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逍遥游》有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宇宙之浩瀚,生命之须臾,本是常理。
然三界之内,轮回之中,自有其铁律。
幽冥地府,森罗宝殿之上,阎罗天子掌管的生死簿,记录着阳世每一个生灵的寿数,何时生,何时死,增一分不得,减一分不能。
这既是天道,也是规矩。
可今日,这规矩,似乎被一个来自阳间的凡人,和一个畜生,给破了。
01
阎王殿内,阴风比往日更冷冽了几分。
阎罗天子面沉似水,将手中朱笔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两旁侍立的牛头马面浑身一颤。
“崔珏。”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整个大殿。
位列下首的首席判官崔珏闻声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随我掌管这生死轮回之事,有多少年了?”
阎王缓缓问道。
崔珏不敢抬头,恭敬回答:“回禀君上,自唐时蒙君上不弃,擢臣为首席判官,至今已逾千年。”
“千年。”
阎王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怒火却愈发压抑不住,“千年的判官,竟连这区区一本生死簿都管不明白了吗?”
说罢,他将一本厚重的簿册猛地掷下,册子在青石板上翻滚,最终停在崔珏的脚边。
簿册摊开的那一页,用朱砂笔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陈阿福。
籍贯,阳世,青州,烂柯山下,陈家村。
生辰,前朝初年。
而卒年那一栏,却是一片空白。
空白的下方,用小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勾魂失败的缘由,足有数十条之多。
“陈阿福,男,生来目盲,寿数五十八。”
阎王一字一顿地念着,“如今阳世是何年间?”
崔珏额上渗出冷汗,答道:“已是……新朝百余年之后。”
“好一个百余年之后!”
阎王怒极反笑,“此人本该五十八岁寿终,为何如今一百零五岁,阳寿还未尽?你这判官,是怎么办差的?让一个瞎子,生生多活了四十七年,这岂不是乱了天地的纲常!”
大殿内鸦雀无声,连鬼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崔珏捡起地上的生死簿,脸色苍白,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深吸一口阴气,躬身道:“君上息怒,此事……确有蹊奇。”
“奇在何处?”
阎王追问。
“臣前后派遣黑白无常,日夜游神,共计三十七次,前往拘拿此人魂魄。”
崔珏的声音发颤,“可每一次,我地府的鬼差,都近不了他的身。”
“一派胡言!”
阎王斥道,“区区一个阳间瞎子,难不成还有通天的本事,能抵挡你手下的勾魂使者?”
崔珏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与困惑。
“回君上,那陈阿服本身并无任何异处,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盲叟。”
“怪就怪在,他身边,始终牵着一条黑狗。”
02
阳间,烂柯山。
山脚下有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叫陈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最淳朴的日子。
村里有个名人,就是陈阿福,或者说,陈瞎子。
没人记得他到底活了多久,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都说,他记事起,陈瞎子就是现在这副模样,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杖,牵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土狗,终日里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坐着。
他的眼睛看不见,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仿佛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
可他身子骨却异常硬朗,一百多岁的人了,走起路来,除了慢点,依旧稳当。
村里的人对他,大多是敬而远之。
一方面,他年岁太高,高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有点邪乎。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身边那条叫“墨影”的黑狗。
那条狗很怪。
它不像村里其他的土狗那般喜欢吠叫,也从不吃村民们投喂的食物,眼神总是警惕而深邃,不像个畜生,倒像个沉默的卫士。
陈瞎子每天只吃两顿饭,一碗稀粥,一块杂粮馍。
墨影也跟着他吃这些,从不挑剔。
但村里有打猎的后生曾不止一次看到,墨影会趁着陈瞎子午睡的时候,独自钻进烂柯山的深处。
那山里蛇虫遍地,豺狼出没,寻常的猎犬都不敢轻易深入。
