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送过去,她就赢了。」
老婆靠在病床上,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我胸口。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装了两盒野山参的保温袋,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那箱参是丈母娘从长白山老家带来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说是给老婆术后补元气的。
我妈刘桂芝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病房,寒暄不到十分钟,话头就绕到了那箱参上。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婆媳间正常的客套,可我妈离开后,老婆只说了一句:你妈今晚之前,一定会打电话来要参。我不信。她让我自己等着看。
01
陈晴是早上六点五十分被推进手术室的。
我在手术室外面那条走廊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把走廊尽头那幅《泰山日出》的装饰画从右上角看到左下角,又从左下角看回右上角,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二十遍。
手术本身不算大,胆囊切除,腹腔镜,医生说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结果做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途有个护士出来问我陈晴有没有对什么药物过敏,我说不知道,她扭头进去了,我在走廊里坐着,手心全是汗,盯着那扇绿色的手术室大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来的时候,陈晴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是清醒的,被推出来的时候,她眼睛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快上前,俯下身,她声音很轻,说了一句:「饿了。」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手术后第三天,陈晴的状态好多了,可以自己坐起来,能吃些流食,脸色也恢复了一点。我照顾了她三天,医院的陪护椅睡下来,腰已经有点直不起来,但我没提。陈晴本来就不是爱说谢谢的人,但第二天早上她让我去买早饭,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把我叠乱的外套重新叠好放在了椅子上,那是她能做到的最轻的动作,我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那天早上,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那是一张病房的照片,窗台上有阳光,陈晴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橙子,低着头笑,照片拍得不算好,光线有点逆,但陈晴的状态看起来不错。我配了几个字:「恢复得不错,大家放心。」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下去了,没再管群里的反应。
02
丈母娘宋秀珍是第三天早上七点十分到的。
我那时候刚去走廊买了两杯热豆浆回来,推开病房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陈晴床边,背对着我,个子不高,头发有点乱,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扎着,风衣的下摆皱了,像是没有来得及整理。
我愣了一秒,才认出来是宋秀珍。
「妈?」
她转过身,脸上有倦意,眼睛里带着红,但见到我,咧嘴笑了一下:「小顾来了,快进来。」
陈晴坐在床上,眼圈也红了,手里捏着丈母娘的袖子,没有说话。
我把豆浆放在桌上,走过去,看见丈母娘脚上的布鞋,鞋尖上还沾着一点泥,是干的,颜色深,像是昨天沾上的,没来得及擦。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盯着那块泥看了几秒,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妈,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声,来看看我闺女,还要提前打报告?」宋秀珍摆了摆手,把眼睛往陈晴脸上扫了一遍,「脸色差了一大圈,手也凉,吃得下东西吗?医生说恢复怎么样?」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晴,没有看我,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冲着陈晴去的。
陈晴说吃得下,昨天喝了半碗粥,今天好一点了,早上能坐起来了。
宋秀珍听着,点头,伸手摸了摸陈晴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说:「手还是凉,让他们多加一床被子,医院的被子薄。」
然后她转身,从门口那个大保温箱里往外拿东西。
保温箱是那种深蓝色的硬壳箱,很大,看着沉,我这才反应过来,那个箱子是她带来的,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注意。
「妈,您这里面装的什么?」
「山参。」宋秀珍一边打开箱子一边说,「你舅舅那边,长白山的,二十年以上的货,专门让人挑的,一共八支,都带来了。」
箱子打开,里面有几个独立的小盒子,整齐码着,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炖法和注意事项,字是宋秀珍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我知道这种参的价格。
上个月我有个同事买了两支类似的,花了将近六千块,还是托了关系才买到。宋秀珍带来八支,光参就是两万出头,更不用说她坐过来的车票、耽误的时间和那一整箱的重量。
「妈,这太贵重了,您怎么能……」
「贵重什么。」她打断我,语气很平,「你舅舅那边自己有参地,不用花那个钱,就是给晴晴补身体的,她做了手术,气血亏,这东西最补。」她顿了顿,把那张写着炖法的纸条递给我,「你收好,上面写了怎么炖,第一次别放太多,半支够了,炖两个小时,不要放盐。」
我接过纸条,纸有点皱,边角磨损了,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字迹有几处被水晕开了,我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没有细看。
陈晴在床上看着,没有说话,眼睛有点亮,又有点湿。
宋秀珍把每一盒参都取出来,一盒一盒放在床头柜上,嘴里一边念叨一边摆,说这支参根须完整是最好的,说那支参颜色深是年份够的,说炖的时候最好用砂锅,别用铁锅,铁锅会坏了味道。
她说了很多,陈晴听着,偶尔应一声,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听她讲。
