陈高飞那边的声音发抖了:“你……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妈主动给我的。”我说,“你没想到吧?你妈比你明白。”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等了半天,他终于说:“我签。”
07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陈高飞家。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客厅里乱七八糟,茶几上全是快餐盒,沙发上丢着几件没洗的衣服。
董允儿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她看见我,像见了救星一样冲过来:“嫂子!你终于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婆婆的房间。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很不好。她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我来了。”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听懂了:“你……别走……”
“我不走。”我说,“我带你回家。”
她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董允儿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嫂子,你把她带走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是嫌弃老人,是真的……我真的不行……”
“你不是说要照顾她一辈子吗?”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她几乎要跪下来了,“求你了,你带她走吧,我再也不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高飞从客厅走过来,脸黑得像锅底。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我:“签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份简单的财产分割协议书。我翻到最后一页,他签了名,盖了章。
“你呢?”我问董允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没……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搬出去吧。”我说,“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了。”
“什么?”董允儿愣住了,脸色变得煞白,“这房子……不是说好了归我……”
“归你?”陈高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会娶你?”
董允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转身跑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痛快,就是……有一种终于翻篇了的轻松感。
我转过身,对陈高飞说:“你妈我带走,但有一个条件。你每个月给你妈打五千块生活费,我不能白伺候。当然,你也可以不给,那我就把你妈送到你家住。”
陈高飞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08
我把婆婆接回了张嫔家。
张嫔看到我们,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间客房收拾了出来。床铺好了,窗户开了通风。她还特意去买了婆婆最爱吃的软糕。
婆婆坐在轮椅上,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眼睛里全是陌生和好奇。但她没哭,也没有闹。
我把婆婆安顿好,给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她躺在干净的床单上,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了。
“诗悦……你……”她磕磕巴巴地说,眼眶红了。
“别说了妈,先好好休息。”我拍拍她的手,“以后你就住在这儿,我陪着您。”
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好像是愧疚,又好像是感激。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八年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像一个打了八年麻将的人,突然被人掀了桌子。
你恨他,但又不知道恨谁,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张嫔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过日子呗。”她坐下,“这世界上的男人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我不想再找了。”
“谁让你找了?我是说,你要先把自己过好。”张嫔喝了一口茶,“你想没想过,重新找份工作?”
“我三年没上班了,什么都不会了。”
“谁生下来就会?你以前不是做财务的吗?重新捡起来就是了。”
我没说话,但张嫔的话在我心里扎了根。
是啊,我这三年一直没有自己的生活。现在终于解脱了,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09
婆婆在张嫔家住了五天,情况慢慢稳定下来。
她不再闹了,也肯吃东西了。只是她说话越来越不清楚,有时候我在跟前她也认不出来。
我有点担心,就带她去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是老年痴呆症早期,加上情绪波动太大,有点加速了。
医生说的时候,婆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蹲在她面前,问她:“妈,你害怕不害怕?”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不怕……有你……”
我心里一酸,差点就要哭了。
“妈,你放心,我以后照顾你。”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孩子……别……别像他爸……”
我知道她说的是陈高飞。她心里明白,她儿子做错事了。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发现张嫔的门口停着一辆车。陈高飞靠车站着,手里拿着一束花。
“你来干什么?”我问。
“我来看看妈。”他低着头,“也……看看你。”
“不用。”我说,“你把花拿走。”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诗悦,我们复婚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爱过的男人,这个让我受了八年苦的男人。
“复婚?”我问,“你凭什么?”
“我……我改,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带你去旅游,我给你买车……”
“那些话你留着跟董允儿说吧。”我打断他,“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八年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但我的心已经硬了。
我抱着婆婆绕开他,走进了楼道。
他在后面喊:“诗悦!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错了!”
我没回头。
10
两个月后,我离婚手续办完了。
房子归我,婆婆归我。陈高飞每月打五千块钱。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还算稳定。早上去公司,下午回来照顾婆婆。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婆婆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她会叫错名字,把我当成她以前的同事,叫成“小王”。
我想起她以前喊我“赵诗悦”的时候,总是嫌我做事不好,现在她喊我“小王”,反而笑嘻嘻的,像个小孩子。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口齿不清地说:“你……你别走……别丢下我……”
我说:“我不走妈,我在这儿。”
她先是点点头,又慢慢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我对不起你……你别恨我……”
我愣了一下,动作僵住了。
“我不恨你妈。”我说,“我真的不恨你。”
她好像没听清,歪着头看我,眼珠子骨碌碌转。过了一会儿,她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枯瘦的脸,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八年前我嫁进陈家的样子,她把我包的饺子倒进垃圾桶的样子,她给我存折的样子……还有她在这个陌生房间里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债要还。我不知道我对婆婆是不是在还债,但我不想欠着她的。
张嫔说得对,不是所有的错都能原谅。但也不是所有的事,都非得算清楚。
那天是周末,天气很好。
我把婆婆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她眯着眼,好像在笑。
我坐在旁边,给她剥了一颗橘子。
她接过橘子,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含混地说:“好……好闺女。”
我想起八年前,她第一次叫我“好闺女”,是我流产出院那天。她难得做了顿饭,说补补身子。
“妈。”我轻声喊了一句。
她没反应,已经眯着眼睛睡着了。
我看着她,心里终于平静下来。有些恨,放下了,日子才能走下去。有些情意,偷偷地落在心里,也是家人。
我抬头看天。
三月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窗帘,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湿气。
远处有鸽群盘旋,翅膀扑棱棱地响。
这栋老房子的晒台上有几盆张嫔种的绿萝,叶片新发,嫩嫩的。
我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
日子总要过下去。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