可墨影却如履平地,每一次进去,再出来时,嘴里总是叼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时是某种不知名的、沾着泥土的块茎。
有时是几片颜色诡异的菌子。
它从不自己吃,而是把这些东西带回陈瞎子那破败的茅屋,用舌头舔碎了,混在自己的水盆里,再用鼻子拱着盆,推到陈瞎子的手边。
陈瞎子看不见,只当是狗口渴了,便会伸手去摸索水盆,手上自然就沾染了那些被舔碎的植物汁液。
他舍不得喝水,摸到水盆后,只是习惯性地把沾了“水”的手指放到嘴里咂摸一下,确认狗有水喝,便又放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更怪的是墨影带着陈瞎子散步的路线。
它从不走寻常路,总是牵着陈瞎子,沿着村子外围那些荒僻的田埂、坟地和乱石堆打转。
陈瞎子也从不问,绳子往哪儿带,他就往哪儿走。
一人一狗,一根竹杖,常常在黄昏时分,走出一个个歪歪扭扭、旁人看不懂的轨迹,仿佛在用脚步,丈量着某种无形的边界。
村里的老人私下里议论,说陈瞎子的命,早就该绝了。
是那条黑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天天“压”着他的命格,不让它散。
这狗,不是普通的狗,是“压生狗”。
它走的那些路线,也不是瞎走,而是在迷惑那些前来勾魂的“脏东西”。
对于这些说法,陈瞎子只是笑笑,从不言语。
他只知道,自从五十多年前,他在大雪封山的夜里,从山涧里捡回这条快冻死的黑毛小狗崽后,他就再也没有孤单过。
03
地府的鬼差们,对“压生狗”的说法嗤之以鼻。
他们是奉旨办差的阴神,岂会怕阳间的一条土狗。
第一次奉命去拘陈阿福魂魄的,是黑白无常。
那一年,陈阿福五十八岁,寿数已尽。
子时三刻,阴风怒号,黑白无常手持哭丧棒和铁链,踏着月色,来到了陈家村。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死寂的阴气之中,鸡犬不闻。
他们轻易就找到了陈瞎子的茅屋。
可就在他们即将穿墙而入时,屋里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犬吠。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两位鬼差的魂体上。
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清晰可见的茅屋,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浓雾。
“怎么回事?”
白无常谢必安惊道。
黑无常范无救摇摇头,试图再次靠近,可无论他们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那间近在咫尺的茅屋,仿佛远在天边。
他们甚至能听到里面陈瞎子翻身的鼾声,却无论如何也跨不过那道无形的门槛。
直到鸡鸣破晓,阴气散尽,他们才发现,自己竟在茅屋外的空地上绕了一整夜的圈子。
第一次拘魂,失败。
他们回报判官,说那黑狗有古怪,能乱人神智,布下迷阵。
崔珏不信,以为是他们办差懈怠的托词。
于是,他派出了道行更高的日夜游神。
日游神在白天出动,阳气盛,寻常鬼魅伎俩无所遁形。
他看见陈瞎子在村口槐树下打盹,墨影趴在他的脚边。
日游神手持令牌,大喝一声,便要上前锁魂。
可就在他动身的刹那,那条黑狗“霍”地站了起来,对着他前方的空地,猛地刨了几下爪子。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日游神只觉得脚下一空,仿佛踩进了流沙之中,整个魂体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他低头一看,脚下哪里是实地,分明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力一点点被那片虚无吞噬。
直到黄昏降临,他才得以脱困,已是元气大伤。
第二次拘魂,再次失败。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判官崔珏想尽了办法。
他派过能穿山越岭的山神土地,结果被墨影引着在山里迷了路。
他派过能呼风唤雨的四值功曹,结果刚到村口,就被墨影一声咆哮引来的天雷劈散了法器。
每一次,都是在那条黑狗的干扰下无功而返。
它仿佛能未卜先知,总能提前洞悉鬼差们的来路和手段,并用一种看似寻常、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将危机化解于无形。
它刨一下地,就能破掉遁地术。
它吠叫一声,就能震散鬼差的魂体。
它带着主人绕一个圈,就能布下一个让阴神都走不出的迷魂阵。
地府的精英鬼差们,在一条阳间的黑狗面前,屡战屡败,颜面尽失。
生死簿上关于陈阿服的记录,也从最初简单的几行字,变成了一篇篇详尽的“败战报告”。
崔珏看着那厚厚的记录,头痛欲裂。
他终于明白,那条狗,或许真的不是普通的狗。
04
光阴荏苒,陈阿福活到了一百零五岁。
他已经老得走不动了,终日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木。
墨影也老了,毛发失去了光泽,走路一瘸一拐,但它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警惕地望着窗外。
阎王殿里,阎罗天子下了最后通牒。
“崔珏,此乃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冰冷无情,“若是再让这陈阿福多活一日,你这判官,便自己去十八层地狱报到吧!”