讲完了,她才停下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我买回来的豆浆,说她今天下午要走,不能久留,家里老头子一个人不放心。
「妈,您坐过来多久?」陈晴问。
「昨晚的火车,硬座,十一个小时。」宋秀珍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宋秀珍的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
宋秀珍拍了拍陈晴的手背,说:「行了,好好养,别乱想,妈走了。」
走之前,她把那个大保温箱推到床头柜旁边,叮嘱我冷藏保存,说有两盒可以先在阴凉处放着,其他的最好进冰箱。然后她把外套扣子扣上,拎起她的小布袋,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陈晴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叮嘱了我最后一句:「照顾好晴晴。」
我说好。
电梯门合上,我站在走廊里,身后是消毒水的气味,脚底下是浅灰色的地板,远处有人在推着药车走动。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起她鞋尖上那块泥,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03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陈晴正拿着手机在打字。
「在跟谁发消息?」
「没有,记点东西。」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我没有追问,去把那几盒参重新整理了一下,按照宋秀珍写的纸条,把两盒放在床头柜阴凉处,其他的放进了病房小冰箱。
整理好,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想着等会儿要去楼下超市买砂锅,正琢磨着什么牌子的砂锅好,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我妈刘桂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保温桶,脸上带着笑,妆化了,口红是她常用的那个砖红色,头发梳得很整齐。
「妈?」我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怎么了,我来看看晴晴,不行吗?」她走进来,目光先往病房里扫了一圈,在床头柜上的参盒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到陈晴脸上,笑着说,「晴晴,好些了吗?气色看着不错嘛。」
「还好,谢谢妈。」陈晴靠在枕头上,声音平稳,笑着回应,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好好好,好就行,年轻恢复得快。」刘桂芝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炖了个排骨汤,你看看能不能喝一点,补补。」
「妈,您今天本来有什么事在城西这边?」我随口问道,「您不是住城北那边,怎么……」
「我今天要去城西的超市买东西,看见群里你发的消息,顺带来看看。」她摆了摆手,说得很自然,「就顺路。」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转了一下——城西的哪个超市,能顺路过来这家医院,我没想明白,但也没有深究。
刘桂芝把排骨汤盛出来,递给陈晴,陈晴道了谢,喝了几口,说很好喝。刘桂芝就高兴起来,说排骨是早上专门去菜市场挑的,让陈晴多喝点,说着说着,眼神又往床头柜那边飘过去,这次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那是什么?」她问。
「山参。」我说,「晴晴她妈今天带来的,长白山的野山参,专门给晴晴补身体的。」
「哟。」刘桂芝的嘴角动了一下,说,「她妈有心了。」
语气说不清楚,像是在夸,又像是在掂量什么重量。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两个盒子,没有去碰,只是看,然后直起身,对陈晴说:「这参好,好好补,你刚做完手术,气血亏,这东西最补。」
陈晴说嗯,谢谢妈。
刘桂芝又坐了一会儿,和陈晴说了些手术后注意事项,叮嘱不要吹风,不要吃凉的,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起身说要走了,还有事。
临走前,她把我叫到走廊里。
「小顾,」她压低声音,表情换了一个,变得有些认真,「你丈母娘大老远来,真的辛苦她了,这参要好好炖,别浪费了。」
「嗯,我知道,妈。」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往病房门口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轻描淡写地说:「对了,你妈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上次去社区医院查,说是气血虚,头晕,睡不好觉。」她停了一下,「这种参啊,对气血虚……是最好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慢,像是每个字都在等我自己去接。
她没有说完。
意思到了,话没说完,这样最高明——既说了,又可以说我没说。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答。
刘桂芝看我一眼,笑了笑,说:「行了,你进去陪着晴晴吧,我走了。」
她转身往电梯走,步伐稳当,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堵着,又说不清楚堵在哪里。
04
回到病房,陈晴正靠着枕头,看着窗外发呆。
我把门带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刚才走廊里的对话大致说给她听,说我妈提到了气血虚,提到了参,没说完,但意思我听出来了。
陈晴听完,没有生气,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平静地问了一句:「她走了?」
「走了。」
陈晴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她今晚会给你打电话,让你送两支参过去。」
我愣了一下:「不会吧,她刚才也就是暗示了一下,应该不至于直接开口要。」
「你等着看。」陈晴说完,重新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可能是术后太累,想多了。我妈的性格我了解,她会暗示,会旁敲侧击,但直接开口要这种事,她做不出来的,毕竟是当着儿媳妇的面,她要脸。
我拿起手机,打算刷一会儿,心里顺带把刚才的事压了压,想着这种事不值得多想,等陈晴出院了,好好补补身体才是正事。
下午三点刚过,护士进来换药。
换完药,护士收拾东西要走,顺口说了一句:「你妈今天带来的那个汤很好喝,你妈对你们真的很用心。」
我怔了一下:「什么汤?」
「就早上那个排骨汤嘛,」护士指了指桌上那个红色的保温桶,「你妈带来的,我们护士站的小刘喝了半碗,说很鲜。」
我没有立刻说什么,护士已经推着推车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色的保温桶,心里有点说不是滋味的感觉。
