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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包是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

这是陈若星的习惯,也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执念——铅笔必须削好,放进笔袋最右边那格;数学作业本叠在语文作业本下面,因为语文要先交;水壶里的水必须是今早重新灌的,不能用昨晚剩下的。

苗苗还在刷牙,水声从卫生间哗哗地流出来。陈若星蹲在沙发前,把书包拉链拉到最后一公分,顿了一下。

她回去检查了一遍。

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停不下来。像是这个动作没有结束符,必须再过一遍才算完。语文本,数学本,美术课要带的彩色铅笔——苗苗的彩铅有二十四色,她每次都把红色和橙色的摆在最前面,说"最常用的要最好拿"。

陈若星盯着那排彩铅看了一秒,把它们推正了。

"妈妈,我的红领巾找不到了。"

"抽屉第二格。"

水声停了。卫生间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然后是苗苗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陈若星没听清,也没追问。

苗苗出来的时候,红领巾已经歪歪地绕在脖子上,她自己打的结,总是偏左边。陈若星站起来,弯腰帮她重新系了一下,顺手拉了拉她的羽绒服拉链。

她的手指在拉链末端停了停。

领口内侧有一道线,针脚很细,颜色比外层面料深了半个色号——是修补过的。陈若星以为是缝纫机的收边线迹,苗苗这件羽绒服买的时候本来就便宜,做工不算精细。她没多想,把拉链拉到顶。

"走了,要迟到了。"

苗苗点了点头,背起书包。陈若星拎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钥匙放没放进去——放了,在内袋最底下,和苗苗的校园卡系在一起,两把钥匙扣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锁上门,往下走。苗苗在她旁边,步子比她慢半个身位,靠着楼道墙壁走,手指偶尔会蹭一下墙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动作陈若星见过很多次,一直没问。

楼道里有邻居早晨炒菜的油烟味,混着冬天特有的冷。外面风大,苗苗把下巴缩进领口,只露出两只眼睛。陈若星把她的帽子翻出来给她戴上,苗苗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说谢谢,只是往妈妈这边靠近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来。

到校门口,苗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若星一眼。

"妈妈,你今天不要等我。"

"我知道,你放学自己走,到门口发消息。"

"嗯。"

苗苗转身,走进人群里,被书包压着背,步子有点沉。陈若星站在马路对面,看她进了校门,才转身去赶公交。

那道修补过的线迹,她已经忘了。

01

苗苗哭着回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陈若星在单位还没走,接到苗苗电话,听见那边第一声开口就是那种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哭声——不是大哭,是那种喉咙发紧、想克制又克制不住的哭,更叫人揪心。

"苗苗?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妈妈,我的羽绒服……破了。"

陈若星攥着手机,问:"怎么破的?"

"周凯用剪刀剪的。"苗苗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报告一件跟她无关的新闻,"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课,他就、就从后面……"

她没说完,呼出一口气,后面的哭声压下去了。

陈若星说:"你现在在哪儿?"

"校门口。"

"我来接你,你等着,不要走。"

她拿起包就走,路过前台的时候跟同事说了一声,没等对方回话就出了门。公交要二十分钟,她打了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手机攥在手心里,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关节,从第一个关节摩挲到第三个,再回来,来回三次。

苗苗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书包背在身上,低着头。陈若星从车里出来就看见她,快步走过去,没说话,先蹲下来看她的羽绒服。

羽绒服的左肩到背部有一道口子,大约十五厘米长,不是磨破的,是利器划过的——剪刀留下的切口边缘整齐,羽绒从里面蓬出来,白色的绒毛沾了几根在外层深蓝色的面料上。

陈若星看着那道口子,手指停在切口边缘,没有动。

她站起来,牵住苗苗的手,声音很稳:"走,我们进去找老师。"

苗苗的手顿了一下:"妈妈……"

"没事。"

班主任何秀琴还在教室里,正在擦黑板。陈若星敲门进去,把苗苗的羽绒服脱下来平铺在讲台上,指着那道口子说:"何老师,这是今天下午发生的。苗苗告诉我,是她同桌周凯用剪刀剪的,上课期间,您在讲课。"

何秀琴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她大概四十八九岁,头发在脑后别着一根黑色发卡,穿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像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领口的毛绒已经压平了。她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用手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我知道了,孩子们闹着玩嘛。"

陈若星说:"这不是闹着玩。"

"小孩子嘛,男孩子淘气,你也知道的,周凯那孩子调皮惯了,但是没有恶意,就是玩心重……"

"何老师。"陈若星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这是一件羽绒服,价值四百多块。上课期间,一个孩子拿剪刀剪开了同桌的衣服,您觉得这叫闹着玩?"