崔珏知道,君上这次是动了真怒。
他回到判官殿,从一个尘封已久的宝匣中,取出了一面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镜。
此镜名为“破妄”,乃是地府初开时的神物,能勘破三界一切虚妄,无视任何迷阵幻术。
他将破妄镜交给黑白无常,沉声道:“此去,无论如何,必须将陈阿福的魂魄带回。另外……那条黑狗,也一并拘来,本官要亲自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遵命!”
黑白无常手持神镜,再次来到了陈家村。
这一次,有了破妄镜的加持,村中的一切迷障在他们眼中都无所遁形。
他们径直穿过墙壁,来到陈阿字的床前。
老人已经气息奄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床边的墨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大限将至,它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咆哮或刨地,只是发出一阵阵哀伤的呜咽,用头轻轻蹭着主人的手。
陈瞎子干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摸索着,找到了墨影的头。
“墨影……别怕……”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老伙计,陪了我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说完,他的手便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几乎在同时,陈阿福的魂魄,一个佝偻的、茫然的老者虚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时辰到!”
黑无常抖开铁链,便要上前捆锁。
就在这时,那条老黑狗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扑向鬼差,而是挡在了陈阿福的魂魄面前。
它的身体在瞬间变得虚幻,竟是自行散尽了最后一丝阳气,魂魄离体,与主人站到了一起。
白无常催动破妄镜,镜光照在狗魂之上,它立刻发出一声惨叫,魂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扯,瞬间就被收入了镜中。
没有了黑狗的阻拦,拘拿陈阿福的魂魄变得轻而易举。
黑白无常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地府复命。
05
森罗宝殿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陈阿福的魂魄,安静地站在殿下,他虽然看不见,却似乎能感受到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但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茫然和认命。
在他的旁边,那面破妄镜悬浮在空中,镜面里,黑狗墨影的魂魄在不断地冲撞、咆哮,却始终无法脱困。
阎王看着崔珏,冷冷地开口:“人犯与证物俱在,现在,你可以告诉本王,这一个凡人一个畜生,是如何戏耍我地府百年,乱我轮回纲常的了?”
崔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上前,对着阎王深深一揖。
“君上,臣……臣也不知。”
他苦笑道,“这黑犬的魂魄坚韧异常,臣用了各种法术,都无法探知其记忆,也看不透其魂体之内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那条狗,每次都能未卜先知,用最简单的方式,破解我地府鬼差的神通。这背后,必然有其缘故。”
崔珏顿了顿,眼神变得决绝。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说着,从判官笔的笔筒中,抽出了一柄薄如蝉翼、却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小刀。
此刀名为“剖玄”,专用于解剖魂体,探查本源。
“臣斗胆,请君上准许,剖开这犬魂的腹部,看看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阎王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准。”
得到许可,崔珏手持剖玄刀,一步步走向那面悬浮的破妄镜。
镜中的墨影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冲撞得更加猛烈,发出阵阵不甘的低吼。
崔珏不为所动,他口中念念有词,催动法诀,将狗魂从镜中强行摄出,用无形的锁链定在半空。
他举起剖玄刀,刀尖对准了狗魂的腹部。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鬼神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只困扰了地府百年的黑狗,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
“君上,您看好了!”
崔珏高声道。
刀尖寒光一闪,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法则之力,猛地刺了下去。
可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狗魂腹部的那一瞬间,崔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住了。
他手中的剖玄刀,停在了离狗腹仅有分毫的地方,刀尖的寒气甚至让狗魂的虚影都微微颤抖。
崔珏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仿佛看到了什么完全颠覆他千年认知的景象。
阎王见他迟迟不动手,不耐烦地喝道:“崔珏!你在磨蹭什么!即将看到结果,为何停手!”
崔珏像是没有听到阎王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狗魂的腹部,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君上……您……您快看……它……它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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