护士说的「你妈」,带来排骨汤的是刘桂芝,但早上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把陈晴的手捏在手心里的,是宋秀珍。护士分不清楚,说的「你妈」是刘桂芝,但拎着大保温箱坐了十一个小时硬座过来的那个人,没有人叫她一声妈。
陈晴没有睁眼,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平稳,不像睡着的人。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低下头看手机。
05
晚上八点半,走廊里的声音安静下来,病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陈晴吃过了晚饭,靠着枕头,手机屏幕又亮了,在打字,我没问她打什么。
八点三十七分,我的手机震动了。
来电显示:妈。
我看了陈晴一眼,她没有看我,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接的电话。
「喂,妈。」
「小顾啊,在医院呢?」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像是没休息好。
「在呢,妈,我在陪着晴晴。」
「好好好,晴晴今天怎么样,吃得下东西吗,睡得好不好?」
「吃得下,今天喝了大半碗粥,状态比昨天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重复了一遍,停顿了一下,「我今天过去看了看,她气色还行,年轻就是好,恢复得快。」
「嗯,您今天过来,晴晴也很高兴。」我顺着说,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的那种。
「那就好。」刘桂芝又停了一下,「对了,小顾,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也知道,头晕,睡不着觉,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家,身边也没个人,有时候晚上起来,头昏得很。」
「妈,您要多注意休息,要不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检查来检查去,还不就是那些话,说气血虚,让我补,」她叹了口气,「可我一个人,哪有心思给自己补什么,你爸走了这些年,我把你养大,现在你成家了,我这边……唉,不说了,说这些没用。」
我握着手机,拇指扣着手机壳的边缘,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气氛正在慢慢升起来——每一次她铺垫到这里,后面都有话要说。
「妈,您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我听着。」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也没什么,」她的语气轻了一点,「就是你丈母娘今天带来的那个参,我看见了,是好东西,长白山的,年份也好,那玩意儿补气血是最好的,我在药店问过,现在这种参,随便一支都要好几千。」
「嗯,是挺贵重的。」
「你们两个年轻人,」她继续说,语气变得随和,「晴晴在医院有营养餐,医生肯定也嘱咐了,头段时间不能进补太猛,那参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你看……」
话说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
这一次比下午在走廊那次更近了一步,但还差最后那几个字。
我没有接话。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只有远处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刘桂芝清了清嗓子,终于把那几个字说出来了:「你能不能给妈送两支过来,就两支,不多要,妈最近实在需要补一补,你丈母娘那么有心,她送了八支,分两支给妈,也是她的心意嘛,妈不是白要,是借着她的光,感谢她的心意。」
我没有说话。
「小顾?」
「妈,」我深吸一口气,「那参是晴晴她妈专门给晴晴买的,她昨晚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硬座来的,我要是把参拿出去……晴晴那边……」
「晴晴那边怎么了?」刘桂芝的声音沉了一点,「六支够她吃了,分两支给我,她能怎样?还是说,她不让你孝顺你亲妈了?」
「妈,我没那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声音更低了,「我是你亲妈,我身体不好,想喝口参汤,你连这都不愿意?你爸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把你养大,送你上大学,给你攒婚房的首付,我容易吗?」
我太阳穴开始有点突突地跳,这个走向我太熟悉了,从「借两支参」到「我把你养大」,中间只有三句话。
「妈,我知道您不容易,可这参真的是丈母娘特意……」
「特意怎样?」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点哽咽,「她特意来,是对晴晴好,我知道,我也谢谢她,可我是你妈,你妈身体不好,你连这点都不管吗?」
「妈……」
「行了。」她声音一沉,截断我,「我不逼你,你不愿意就算了,你现在有老婆孩子了,你妈算什么,算不上数了,我明白了。」
「妈,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别解释了,」哭腔出来了,轻轻的,压着的,「你照顾好晴晴,你照顾好孩子,你妈这边你不用管,我自己会想办法,我这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
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她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走廊里,背后是墙壁的凉意,手心是汗。
从刘桂芝离开医院,到这个电话打来,一共过去了五个多小时。陈晴说今晚之前,结果是八点三十七分,连半夜都没等到。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三分钟,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八支参,给两支出去,晴晴那边还有六支,够了。我妈她确实一个人,确实不容易,确实身体也不算好,就两支参,送过去,这件事就翻篇了,不至于再闹,晴晴那边……她知道了肯定不高兴,但就两支,总比吵一架强,两支参换一个安静,划算。
我进了病房,从冰箱里取出两盒参,放进一个保温袋,提起来。
陈晴靠在床头,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握着保温袋,开口:「妈说她气血虚,身体不好,就两支,我想着……」
「你送过去,她就赢了。」
陈晴的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落在病房里,落在我耳朵里。
我停住了。
她看着我,没有愤怒,没有眼泪,目光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不是赢了我,」她停了一下,「是赢了你。」
热门跟贴