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是我儿子,我带回去天经地义,你一个单身汉养别人孩子算怎么回事?」

大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大嫂和两个穿西装的人,来势汹汹。

我叫李建设,小镇中学语文老师,未婚,一个人把侄子李承远从一个三天两头发烧的病秧子养成了清华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

十八年前大哥说「帮我养几年」,十八年后他回来了,带着律师,还带着一套说辞。

调解那天,承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

01

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打来的。

我当时在办公室批暑假作业,窗外操场上几个留校的学生在踢球,球打在铁栏杆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一下一下,整个学校都静得像一口井。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承远」。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说,「叔。」

就这一个字,声音是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深呼吸,深呼吸,然后他说,「叔,清华。」

我没有立刻听明白。

「什么?」

「清华,真的是清华。」他说,「我查了三遍。」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红笔,笔尖悬在半空,有一滴红墨水慢慢晕开在作业本的空白处,越晕越大,我就这么看着它,没有动。

「叔?」

「我听到了,」我说,「好。」

就这么一个字,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分钟,窗外的球还在踢,铁栏杆还在响,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把一条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浮着,各自飘,各自落。

后来我起身,把那本作业本合上,放回那摞里,锁上办公室的门,下楼,出了校门,在路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条烟。

老板娘认识我,「李老师,抽烟呢?」

我平时不抽烟,「嗯,」我说,「我侄子考上清华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大声说,「哎哟!」

我没有再说话,拿着那条烟走回去。

院子里有棵槐树,是我搬来这里第二年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日头。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拆开一包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许多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这里,那时候承远还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野猫玩,猫跳上墙跑了,他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问我,「叔,猫去哪儿了?」

我说,「猫去找朋友了。」

他想了想,「猫也有朋友吗?」

「有,」我说,「所有东西都有朋友。」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点头,然后低头去玩地上的一根树枝。

我把那支烟抽到滤嘴,掐灭,坐在槐树下,想起十八年前大哥把孩子抱过来的那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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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是六月,我刚转正没多久,在镇上的中学教语文,租了这个带院子的小房子,月租两百八,当时觉得贵,后来就没挪过地方。

大哥那时候要去南方,广东,跟着一个同乡做建材生意,说是机会难得,不去可惜。大嫂也要跟着去,两个人把家里能变现的东西都变了,凑了本钱,就等出发。

承远那时候三岁,刚能走稳,说话也说不利索,身子骨又不好,动不动就发烧,大哥嫌带着麻烦,就来找我。

「建设,」他站在我院门口,抱着承远,承远穿着一件小红背心,扒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你帮我把孩子带一段时间,等我们在那边稳了,马上接回去,就几年,你看行不行?」

我当时才二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小伙子,哪里养过孩子,就说,「大哥,我不会带娃。」

「有什么不会的,你不就是个大一点的娃,」他说,话说得很轻松,「你妈那边我说好了,让她帮衬着,你就负责平时看着,能吃能喝就行,孩子好养。」

我看了看他怀里睡着的承远。

孩子睡着的时候是好看的,眉毛细,睫毛长,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几年?」我说。

「就几年,」大哥说,「我保证。」

他把承远放到我怀里,孩子在睡梦里蹭了蹭,没醒,小手攥着我衬衫的领子,攥得很紧。

我也就这么接住了。

大哥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镇口,他上了长途车,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建设,你放心,孩子是我的种,我不会不管的。」

车开走了。

我抱着承远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长途车越开越远,拐进了公路,消失在树丛后面。

那天傍晚的太阳很大,把影子拉得老长,承远睡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没有看见他想看见的人,扁了嘴,哭出来,哭着喊,「妈妈,妈妈——」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了家,他哭,我哄,哄不住,后来我把自己的手给他攥着,他攥了一会儿,才慢慢睡过去。

那晚我坐在床边守着他,听他呼吸,想,就几年,能有几年。

03

孩子第一个月让我手忙脚乱。

他在南方那边刚断奶,回来就开始不适应,先是拉肚子,拉了三天,我带他去诊所,大夫说是换了水土,开了药,我把药碾碎了兑在温水里喂他,他喝一口吐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拉肚子刚好,又开始发烧。