何秀琴皱了皱眉,侧头看了苗苗一眼,又转回来,语气软下来一些,带着一点点哄的意味:"陈妈妈,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衣服破了家长当然心疼,这件事我会跟周凯说的,让他回家跟爸爸妈妈讲,衣服的事我们协商一下……"

"我需要一个处理结果。"陈若星说。

"这个……"

"今天之内。"

何秀琴沉默了一下,眼神往旁边挪了挪,又挪回来,点了点头:"好,我联系一下周凯家长,让他们打电话给你。"

陈若星把羽绒服叠起来放进苗苗的书包,牵着苗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秀琴在身后说了一句:"陈妈妈,孩子们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你也别太紧张,苗苗这孩子性格内向,多跟同学交流交流……"

陈若星手里的力道紧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苗苗跟在她旁边,等到走出教学楼,才悄悄问:"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陈若星低头看她:"你知道吗,今天是第几次了?"

苗苗没回答,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

陈若星蹲下来,平视她:"苗苗,你跟妈妈说实话,周凯之前有没有欺负过你?"

苗苗的睫毛动了一下,低下头,右手开始摆弄书包带上的扣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几次。"她说,声音很小。

陈若星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没说什么。苗苗在她怀里僵了两秒,然后慢慢靠过来。

晚上八点,周兴达打了电话过来。

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点商人特有的圆润:"陈女士啊,今天的事我听秀琴老师说了,孩子的事我们家长也很头疼,凯凯那孩子确实淘气,这件羽绒服我让他妈妈明天补给你,您看……"

"补一件新的,同款。"陈若星说。

对方顿了顿,笑了笑:"没问题没问题,这点小事。"

陈若星说:"除了羽绒服,我需要周凯向苗苗道歉,当着老师的面。"

"这个……"周兴达语气没变,但说话慢了一拍,"孩子还小,让他跟同学正式道歉这件事,我担心……"

"那我们明天上午,一起去学校谈。"

电话里短暂的沉默。

"行,我让他妈妈带着凯凯去学校。"

陈若星把电话放下,坐在餐桌旁边,把手边的一根铅笔竖起来又放倒,竖起来又放倒。

隔壁房间,苗苗的台灯还亮着,她应该还在画画。她睡觉前都要画一会儿,这件事陈若星知道,但从来没进去看过——苗苗不主动拿给她看的东西,她不问。

今晚她忍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

02

周凯的道歉没能发生。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颖带着周凯到了学校,何秀琴把几个人叫进了办公室。顾颖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皮肤保养得很好,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在包盖上,神态比陈若星想象的从容。

周凯站在她旁边,低着头,陈若星看过去,他没有抬眼。

何秀琴说:"两家大人都在,孩子的事咱们好好说,周凯,你跟苗苗说什么?"

周凯抬起头,看了一眼苗苗,说:"对不起。"

两个字,声调平,没有停顿,像是背出来的。

苗苗站在陈若星旁边,没有吭声,也没有点头。

顾颖开口了,语气很柔和,带着歉意的笑:"陈女士,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回去已经批评了他,凯凯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就喜欢带那些小东西去学校,剪刀这种东西危险,我们没有注意到,是我们家长失职了……"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羽绒服的事,这里面有钱,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补……"

陈若星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顾女士,我想让周凯说清楚,他为什么要剪苗苗的衣服。"

顾颖的笑顿了一顿,迅速恢复:"孩子嘛,就是玩,他可能觉得好玩……"

"好玩。"陈若星重复了一遍,转向何秀琴,"何老师,我想问一下,苗苗这学期坐到周凯旁边多久了?"

何秀琴想了想:"开学就安排的,大概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苗苗有没有反映过什么问题?"

何秀琴的眼神往侧面移了一下:"苗苗是个安静的孩子,平时也不太…… 她比较内向……"

"所以没有。"陈若星帮她说完。

她昨晚在苗苗睡着之后,把苗苗放学书包的内袋翻了一遍——不是有意偷看,只是在找一张收费单。内袋最深处有一本小本子,她只翻开了第一页,没往后看,合上了。

那第一页写着几行字,是苗苗的字,笔画还带着小学生的歪斜:

"9月11日,周凯把我的橡皮扔进垃圾桶里。"

"9月23日,周凯打翻了我的水。"

"10月7日,周凯把我的画撕了。"

那本本子后面还有很多页,陈若星合上它放回去的时候,数了数厚度——应该不止三条。

她昨晚睡了大概三个小时。

这会儿,她没有提那本本子。她说:"顾女士,我希望周凯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只剪苗苗的衣服,不剪别人的。"