三十八度五,我摸他额头的时候手都凉了,立刻抱着他往镇上卫生院跑,跑到一半想起来没带钱,又跑回去,从床垫底下摸出一叠散钱,数了数,够了,再跑去。

大夫看了,说是普通发烧,挂盐水,我就陪着他坐在输液室里,他怕针,哭,我就让他攥着我的手指,一根手指,他两只手攥着,攥得死死的,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但没有乱动,就那么哭,哭到液挂完,烧退了,他累得直接在输液椅上睡着了。

那晚回来,我把他放上床,在台灯下翻那本退烧药的说明书,把用药剂量、注意事项一条一条看完,用笔画了重点,夹在书里留着备用。

后来我攒了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孩子的用药记录,哪天发烧、几度、用了什么药、多少剂量、几天好的,密密麻麻记了好几年。

那时候工资不高,我教了两个班的语文,一个月拿到手八百三,去掉房租,去掉自己吃饭,剩下的大半都填进孩子的奶粉、药费和尿布里。

我自己买菜挑最便宜的,茄子、土豆、白菜,换着花样做,但孩子的牛奶没断过,那时候一桶奶粉要一百二,我每个月定时去买,从没少过。

大哥打来过电话,我跟他说孩子发烧的事,他在电话那头说,「孩子都这样,发烧是正常的,注意点就好。」

「他烧到三十九了,」我说,「我带他去挂盐水了。」

「哦,那还好,」他说,然后问我,「那边天气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边热死了,建设你是不知道,广东这地方……」

他往下说了什么我没记住,只记得挂了电话,承远在屋里喊我,「叔,叔,」我应了一声,进去,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我要喝水。」

我去给他倒水。

我专门买了一个带鸭嘴的杯子,他喝起来方便,杯身上有一只小熊,橙色的,他很喜欢,每次喝完都要拿着看一会儿。

我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举着那只小熊给我看,「叔,这个熊在笑。」

我低头看,那只小熊确实在笑,印刷的笑脸,弯弯的眼睛。

「嗯,」我说,「它在笑。」

承远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重新缩进被子里,「叔,你陪我睡。」

我就坐在床边,一直坐到他睡着。

04

孩子上小学那年,我曾经问过大哥,要不要去办个正式的手续。

我的意思是说,孩子放在我这里,总归要有个说法,学籍、户口,什么都得有个落处。

大哥在电话里笑了,「你说什么手续,都是自家人,搞那么正式干嘛,」他说,「承远跟你姓李,户口在老家那边,你让他在你那边上学,打个报告学校就行了,哪里要办什么手续。」

我说,「万一以后说不清楚呢。」

「说不清楚什么,」他说,「我是他爸,你是他叔,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就没有再提。

我去学校打了报告,说明情况,校长跟我认识,把承远收了。

承远上学第一天,我送他去,站在校门口等他进去,然后骑车回来,上午第一节课是我的,我进了教室,学生们乱哄哄的,我拍了拍黑板,说「上课」,然后在黑板上写了「春」字。

那天下午我提前去接他,他背着书包出来,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怎么了?」我问。

他走到我车跟前,「同学问我妈妈呢。」

我蹲下来,跟他齐平,「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低着头,「我是不知道。」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妈妈在广东,他三岁就离开了,现在六岁,那张脸他大概已经记不清楚了。

「承远,」我说,「你有叔,够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我带他去镇上买了双新球鞋,他自己挑的,白色的,鞋侧面有一道蓝条,他穿上之后在店里走了两圈,仰头问我,「叔,好看吗?」

「好看,」我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那双鞋他穿了两年,一直穿到脚趾顶出来,才换新的。

05

大哥头三年偶尔还打电话,问问孩子,问问我,有时候说说那边生意的事,说忙,说难,说等稳了就接孩子回去。

第四年,他汇了两千块过来,附了一张纸条,写「补贴一下,辛苦了」。

第九年,又汇了五千,这回没有纸条,就是一笔转账。

此后再没有消息,我的手机里大哥的号码还在,只是越来越久不响了。

我不是没有心寒过。

但心寒这种东西,你寒了一次,以后就成了一道疤,摸着还在,不怎么疼了。

日子照样过,承远照样要上学,要吃饭,要生病,要长大。

他初中开始成绩好,语文是我教的,理科老师说他脑子转得快,到了初三,摸底考进了年级前五。

我那时候心里有点数了,这孩子是读书的料。

他高中考进了市重点,那是离镇上四十公里的地方,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后来改成两周,再后来三周。