顾颖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包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的事,哪说得准……"

"我说得准。"陈若星看着她,"这不是第一次。"

顾颖和何秀琴对视了一眼,非常短暂,快到陈若星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顾颖重新开口,还是那种柔和的语气,但这次带了一点轻微的坚硬在里面:"陈女士,您说得对,我们这次回家一定严肃处理,但是孩子之间的事,也许我们大人别太较真儿,您说是不是?羽绒服的钱……"

"钱不是问题。"陈若星站起来,"我现在只需要两件事——第一,苗苗换到另一个位置;第二,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我会去教育局反映。"

她拎起包,对苗苗说:"走,送你去上课。"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两侧是各年级的教室,上课铃刚响过,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苗苗跟在她旁边,陈若星侧头看她,苗苗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苗苗,你那个本子——"

苗苗的步子顿了一下。

陈若星改口:"你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在哪里?"

苗苗想了一秒,说:"在书包里。"

"嗯。"陈若星没再说。

送苗苗进教室之后,陈若星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周兴达建材"。

结果出来了。周兴达名下有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在本市经营了大约八年,主营装修建材,有几条本地商业新闻里提到过他,参加了某个商会,在某次活动里捐过款。生意规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两年前的新闻,是本地一所小学的"爱心企业家"捐助活动,捐款人的名单里有周兴达的名字。

她往上看了一下,那所小学的名字。

不是这所学校。

她关上手机,往校门口走,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光透过门缝落进去,她隐约看见何秀琴和顾颖还坐在里面,两个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她没听清说什么。

她没有停下来。

03

位置换了,换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何秀琴说这是"照顾苗苗的需求",语气里带着一点勉强,像是做了一件很大的让步。陈若星谢了她,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一排,靠窗,苗苗在那儿坐了三天,然后有一天放学回来,进门放下书包,坐到餐桌旁边,把一叠作业推到角落里,没有开始写。

陈若星在厨房,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就把灶上的火调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苗苗没说话,把手搭在作业本上,盯着桌面。

"有人欺负你了吗?"

苗苗摇头。

"那是发生什么了?"

苗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都不跟我说话了。"

"谁?"

"我们班同学。"苗苗的声音很平,这种平让陈若星更揪心,"以前还有几个会跟我说话的,现在都不说了。"

陈若星问:"是周凯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苗苗低下头,"可能是因为妈妈上次来学校的事。"

陈若星攥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手,没说话。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陈若星在苗苗进教室之前在走廊里停了几分钟,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分钟里,何秀琴进教室跟同学们说了"要友爱相处"——但说法用的是"不要让苗苗不开心",就那么一句话,用那种老师惯用的隐晦语气,变成了孩子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

第二天,陈若星去找了校长。

校长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接待她的时候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几个奖杯和一块"优秀管理者"的牌匾。他听陈若星说完,点点头,说:"陈妈妈,你的心情我理解,孩子的事我们学校非常重视……"

然后他说了大概十分钟,用了"协调""沟通""共同努力""家校合作"等一系列词,最后的落点是:"这件事我会让班主任跟进处理,你放心。"

陈若星说:"周凯这两个月持续骚扰我的孩子,我有记录。"

方校长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停顿了一下,说:"如果有具体的证据,我们可以进一步……"

"我需要知道学校的处理方案,不是'跟进处理',是具体的,什么时间,什么方式,负责人是谁。"

方校长扶了扶眼镜,说:"这个我需要跟老师沟通之后……"

"需要多长时间?"

"……一周之内,我们给你答复。"

陈若星站起来:"好。"

她出了校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学校的操场,这个时间段没有课间活动,操场上只有几个体育老师在搬器材,铁栏杆在冬天的光里反着白光。

她把手机举起来,把校长刚才的话默写了一遍发给自己,加了日期和时间。

下午去接苗苗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了顾颖。

顾颖也在接周凯,站在人群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她比那天在办公室里更放松,戴着墨镜,在看手机。

陈若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刻意,就像两个偶然在同一位置等候的家长。

顾颖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看见陈若星,墨镜后面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陈女士,接孩子?"

"是。"陈若星也微笑,"您保温杯里喝什么?"

"桂圆红枣,驱驱寒。"顾颖举了举那个杯子,"冬天冷。"

"是啊。"陈若星说,"顾女士,周凯那孩子,现在还带剪刀去学校吗?"

顾颖的笑停了大约半秒,又恢复了:"没有,没有,我们回家严肃说了,不让带了。"

"那就好。"陈若星说,"苗苗那孩子胆子小,吓着她容易做噩梦,我这个当妈妈的看着心疼。"

顾颖"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回手机上,但她没有再看屏幕,只是端着那个姿势。

人群里有孩子开始出来,家长们往前涌,陈若星跟着人群站好,看见苗苗的身影从人群里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到陈若星旁边,拉了拉她的手。

陈若星牵住她,走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

顾颖还站在那儿,周凯跑出来抱住她的腰,顾颖弯下腰,用手搭在周凯肩上,低声说了什么,周凯抬起头,目光正好扫过来,和陈若星对了一眼。

七岁的眼神,里面有一种陈若星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歉意。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一周发生的事情整理了一遍,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时间、地点、当事人、说了什么。写完了,把手机放下,用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摩挲了三下,停下来。

一周的答复,方校长的那个一周的答复。

还有四天。

04

方校长的答复没来。

一周过去了,陈若星发短信问,对方第二天回复说"正在协调",再过三天,又发了一次,回复说"已跟班主任沟通,请放心"。

放心。

陈若星把手机放下,苗苗正坐在她对面写作业,一道数学题做错了,她在纸上反复画,把答案擦了又写,橡皮用力过猛,把本子擦破了个小洞。她停下来看着那个洞,没有说话,把本子翻到背面,重新抄了一遍题目,再做一次。

陈若星看着这个过程,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苗苗洗澡,陈若星坐在沙发上。她把苗苗的书包拿过来,想再看一眼那本小本子——她需要里面的内容,需要把日期和事件整理出来,作为去教育局的材料。

她打开书包,翻到内袋。

本子还在。

她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三行,后面还有,她往后翻——十月底,十一月初,十一月中旬,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写着:"11月21日,周凯把我的本子放到马桶旁边,被水打湿了,他说是不小心的。"

二十七条。

陈若星数了一遍,从九月初到现在,七十多天,二十七条记录。

她把本子放回原处,书包推开,坐回沙发上。卫生间里传来苗苗洗澡的水声,热水器嗡嗡地响着,暖气片上放着苗苗明天要换的衣服,已经叠好了。

苗苗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陈若星把吹风机拿过来,让她坐着,帮她吹。

吹到一半,苗苗忽然说:"妈妈,你不要再去学校了。"

陈若星手里的吹风机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去了之后,他们更不跟我说话了。"苗苗说,声音很平,比该有的年龄更平,"然后连美术老师都……美术老师说我画的画颜色太暗,让我重画,我画的不暗的。"

陈若星把吹风机放在腿上,她没有问美术老师的事,她先问:"苗苗,你在班级里,还有没有一个朋友?"

苗苗想了想,摇头。

"一个都没有?"

"以前有一个,徐甜,我们一起吃过饭,但是她后来……"苗苗停顿了一下,"她说她妈妈让她不要跟我玩。"

陈若星的手在吹风机握柄上用力了一下,没有声音。

"妈妈。"苗苗转过头来看她,"你不要管了,行吗?管了我在学校更难过。"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陈若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正中某个地方,准得有点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下来。

她重新拿起吹风机,对苗苗说:"转回去。"

苗苗转过去。陈若星把吹风机的档调小,顺着苗苗的发旋方向吹,一下一下地用梳子梳顺,头发在热风里慢慢变干,苗苗的头顶升起一点点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等苗苗睡了,陈若星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苗苗睡觉习惯侧身,抱着一个旧的毛绒玩具,是三岁的时候她给买的,一只耳朵快掉了,苗苗让她补了一次,但从没要求换新的。

陈若星把门轻轻带上。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床头灯打开,坐在床边,把那个备忘录打开,看着里面的记录。

二十七条,一百多天。

她有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天了,今晚转得更清晰。

她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把这个想法的步骤写下来,写到第三条,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苗苗说的话是对的。但是这件事不能就这样停在这里。)

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暖气片在角落里轻轻地嘎嘎响,窗外偶尔有车过去,声音从远处传来,到近前,再走远。

她想起那天早上,苗苗羽绒服领口内侧的那道修补线迹。

她当时以为是做工不好。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苗苗自己偷偷补的——缝纫工具是陈若星放在储物柜最高层的那个铁盒子,她以为苗苗不知道,但苗苗知道。

苗苗知道的事,比陈若星以为的多得多。

05

那天是周五。

陈若星请了半天假,在上午九点四十分走进了苗苗的学校。

她提前查了课程表,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第三节课是语文,大课间是十点零五分到十点二十分。她选的是大课间——这个时间段,家长可以进来接孩子去医务室,有合理的进校理由,同时班级里的孩子都在操场上,老师通常会在教学楼旁边站着,而不是在教室里关着门。