每次他回来,我都会提前把房间收拾好,把他爱吃的红烧肉提前炖上,他进门的时候锅里还热着,他书包一丢,就去掀锅盖,然后回头喊我,「叔,今天的肉放的酱油多了。」

「多了还吃?」

「还是吃,」他说,「就是说一声。」

后来我就把酱油少放一点,他也没有再说。

住校之后我就不能每天看见他了,改成每周末骑车去接。

四十公里,骑行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去接,带他在附近吃个饭,再送回去,来回三个小时,油钱不贵,但那段路坑坑洼洼,我的老自行车颠得人腰酸。

有邻居问我,「建设,这孩子又不是你的,你这么费劲干啥?」

我说,「就是去看看。」

他们有时候说,「这孩子将来出息了,你落着什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没有回答。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承远还在念书,还要长大,这些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过了再说。

高三那年,承远基本不回来了,一心扑在复习上。

我就每周去一次,带他爱吃的东西,在校门口等他出来,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话不多,他说说学校的事,我听,偶尔说几句,吃完了他进去,我骑车回来。

有一次我去得晚了,他在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看见我骑车过来,站起来,也不抱怨,就问,「今天带什么来了?」

我从车筐里掏出一个饭盒,「红烧排骨,」我说,「少放酱油了。」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今天放对了。」

06

高考前一晚,他打电话来,「叔,我睡不着。」

我说,「几点了?」

「快十一点。」

「那你别睡了,」我说,「跟我说说话。」

他在那头笑了一下,「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叔,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考砸了你回来,」我说,「我是语文老师,语文你是没问题的,理科重新补,明年再考。」

「那数学呢,你不会数学。」

「我不会,」我说,「但镇上有会的,我给你找。」

他又笑了一下,笑声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叔,」他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我说,「说这话干什么。」

「就是说,」他说,「晚安。」

「晚安,」我说,「好好睡,明天正常发挥。」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影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应该能考好。

后来他真的考好了。

07

消息是在录取结果出来后第三天传开的。

镇子就这么大,李建设那个侄子考上清华了,这件事从菜市场传到了理发店,从理发店传到了小学门口,再传到了居委会。

我妈给我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建设,你和承远争气,我就知道承远争气……」

我哄了她半天,挂了电话,正想去给承远打一个,手机又响了,是妈打来的,「建设,你大哥打电话来了,他知道了,说要回来。」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他说要回来看承远,」妈说,语气有点小心,「建设,你大哥毕竟是孩子的亲爹,你说……」

「妈,」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三天后,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停在院门口,黑色的,车身锃亮,是新车。

大哥下来,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胖了,头发往后梳,穿了件浅色衬衫,衬衫的布料看着不便宜。大嫂跟着下来,围巾是名牌的,耳环金的,眼神往院子里扫。

后面还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提着公文包。

大哥走过来,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棵槐树,「长这么大了,」他说,然后看着我,「建设,承远呢?」

他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在哪儿,不是「辛苦你了」,不是「这些年怎么样」,是「承远呢」。

「在屋里,」我说。

他点了点头,往门里走,我没有让开,他停了一步,看了我一眼,「建设,我来看我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我说,「你先说说这两位是谁。」

他身后的一个西装男走上来,递来一张名片,「您好,我们是张律师事务所的,受李先生委托——」

我没有接那张名片。

大嫂在后面说话了,「建设,我们也不是要闹翻,就是承远现在大了,考上了清华,应该跟着他爸妈去北京,你说是不是?咱家承远跟着你这个单身叔叔,外人看着也不像话。」

「不像话,」我说,「说的是哪十八年不像话。」

大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时候承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门口这一行人,站着没动。

大哥看见他,表情变了,软下来,「承远,儿子,」他往前走了两步,「你看你长这么大了,来,让爸看看。」

承远站在走廊上,没动。

大哥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考上清华,给咱李家长脸了,跟爸走,北京那边爸给你找好了,学校附近的房子,你过去住,什么都方便。」

承远低头看了看大哥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往后退了一步。

大哥手悬在空中,顿了一顿。

08

王婶是当天晚上来的。

她敲门进来,在院子里坐下,喝了我倒的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建设啊,那两个律师我看着……他们是认真的吧?」

「看着是,」我说。

「唉,」王婶叹气,「建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法律上那是人家亲生的,你一个叔叔,争这个……你争得过吗?」

我没有答话。

「我的意思是,」王婶又说,「孩子跟着亲爸妈去北京也不是坏事,你说是不是?孩子出息了,你也是出了力的,这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就……你就看开点,对不对。」

我把茶杯放下,「王婶,」我说,「谢谢你来,我知道了。」

王婶走了没多久,我妈又打来电话,这回哭得更厉害,「建设,你大哥毕竟年轻时候也是有苦衷的,这十几年他在外面也不容易,你们兄弟两个,不能因为孩子弄得生分了,你是弟弟,你让一让……」

我听完,「妈,我让了十八年了,」我说,「这一次我不让。」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建设……」

「妈,」我说,「挂了,我有事。」

挂了电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去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外面用记号笔写着年份,从第一年到第十八年,每一年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标着内容——医疗、学费、日常、其他。

我把纸箱搬到桌上,开始往外拿文件袋,一摞一摞地排开,挨着灯光,一张一张地看。

有些单据已经发黄了,字迹有点褪色,我拿到灯下凑近了看,还是能看清楚,日期、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我整理了大概三个小时,把每一张单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装进新的文件袋,在外面写上日期。

整理到一半,承远推门进来,看见桌上那些东西,站在门口没有动。

「叔,」他说。

「嗯,」我说,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桌边站着,低头看了看那些单据,「这些你都留着?」

「留着,」我说,「没什么用,就是留着。」

他没有再说话,看了很久,然后说,「叔,我也有东西要带去。」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我自己准备的,」他说,「你别问了。」

他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听见里面有翻动东西的声音,后来是安静,再后来是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写了很久。

我在外面把单据整理完,天快亮了,我把文件袋装进一个旧公文包,放在门边,然后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一杯茶,坐着等天亮。

09

调解是在镇司法所,约的上午九点。

镇司法所在一栋两层的灰楼里,调解室不大,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调解委员会的牌子,牌子边上是一幅山水画,画得一般,但裱了框,看着正式。

调解员姓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见了我们,先把双方请坐,自己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笔帽还没摘。

大哥那边来了四个人:大哥、大嫂、两个律师。

我这边来了两个:我,和承远。

另外还有一个人,我妈,被大哥接来坐在角落里,她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把头低下去了。

大哥那边的律师先发言,年长一些的那个,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吴调解员面前,「吴主任,我们的立场很明确,李承远是我方当事人李建国的亲生子,亲子关系有出生证明可以证实,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成年子女有自主选择与父母共同生活的权利,我方当事人希望承远在大学期间由父母陪伴……」

他说了很长一段,引用了好几条,语速平稳,说得很熟练。

吴调解员听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摘下眼镜擦了擦,「李建设,你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那个旧公文包放到桌上,没有打开,「吴主任,」我说,「我准备了一些材料,不过,我想先让承远说。」

吴调解员转头看向承远,「承远,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承远坐在我旁边,背挺着,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看大哥那边,这时候吴调解员问他,他抬起头,「我有一份东西,」他说,「想请吴主任看一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被叠过很多次,展开来是一张普通的稿纸,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正反两面都写了。

承远把那张纸推到吴调解员面前,「请您看完。」

吴调解员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开始看。

调解室里一时间很安静。

大哥坐在对面,先是看着那张纸,然后看着吴调解员的表情,大嫂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吴调解员看得很慢,很仔细,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大概过了四五分钟,他缓缓摘下眼镜,抬起头。

他看向大哥夫妇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这孩子的话,」吴调解员说,「你们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