她在门卫处登记,写了"接孩子看病",进去。

走廊里有几个老师在说话,她朝他们点了个头,他们看了一眼她,没有多问。

操场上,各年级的孩子按班级站在各自的区域,老师站在旁边。陈若星远远地看见苗苗的班级,苗苗站在角落,一个人,背对着大多数同学,在看操场边的草丛。

陈若星看见了何秀琴,站在班级边上,跟一个男老师说话,背对着陈若星。

然后她看见了周凯。

周凯站在男生堆的中间,他比旁边几个同学高半头,穿着一件亮橙色的新羽绒服,像是刚换的,领口处的标签还没有完全贴合,翘着一个小角。旁边几个男生跟着他跑,他在追一个同学,大声笑,声音很响。

陈若星提着包,往那个方向走。

何秀琴在她走近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她,神情顿了一下:"陈妈妈?你今天怎么……"

"何老师,"陈若星说,"方校长两周前说会给我答复,我到现在还没收到。"

何秀琴皱了皱眉,开口说什么,陈若星已经走过了她,走向周凯那个方向。

周凯跑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仰头看她。

陈若星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笑了,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微笑:"凯凯,你认识我吗?"

周凯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点了一下头。

"我是苗苗的妈妈,你叫我陈阿姨就好。"陈若星说,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同学已经停下来看,何秀琴从后面走过来,"凯凯,上次你剪苗苗的衣服,你说是开玩笑,对吗?"

周凯没有回答。

"老师也说是小孩子闹着玩。"陈若星的笑容没有变,她从包里摸出那把她上午从家里带来的剪刀——一把普通的裁缝剪,银色的,她平时用来裁布的,"那阿姨也跟你开个玩笑,好不好?"

何秀琴喊了一声:"陈妈妈!"

但陈若星已经站起来了。

她拿着剪刀,在周凯的羽绒服左肩上,找到一道竖向的缝线,剪开了。

就一刀,干净,利落。

白色的绒毛从切口里蓬出来,在冬天的阳光里飘了两根出去。

周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周凯哇地哭出声来——是那种受委屈的哭,带着震惊,旁边的孩子们立刻散开,何秀琴冲过来,伸手去拉陈若星,陈若星已经退开了一步,把剪刀放回包里。

她对何秀琴说:"您说小孩子闹着玩,那大人也可以闹着玩,我也只是开了个玩笑。"

何秀琴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陈妈妈,你这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陈若星说,"也请您知道,我女儿的衣服,我修补的线迹,是我女儿七岁的时候自己悄悄补的,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又被弄破了衣服。您说的小孩子闹着玩,我女儿独自承受了两个多月。"

周围有其他老师走过来,操场边上有家长在看,有人掏出手机。

陈若星朝苗苗的方向走去,苗苗站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看着这边,眼神里有某种陈若星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震惊,更像是某种很深的、和年龄不符的怔然。

陈若星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今天提前回家,妈妈跟你请假了。"

苗苗没说话,跟着她走了。

出了校门,走了大约半条街,苗苗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妈妈,那件羽绒服是新的,橙色的,很贵。"

"我知道。"

"你会赔吗?"

"会。"陈若星说,"我去买一件新的还给他。"

苗苗沉默了一下,说:"但是他之前弄坏我好多东西。"

"所以我今天才开的这个玩笑。"

苗苗把手塞进陈若星的手里,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冬天的风从侧面吹过来,苗苗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陈若星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指尖有点凉。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

陈若星以为是何秀琴或者方校长,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进去一看,是一张截图,截图是今天操场上有人拍的,陈若星拿着剪刀的那一刻。

下面跟着一段话:

"陈女士,你今天的行为我已经录了下来,证据在我手里。我儿子的羽绒服限定款,市价三千八,我要你同款赔偿,另外我觉得你用剪刀威胁未成年人这件事,可以报警,你考虑一下。"

落款没有名字,但陈若星一眼认出来了——那串数字开头的号码,和两周前那通电话用的号码是同一个。

周兴达。

她把手机屏幕朝内,放回包里。

苗苗抬头看她:"是谁?"

"没事。"陈若星说,"走,回家吃饭。"

那条消息里还附了第二张截图,是苗苗书包内袋那本小本子的第一页,有人拍了照片,发进了今天早上还没有陈若星的那个家长群。

陈若星不在那个群里,她不知道群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知道——那本本子,只有苗苗的书包里有,而苗苗今天在操场上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书包,在教室里。

教室里,有钥匙的,除了苗苗,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